第二十二章 起风(2) 岁月神偷
比方说北伐,那是说得轻巧。
国家只剩下一半残破之地了,还要把这最后的本钱都拿出来,一股脑的都压上去吗?
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谁也改变不了。
那么继续纠缠着过去的事不放,放著好日子不过,非要跟金人你死我活的。
值得吗?
换句话说,满朝文武口上说的慷慨壮烈。可若金人真的南下,攻破了大宋最后这半壁江山,他们真有几人愿意跟大宋绑在一块的?
当官的,在哪个皇帝手下都是当官。
而官家,没了这半壁江山,他还算什么官家?
只怕到时候,官家的下场比谁都惨。
”担责就担责我当臣子,就是为帮官家稳住这半壁江山!”
“只要这江山能稳住,只要官家还是管家。我的相位,还不是官家一句话的事?”
“只要我顺着官家的意思,把议和的戏演好。哪怕万人攻诋,官家也会护着我!”
忽然间,秦桧心中患得患失的心思尽数褪去,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
“为了突出官家的身不由己,也为了能让官家收拢军权。那我主导的这次议和,就得要多卑微就要多卑微,要多无耻就要多无耻!”
大雨一连下了数日,水位暴涨。
然而就在京师官员们,准备为洪水做准备的时候,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又悄无声息的没了。
而正如赵构所说,风雨之后,花开更艳。
西湖之边,风光无限,各种美景如诗如画。
赵构一身短衣,头戴斗笠,静坐湖边。一支鱼竿,插在他的身前。
在他脚边处,有个竹篓。
里面装着几尾刚钓上来的鲜鱼。
而赵瑗亦是一身短衣,手中拿着张蒲扇,时不时的挥舞,驱赶着他和赵构身边的蚊虫。
在他们身后,无数宫人屏声静气,更有数百武士按刀肃立,正在警戒。
忽的,身后草地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赵瑗回头,就见杨沂中按刀大步而来。
“慢些!”
赵构头也不回,轻声道,“莫惊了朕的鱼!”
“官家!”
距离赵构三步之外,杨沂中俯身行礼,“诸位相公求见!”
“难得偷来半日闲,偏要坏朕的兴致!”
赵构苦笑,然后起身,对赵瑗道,“走!”
说著,他又对一旁的宫人说道,“这些鲜鱼熬汤,分给诸位相公!”
赵瑗随着赵构上了河堤,就在凉亭之中坐了。
而后就见赵鼎,张浚,秦桧,朱胜非四人上前行礼。
“臣等见过官家!”
赵构摆摆手,转头对宦官冯益道,“给诸位相公看茶,拿些菱角给瑗儿吃!”
“奴婢遵旨!”
冯益弯腰,而后对赵瑗笑道,“随奴婢来”
“去哪?”
赵构皱眉,“就在朕的身边吃,拿来!”
话音落下,马上有宫人端了一盘刚摘蒸熟的菱角,以及银勺放在赵瑗的面前。
“这么急着见朕何事?”
赵构笑吟吟的开口,又对赵瑗道,“这菱角甜吗?”
赵瑗一笑,用银勺扣了一块,送到赵构面前。
“哈!”
后者摇头,“朕又不是小孩子,不爱吃这些零嘴!”
“回官家!”
秦桧上前,俯身道,“金使距离临安,还有三天的路程!”
“以女真人乌林答赞谋为首,文州团练使李永芳为辅,连李继宗共”
“等等!”
赵构忽然皱眉,冷声道,“那个李继宗?朕听着有些耳熟!”
“回官家!”
户部侍郎朱胜非开口,“此人乃是宣和年间宫中的宦官,后来背主求荣,投降了金人!”
赵鼎在旁咬牙切齿,“金人既要议和,却派了阉宦前来,分明是没把我大宋放在眼里!”
噗!
赵构纳闷转头,却是边上的赵瑗突然笑出声。
“皇父,儿臣失礼!”赵瑗忙起身谢罪。
“你笑什么?”赵构面色和煦。
“儿臣是想,那人李继宗是个宦官!”
说著,他低头道,“既是宦官,还继什么宗?谁给他继宗?他继的又是谁的宗?”
“嗯?呵呵呵!”
骤然,赵构肩膀耸动,笑出了声。
“你这小儿,真是侠促!”
赵构大笑,对秦桧道,“你继续说!”
“此番金使前来议和,乃是两国之间第一次来使!臣以为,我朝当隆重待之!”“嗯!”
赵构点头道,“金人无礼,我大宋不能失了风度!你接着说!”
“如今金人势大,所谓的议和,必然对我朝,索求无度!”
秦桧继续道,“臣奉旨承担议和之事,与金人交通消息,那边也露出了一些”说著,他顿了顿,“议和的条件!”
“哦!说来听听!”
赵构坐正了身体,然后目光一扫,又对宫人道,“给几位相公拿椅子来,坐得舒服些!”
“他这人?”
赵瑗在旁,看着赵构的侧脸心中暗道,“对臣子,好似事无巨细随时都在示好!把仁厚这两个字,做到了极致!”
“第一!”
秦桧开口,“去尊号!”
“放肆!”
“秦会之,你好胆?”
话音一落,赵鼎与张浚乃至朱胜非,怒发冲冠同时怒斥。
“官家受天下臣民拥戴,继我皇宋两百年之大统我朝更乃是中华正朔,岂能去尊号?”
“诸位相公稍安勿躁!”
秦桧面对喝问,面不改色。
“这不是在下说的,而是金人那边权臣完颜宗翰之意!”
“金人欺人太甚!”
张浚怒道,“以我皇宋无人耶?”
赵构竖起手掌,面色依然不悦道,“接着说!”
“另外!”
秦桧顿了顿,“岁币!”
赵构眯起眼睛,“还有吗?”
“金人于北方扶持伪齐!”
秦桧又道,“完颜宗翰的意思是,我朝与伪齐划江而治!”
“伪齐算什么东西?”
赵鼎在旁怒道,“沐猴而冠的傀儡,也配与我大宋相提并论!”
赵构却没露怒色,又道,“还有吗?”
“回官家,暂时就这些!”秦桧说完,退到一边垂手而立,没有坐下。
“官家!”
张浚上前,“金人无礼至极,所谓的议和根本没有诚意。所谓的来使,也是为了侮辱我朝。在臣看来,此番议和断然不行!”
“告诉他们!”
朱胜非也怒道,“哪来的回哪去!有多远滚多远!”
赵构沉吟不语。
“诸位相公,金使若没动身,可以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秦桧再次开口,“但现在已过江淮,且无论南北皆知两方议和之事,若是不让金人来,岂不是成了我朝故意生事?”
“生事又如何?”
张浚冷笑,“不共戴天之仇,还怕了他们?”
“先别吵!”
赵构摆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而后落在秦桧的面上,“金人来议和之事,是爱卿你总揽的,你说说你的想法!”
“回官家!”
秦桧低声道,“臣倒是以为,这些权宜之事,倒也不无不可!”
“嗯!”
瞬间,数道满是怒火的目光,对着秦桧喷薄而出。
“满足金人自大之心,行虚与委蛇之计!”
秦桧继续道,“我朝励精图治,整顿军旅,来日方长!”
“你”
张浚手指秦桧,气得浑身直哆嗦,“你秦会之”
“张相公!”
秦桧依旧面不改色,“您执掌军旅多年,我朝如今可有北伐之力?”说著,他忽然一笑,“富当年富平之战,相公领十八万大军,尚且抵挡不了金人虎狼之师,惨败收场!”
“打,打不过!”
“谈,若不放低姿态,怎么能保住大宋这半壁江山?”
“你”
张浚被气得双目圆瞪,肩膀颤抖。
“秦相!”
赵鼎开口道,“按照你的意思,不管金人提什么条件都可以和谈的话?那天下百姓怎么办?”
“好办!”
秦桧一笑,看向赵构,“臣以为,若议和可成。则天下百姓,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砰!
众人骤然抬头,却见赵构罕见的发怒,一拳砸翻面前木案。
而后对着秦桧咬牙道,“秦会之,你太让朕失望了!”
说著,他冷声又道,“北人归北?朕亦北人,朕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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