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韩节度(1) 岁月神偷
十月的临安,秋风渐来,微有清冷却不见寒。
“好!甚好!很好!”
资善堂中,老头赵鼎盯着身着紫色圆领袍服,腰系通犀金玉带的赵瑗,老脸笑得好似一朵花一般,眼睛成了一条线。
赵瑗让老头看的浑身发毛,低着头道,“学士,学生哪好!?”
“衣裳好!”
赵鼎捋著胡子,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郎君本就贵重,如今戴了官家御赐的玉带,更增了几分气象!”
“气象?”
赵瑗不明所以,他一个小屁孩,哪来的气象?
从今早上刚进资善堂起,这老头明显跟往日严师的模样很是不同。
“嗯嗯!”
赵鼎清下喉咙,面色板起来,“千字文,郎君可读熟了?温故而知新,今日继续写大字!”
说著,他又忽然抬头朝外看了一眼。
赵瑗捕捉到对方的眼神,他所在的资善堂,是通往赵构所在的德寿宫的必经之路,于是抬头问道,“学士是在等人?”
“郎君好好写字!”
赵鼎不悦皱眉,满是严师的样子。但随即微微俯身俯身,再次观察将赵瑗仔细的观察一番。
“这袍子有些大!”
赵鼎伸手,小心的整理著赵瑗肩膀上的褶皱,忽又皱眉,冲外喊道,“小五子!”
“奴奴婢在!”
却是一名十三四岁,白白净净的小太监,在门外畏惧的低着头,转身进来。
“郎君的紫袍,为何不合身?”
赵鼎皱眉道,“还有,他腰间的犀玉带,怎么也好似是旧的?”说著,他怒道,“可是有人故意克扣小郎君的供应?”
“回学士!”
小五子哭丧著脸,“不是奴婢门没给郎君准备,是”
“学士,是学生自己的主意!”
赵瑗起身道,“学生觉得,平日的生活太奢靡了!”说著,他顿了顿,“北国江山,不知多少百姓正在忍饥挨饿,前方将士,也是缺衣少食!学生整日锦衣玉食,实在心中不安!”
张婕妤对他很好,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赵构对他也很好,日常的各项供应,根本没人敢克扣。
就拿他的服饰来说,一季是八套常服,鞋帽袜子无数。金玉饰品,更是一箱一箱的随他取用。
他身边还有四名太监,八名宫女。甚至张婕妤还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小厨房,专门有四名老妈子给他做饭。
他真是觉得,有些太奢侈了。
“好孩子!”
赵鼎面色一缓,轻轻摸著赵瑗的头发,“难得小郎君小小年纪,不喜骄奢,心念天下苍生!”
说著,他又笑道,“但是,您是郎君呀!是大宋的皇子呀,是大宋的脸面呀!您以后要见人的人多着呢,总是穿着旧衣裳怎么行?”
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一个大嗓门。
“相公,您这几步道儿走的忒慢了!”
赵瑗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名身材极其敦实,肚子微微凸起。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个车轴汉子。
他穿着紫色的窄袖公袍,头戴幞头软巾,面膛古铜色,圆脸络腮胡,笑呵呵的站在通往德寿宫的端门外。
而他的身后,一名长袖飘飘的文士,正不紧不慢的尾随而来。
“韩节度慢些,在下一介书生,哪追得上您呀?”
说话这人赵瑗认得,正是秦桧。
突然,赵瑗心中一动,忍不住站起身,目光落在那被叫做韩节度的汉子身上,一动不动。
“莫非是?”
“哟!”
这时,被称为韩节度的汉子也瞧见了资善堂中的赵鼎,下意识的一怔。
而后赶紧整理下衣冠,三两步就奔了过来。
“可是赵相公?”韩节度站在窗外,对赵鼎遥遥施礼。
“韩节度!”赵鼎矜持点头,笑道,“正是老夫!”
啪!
韩节度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瞅著这么眼熟呢!”说著,他继续拱手道,“您老挺好的?”
“哈哈!”
赵鼎笑出声,“好,老夫甚好,有劳节度挂念!”说著,他瞥了一眼,笑吟吟站在窗外的秦桧,“韩节度这是去见官家?”
“正是,呵呵!打了几次胜仗,官家要给下官发赏!”
韩节度笑着张口,目光看向赵鼎身边的小人儿,“这位是?”
“咳!嗯!”
赵鼎清了下嗓子,“这位,乃是官家的养子,贵州防御使加建国公。”说著,他加重了声音,”皇子,赵瑗!”
“嘶!”
韩节度顿时眼若铜铃,倒吸一口冷气。
与此同时,站在窗外的秦桧也面露诧异,不免上上下下,格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赵瑗。
同时心中暗道,“莫非官家是真喜欢这童子?才几天就加封了建国公,还加了皇子衔?”
啪!
韩世忠又是猛的一拍大腿,然后大手抓头,“这事闹的?这事闹的!”
说到此处,他陡然大手在腰上一抓。
他要带上镶嵌的玉片,竟然被他直接抓落一片。而后双手捧著,上前弯腰。
“小郎君,咱俩头回见,小小玩意儿,就当给郎君的见面礼!”
“您可是黄天荡大捷的韩节度?”
此时的赵瑗,心中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咦!”
韩世忠奇道,“小郎君竟也听过下官的名声?”
真是他!
骤然,赵瑗的脸上露出几分激动之色。
这位可是可以跟岳王并肩而论的,南宋名将不,乃是中华名将,韩世忠呀!
如果说岳飞是一种信仰的话,那么韩世忠就是一种精神!
忠诚义勇,百折不挠,勇略无双!
“节度在上!”
忽的,赵瑗郑重行礼,“请收小子一拜!”
韩世忠满是错愕,“哎,使不得?这何故”
“我大宋南渡以来”
赵瑗抬头,正色道,“若非忠勇如将军等拼死奋战,抵挡金人。哪有如今这半壁安乐河山?”
“若非英雄如将军等,屡挫夷狄凶气!”
赵瑗再道,“我大宋焉有今日,军民上下一心,保我江山社稷之众志成城?”
“若无将军等只怕!”
赵瑗再次行礼,“江南生灵涂炭,我等已是亡国奴了!”
“郎君说的好!”
赵鼎喝彩道,“这礼,行的好!”
韩世忠眼神一凝,脸上笑容尽去,眼中顿时一片金戈铁马。
看向赵瑗的眼神,已多了几分郑重。
而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桧,则是眼帘低垂。从双眼的缝隙之中,偷偷的打量著赵瑗。
“此子?”
秦桧心中暗道,“智多近妖!小小年纪,就知道讨好人心!”想着,他瞄了赵鼎一眼,心中继续暗道,“莫非是赵鼎等人暗中相授?”
“郎君言重了!”
韩世忠此时,面上笑容淡淡,“保家卫国,效忠官家,不过是我等武人的责任罢了!当不得您如此称赞!”
说著,他忽然伸手,在赵瑗头上一抚,“这天下,光靠我等武人不行郎君要好好读书!”
赵瑗抬头,目光与韩世忠对视。
忽然之间,他发现眼前这汉子的眸子之中,好似藏着千言万语。
他也微微有些明白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南宋,从来不缺敢打能打的武将,更不缺军队。甚至可以说,靖康之变,是激励著每一个汉家男儿,奋勇拼杀的奇耻大辱。
如今的大宋,缺的是
一个可以让他们放手拼杀的后方,缺的是可以毫无保留完全信任他们的文官集团。
北宋缺将,南宋缺相!
“秦相公?”
忽然,又是阵阵呼唤,从德寿宫内传来。
就见宦官冯益带着几人,匆匆赶来,“韩节度?官家在等着你们二位呢!”
喊著,冯益目光一转,笑道,“官家有旨,建国公也来!”
啪!
韩世忠一拍大腿,“哎呀,我这让官家久等,罪该万死!”
说著,大步流星朝前而去。
赵鼎则是低头,快速的在赵瑗耳边低声道,“郎君,韩节度对官家,可有过救命之恩!一会您当亲自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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