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有杨钦义，外有李德裕，再加之刘弘逸这个神策中尉的默许和妥协，神策改制的事自然推进的很快。

尽管对于刘弘逸最后的说法，李昂仍然谨慎的抱有几分怀疑，但是有些事情，其实也未必需要说的太明白。

毕竟到了这种身份地位，自己的重大决策，很难用单纯的某个原因来解释。

对于刘弘逸的妥协，李昂相信，对方是有为自己儿子谋划的原因的。

毕竟改制之后，神策都督某种意义上，就更类似于外臣，虽然暂时仍由宦官担任，但入了朝廷的体系，任用谁来担任，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了皇帝的想法了。

这种情况下，刘修齐就从一个宦官养子，真正变成了高官子弟，得以名正言顺的踏进仕途，甚至未来说不定能够真正形成一个新的家族传承。

对这个结果，刘弘逸内心肯定是想见到的。

但除此之外，他应该也更能明白，神策改制是大势所趋，这个问题横亘在皇权和宦官之间，一日不解决，双方就始终无法消除防备和戒心。

同意神策改制，是牺牲掉了宦官对神策军的部分掌控，但对于刘弘逸来说，却大概率能够让自己有一个更体面，更安稳的未来。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象他自己说的那样，人皆有私，这恐怕才是他真正愿意妥协的主要原因。

为刘修齐求一个恩荫前途，某种意义上，其实也是他在表达自己的态度。

表明他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走正经仕途，也算是把自己‘软肋’交到李昂的手上，好证明自己的诚意和忠心。

所谓政治人物，便是这般复杂，感情与利益，在许多时候，怕是自己也未必能分的清楚。

但不论如何，事情总算是能够顺利推进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紫宸殿内殿。

大局已定，但有些事情，李昂心中还是抱有疑惑，需要确认一些。

随着一声吩咐，原本在偏殿中等侯着的薛季棱，被带了上来。

在看到李昂的第一时间，这位曾经的神策中尉，就立刻扑了过来，高声喊道。

“大家，老奴冤枉啊！”

此时的薛季棱，早就没有之前在京兆府前的嚣张，浑身上下狼狈不已。

李昂目光沉沉，声音却无比冷静。

“薛季棱，你不是个愚钝之人，事到如今，你冤不冤枉，还重要吗？”

话音落下，薛季棱的身子顿时微微一僵，脸色也迅速变得灰败起来。

所以说，这就是李昂的风格。

有些时候，政治上需要弯弯绕绕的，但有些事情，单刀直入，恰恰才是最有效率的。

薛季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似是有些认命，但语气当中，却又透露出一抹不甘，问道。

“别的事情老奴都能明白，可老奴有一点不懂，大家可否给老奴一个答案。”

“你是想问，刘弘逸为什么会愿意把这桩案子，让出去给京兆尹府？”

并没有费什么精力，李昂就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闻言，薛季棱的情绪顿时变得有些激动。

反正事已至此，他的下场基本已经板上钉钉了，说话也就更少了几分顾忌，直白道。

“其实打从东厂设立之后，老奴就隐隐明白，大家想要拆分我等手中的权柄，西门季玄和王文干等人，都是刘弘逸和杨钦义的亲信，大家重用他们，刘弘逸和杨钦义自然感激。”

“但老奴不明白，难道就光凭这些，就能让他们二人倒戈吗？这次私自调兵，确是老奴冲动了，但，但神策军之事，历来都是神策中尉自决的，老奴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神策军的权柄，为何……”

薛季棱的语气充满了不解和挫败。

要知道，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绝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对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绝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就象私自调兵的事，冲动是冲动了些。

但薛季棱的本意，其实是要向朝堂上的那些大臣示威。

而他的底气，就是同为神策中尉的刘弘逸，一定会站在他的这边。

因为本质上来说，他这么做，同样是在维护刘弘逸的权力。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最后，刘弘逸竟然会毫不尤豫的带兵将他给抓了。

李昂看着他这般激动的样子，心中也摇了摇头。

的确，薛季棱并不愚蠢，但往往栽倒在坑里的人，恰恰都是聪明人。

“将这个拿给他看看。”

从身旁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李昂让齐抱真递了下去。

“这是那天夜里，朕审过那些军汉之后，拿到的供词，你可以看看，毕竟，以神策军素来行事的风格，你把人带走之后，应该没有继续盘问吧？”

薛季棱一愣，似乎是有些没想到，李昂会提起这件事。

虽然说，整件事情的起因，就是这么一桩军汉殴杀人命的案子。

但这件事在薛季棱的眼中，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在宦官的回护下，神策军在长安城中横行无忌，这样的事情，每个月几乎都会报上来七八件，薛季棱早就习惯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次恰好被皇帝给碰上了，薛季棱甚至都不会亲自过问这种事情，直接让手下的人就处理了。

齐抱真拿着供词，送到了薛季棱的眼前，里头的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随后，薛季棱看到了其中的一行在其他地方都没有出现的信息。

“……这些被打死的人，竟然是左神策军阵亡士卒的家眷？”

薛季棱的瞳孔骤缩，脸上浮起一抹惊怒之色。

“张崇文这个混帐，他竟敢如此？”

被关押在偏殿的这段时间，薛季棱想了很多。

他设想过，皇帝用什么收买了刘弘逸，可能是高官厚禄，又或者是抓住了什么对方的软肋。

但他没想到的是，最终的答案，竟然会是这么朴实无华。

被打死的那些人，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是左神策军阵亡士卒的家眷。

怪不得，怪不得刘弘逸不愿自己处置这件事，而要让京兆尹府和东厂掺和进来。

打人的是右军的人，被打的是左军的家眷，而且还打死了。

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左军和右军之间，怕是要爆发不小的矛盾，倒不如让第三方来处理，也好转寰一下。

可是，话虽如此，看完证词之后，薛季棱心中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如果单单只是因为被打死的人，是左军阵亡士卒的家眷，那刘弘逸直接告诉他便是了。

须知神策军之间，相互还是有些共识的。

比如，欺负普通老百姓可以，但是，对于军中的家眷，确是不能随便欺凌的。

毕竟，谁都有家眷不是？

这样的事，一旦薛季棱知道了，肯定是会严加惩治这些军汉的，就算是传扬出去，右军的其他士卒，也断不会因此而心生不满的。

为何……

此时，李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又抽出了另一份文书，道。

“这是案子发生之后，东厂递上来的密报，你也瞧瞧吧。”

齐抱真回到御前，将文书拿上，再次展开到薛季棱的眼前。

在看到这份文书的一瞬间，薛季棱浑身一僵，象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无力的瘫坐在地上，道。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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