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裕的声音还在继续，殿中众人的神色，也各不相同。

诸大臣虽然也是进殿之后，才看到的奏章，但多少算是有了些准备，至少眼前看起来，都是稳坐钓鱼台，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

相较之下，正在阅看奏章的刘弘逸和杨钦义，神色就复杂的多。

手里捏着这份所谓的改制奏章，他们心中各种念头翻涌，伴随着脸色也忽晴忽暗。

“……改制之后，凡军政相关诸事，俱由都督府经枢密院呈送御前，凡都督，副都督，都虞候等官职，俱出圣裁，都虞候以下官职，兵部报送后，都督府签画，同三省取旨后施行……”

随着李德裕的这番话说完，这份奏章的基本内容也差不多结束了。

于是，李昂便道：“今日议事，畅所欲言，李相公的这份改制方案，重点在神策军，所以，朕特许你们二人，也参与讨论，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直接说便是。”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刘弘逸二人说的。

又或者说，这场召对，其实就是为他们而设的。

刘弘逸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也算是在宫中朝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或许在许多朝政大事上，未必能比得过这些大臣。

但是，要论权力斗争，他可丝毫不输于这些人。

李德裕的这份奏章，他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对方改制的内核措施，其实就只有一个，将偏向于禁军属性的神策军，整编成受朝廷控制的中央军。

所谓的神策都督府，看似只是神策中尉换了个名字，但却变相的将神策军的控制权，从内廷转移到了外朝……

心中仍在消化这些信息，但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齐聚而来，刘弘逸也不得不拱手开口道。

“既然大家有命，那臣就僭越了。”

“李相公，你方才所言，神策军改制是因军纪废弛，操练荒废，这或许是事实，但想要解决此事，只需申斥军纪，严加管教即可，如何要这般大动干戈？”

从这番话便可看出，刘弘逸主观上，是有些抗拒这份方案的。

然而对于他的问题，李德裕显然早有准备，道。

“神策军自德宗皇帝调入京城后，多年以来，积弊丛生，这并非某一人之过，往前历代神策中尉中，并非没有刚正严明者，但对于神策军却只能稍加约束，而一旦换人，则故态复萌，更有甚之。”

“因此，只靠所谓的申斥军纪，恐怕作用不大，若要彻底整饬，需当令神策军重归朝廷体制，有制度约束，才能让神策军彻底革除旧弊，成为卫戍京师，忠诚陛下的强军。”

然而他的这番说辞，刘弘逸却并没有立即认可，反而是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直接道。

“当初德宗皇帝调神策军入京，本就是为了护驾而来，如今南军荒废，形同虚设，皇城上下安危，皆系于神策军一身，若依相公此奏，设神策都督府统辖神策军，那宫防之重又该如何保证？”

刘弘逸不傻，他很清楚，李德裕这番所谓的改制，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今的状况下，神策中尉完全握有整个神策军的控制权，因其本属内廷，完全独立于外朝，所以，中书门下根本插不上手。

但一旦神策都督府成立，就要归于外朝的串行当中，

不论再怎么强调，这所谓的神策都督府只受圣人敕命，也必然会不可避免的受到中书门下的影响。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在兵力调遣上，肯定远没有现在这么自由了。

面对这个问题，李德裕也有准备，答道：“驻扎在京城的神策军有数万之多，其中绝大多数，并不轮值皇城，而关于宫城守备，我方才的奏章中亦有论述。”

“凡涉及宫中巡查，守备之事，都督府得圣人敕命后，只需向中书报备一声，即可施行，不必同其他军政要务般，先行往三省取旨，所以，改制之后，并不会影响宫城防卫。”

刘弘逸有些沉默。

的确，李德裕的这份奏章写的十分详尽，最重要的是，他对于收权的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就比如对于手下军队管辖调动之权，神策都督府设立后，所谓的大都督，和现在的神策中尉相比，能够自由调动的军队数量，是减少的，但依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所谓的军政事务需与中书对柄机要，宫城防卫由都督府自决，其实在刘弘逸看来，一句话就能概括。

那就是负责宫城防卫的数千人，大都督仍然有绝对控制权，但超出这个数字，则必须要得到中书的共同签押。

这无疑是在限制现有神策中尉的权力。

但作为交换，李德裕也给出了相应的条件。

那就是新的神策都督府，可以获得远超现在的人事任命权，以及名正言顺的，参决朝廷军政的权力。

现有体制下，因为宦官身份的限制，哪怕是权势滔天如王守澄，无非也就是平时作威作福一下，涉及到真正的军政大事，仍然要由中书宰相决议。

包括军中的官职任命，虽然多数情况下，都是由宦官把持，但除了宦官可以担任的官职外，其馀人选仍然要经过中书门下的核准。

而一旦神策都督府成立，这些权力通通都会被集中到都督府手中。

但与之相对的，代价就是，神策军，包括这个所谓的大都督在内，将基本脱离内廷的串行。

或用更简单的一句话来讲。

李德裕的这个方案就是给了刘弘逸一个选择，一个从宦官变成朝臣的选择。

他一旦答应这个方案，那么，他就会变相失去内廷宦官的身份，转而成为比肩宰相的朝廷大臣。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以致于在听完李德裕这番话之后，刘弘逸长久无言，让殿中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

见此状况，上首的李昂开口道：“神策军本属禁军，但亦是朝廷军队，历代先皇，都对神策军各有整备，如今到了朕的手中，朕希望它能真正为国家所用，能卫戍皇城，亦能保境安民，更能……守得住所有人的安宁。”

最后这句话，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闻言，刘弘逸似乎听懂了什么，心中一阵迟疑，最终，他拱手道。

“回大家，此大事也，当由大家与诸宰相决断，臣乃大家奴婢，一应诸事，自当遵大家之命。”

说着，他起身深深一拜，几乎把头低到了地上。

李昂见状，目光转向在场的其他众臣，道：“诸卿可还有何话要说？”

众臣也纷纷站起身来。

对于他们来说，李德裕的这份方案，其实是有很多可以商榷的地方的。

但是，他们更加明白的是，这一切都不是现在应该提的时候。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把事情敲定下来，至于细节问题，后续再慢慢商议也来得及。

否则，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触及神策军之权，可就难了。

因此，所有人此刻皆都默契的躬身开口，道。

“臣等听凭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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