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寒风瑟瑟。

凤翔军镇的大旗在空中飘扬，作为节度使的郑注，却猛然抬起了头。

“什么？”

尽管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听到刘弘逸的这番话，他还是生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感觉。

“刘中尉，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本帅，不，我，我是得了陛下诏命才……”

作为王守澄曾经的幕僚，没有人比郑注更清楚，那所谓的内狱是什么所在。

此时，骤闻皇帝要将他投入内狱，郑注顿时有些慌乱，说话都有些结巴。

然而，就在他打算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刘弘逸却顿时神色一冷，厉声道。

“郑节帅还请慎言，陛下降敕，若无手诏，便当有中书门下的敕旨，你若要说是奉诏回京，那这两样，你有哪个？”

“我……”

郑注顿时有些语塞。

手诏他肯定是没有的。

事实上，他这次回京，本就是约定中的一部分。

甚至在原本的计划中，凤翔兵才是政变的主力。

只不过在赶来的途中，出了一点意外，这才晚到了几日。

而对于这场政变，圣上原本就心志不坚，自然不可能给他们手书这种实质性的东西。

原本他和李训的打算是，只要诛杀了仇士良，有大功在手，朝廷自然不会计较私自回京这种小事。

可谁曾想现在，他没赶上这场政变。

如此一来，没有手诏在身，他进京的目的就解释不清了。

深吸了一口气，郑注心念电转，很快道。

“刘中尉，前几日仇士良等人谋逆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仇，鱼等人包藏祸心，早有反意，我此次回京，正是得了宰相李训的传信，回京勤王，此事虽无手诏，但陛下亦曾知晓。”

“你只需回宫一趟，当面询问陛下，便可知详情。”

事出紧急，此时的郑注哪怕已经竭力保持冷静，但言辞之中，还是难免有了漏洞。

刘弘逸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继续步步紧逼，道。

“如此说来，郑节帅是为了护驾而来，但咱家只有一事不解，你说仇，鱼二人早有反意，却不知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总不能节帅红口白牙一句话，觉得仇，鱼二人便直接率兵入京，若是这样的话，那天下藩镇，岂不皆可随时率兵进京？”

郑注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何处看出来的？

那答案当然是没有看出来。

因为仇士良等人要谋逆，根本就是事后为了体面找的理由，根本谈不上什么证据。

这场政变的真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这个真相，却偏偏是不能说的。

如果郑注如期赶到，参与诛杀了仇士良，那么随便找个理由都能解释。

但现在他迟了一步，再想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就没那么容易了。

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郑注道。

“刘中尉，无论如何，我也是朝廷亲授的藩镇节帅，便是要论罪，至少也要让我面见圣上和中书门下诸宰相，岂有直接下狱的道理？”

“不如我就在此驿站驻扎，刘中尉回宫禀明详情后，我定然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的面，把事情解释清楚，如何？”

此时的郑注，还抱着一丝希望。

在他看来，圣上或许是被什么奸人蛊惑了，所以才会突然降罪于他。

只要能够面见圣上，或者至少，能够见到李训，那么一切就都有转机。

然而，刘弘逸接下来的话语，却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只见这位大宦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怜悯之色，道。

“郑节帅，你以为圣上无缘无故的，就会想起来要将你下狱吗？”

“你也是在朝中待了这许多年的，自己当年为何会出京任职，难道心中半点都不知晓吗？”

“你，你什么意思？”

郑注顿时如遭雷击，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有些话只是稍稍暗示，他便能自己联想到许多

但也正如此，反而更容易落进别人的陷阱里。

刘弘逸的这番话，透露了两个信息。

他说皇帝不是无缘无故的要降罪于他，那就说明，是有人向皇帝建议这么做的。

那么，提这个建议的人会是谁呢？

刘弘逸也给了答案。

郑注此前为什么会出京，表面上看，是为了为诛杀仇士良多一重凤翔兵的保险。

但实际上，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同为皇帝的宠臣，郑注和李训二人虽然都在为皇帝分忧，但方向却各有不同。

李训作为宰相，原本主要负责的是在外朝培植势力，铲除朋党。

与之相对的，郑注作为王守澄的前幕僚，对于宦官势力有深刻的了解，则更多的专注在除宦的谋划上。

这种模式，在王守澄，韦元素等一干大宦官还在的时候，是十分有效的。

但随着二人的功劳越来越大，情势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由于官位更高，所以，李训在御前的话语权越来越重，反倒是最初引荐他的郑注，反而好似成了他的附庸。

事实上，当初王守澄倒台之后，郑注的意见是，不必操之过急，可以等过几个月，仇士良等人为王守澄出殡的时候，在城外伏兵动手。

这样做安全性高，又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但李训不同意，他觉得应该一鼓作气，直接调用金吾卫，在宫中诛杀仇士良等人。

二人争执的结果，现在已然是显而易见。

但更显而易见的是，这不仅仅是一场该怎么除宦的手段问题，更意味着郑注和李训二人关系上的裂痕。

以李训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郑注的方案才是更稳妥的。

他之所以坚持行险，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一旦采用了郑注的方案，那么就意味着，这份天大的功劳，就会落在郑注的手中。

这显然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他才提出的新的方案，并且特意让郑注出京，表面上是计划的一部分，实则是想将最主要的功劳，都揽在自己的手中。

对这一点，郑注其实早有察觉。

但没办法，那时皇帝对李训的恩宠，已经远胜于他，就算是心中不满，他也只能按照李训的计划来执行。

有这么个疙瘩在，此时刘弘逸的这一番话，成功的让郑注心中产生了浓浓的疑虑。

已知条件一：李训早已经对自己有所忌惮，外放凤翔节度使，就是为了要排挤自己。

已知条件二：自己没能如期赶到京城支持李训，以对方的性格，不可能没有芥蒂。

已知条件三：仇士良已死，元和系宦官势力基本被根除，作为从策划到执行的主要主持者，李训立了头功，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并不再是助力，反而更象是碍眼的绊脚石。

最后，抬头看着皮笑肉不笑的刘弘逸，还有那早就将驿站封的水泄不通的神策军，郑注心中不得不悲哀的得出一个结论。

他……被自己的盟友李训背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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