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年前，帝国东境，某个烈日当头的午后。

莎法娜在“沙虫型”蒸汽履带车的货舱里，通过布满沙尘的观察窗，她看见履带卷起的黄沙如同永不停息的帷幕，将整个荒原笼罩在昏黄之中。

颠簸了大约四个小时，“沙盾”营地的轮廓总算出现在地平在线。远远看去，它就象一堆被随意丢弃在荒漠中的锈蚀铁盒。外围的铁丝网多处断裂，正随风摆动；了望塔歪斜得让人怀疑它是否还能承担警戒任务。

履带车在营地大门前停下，莎法娜注意到门楣上刻着的“帝国之盾”字样已被风沙侵蚀得难以辨认。

她跳落车厢，靴子立刻陷进了沙地里。几个穿着油污制服的士兵正靠在岗亭旁打盹，听到动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其中一人随意地对她行了个礼，制服领口大，露出被晒得发红的胸膛。

“新来的？”他打了个哈欠，“指挥部在那边，红色屋顶的那间。”

莎法娜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内部。

几辆老旧的蒸汽电单车停在空地上，履带深陷在沙中，看来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营房外墙的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深红色的铁锈。一个士兵正用收集的雨水擦洗身子，水顺着他的脊背流进沙地，瞬间消失无踪。

这里的防御简直形同虚设，她暗想。若是遭到原住民的进攻，这座营地连一个小时都守不住。

莎法娜背着简单的行囊，没有前往指挥部，而是在营地内走了走。很快，她就找到了第三小队所在的帐篷。

还未走近，莎法娜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男人们粗嘎的笑声和肆无忌惮的谈话。

“————听说了吗？那个空降下来带队的，是个娘们儿。”一个声音说。

“妈的，真晦气。说是从铁原来的。”

“据说长了张下等民的脸。”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鄙夷，“小麦皮，灰眼睛，毫无疑问的暗眼种。”

“血统先放一边，听说她对待手下跟他妈的对待敌人一样狠。”

“表面上装得又冷又硬，心里指不定憋成什么样呢，”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下流的笑意，“这种女人，最难搞，也最带劲儿。说真的，我还挺乐意帮她释放释放————”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莎法娜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安静地听着。直到一个靠在帐篷边抽烟的士兵注意到了她，猛地收声，用骼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笑声戛然而止。

几张略显慌乱和尴尬的脸转了过来。

莎法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刚才那个声音最大、笑得最放肆的壮硕男人身上。

“有什么事吗，长官？”一个年轻的士兵怯生生地问。

莎法娜没有看他，依旧叮着那个壮硕男人。

“我来找查理军士。”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猥琐笑意：“我就是。你哪位？”

莎法娜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帐篷门口的光线下，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小麦色的皮肤和那双冷灰色的眼睛。

她的自光再次落在查理军士脸上。

“既然大家这么需要释放一下————查理军士，请你带领全体队员，立刻开始体能操练。俯卧撑就好。做到我喊停为止。”

查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接着咧开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等等，长官。你说你是新来的指挥官？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莎法娜的灰眼睛微微眯起。

“那你觉得该怎么证明？”

“我听说新来的指挥官是个有代号的神枪手。“查理故意提高了音量，“这样，我们去靶场。你要是能在射击上赢过我，我就认你这个长官，别说俯卧撑，就是爬着巡逻我也认。”

莎法娜安静地注视着他，时间长得让人不安。

“可以。”

“要是我赢了，”查理的笑容加深，“你得自掏腰包，请全队喝酒。”

“够公平。”

“还有，”查理又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坏笑，“光是请喝酒可不够，你还得穿上————”

“剩下的要求，”莎法娜冷冷地打断他，“等你赢了再说也不迟。”

靶场设在营地西侧，几个锈蚀的钢靶立在百米开外，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查理拿起他的制式步枪，熟练地上膛，射击。

子弹精准命中靶心，在锈迹斑斑的钢板上留下崭新的弹孔。

队员中爆发出喝彩声。

查理得意地回到人群，朝莎法娜投去一个胜券在握的眼神。

“轮到你了，长官。”

她没有去取步枪，反而走向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借了他的配枪—一把保养状况差强人意的老式转轮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损殆尽。

她掂了掂重量，检查了膛线。

“怎么，不敢用自己的枪？”查理嘲讽道。

莎法娜置若罔闻。

接着，她毫无征兆地抬手，连开三枪。第一发子弹击碎了查理刚才打中的靶心，第二发将断裂的绳索打断，第三发在钢靶落地的瞬间将其击飞。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欢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查理的脸由红转白，最后变成铁青。他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莎法娜将还在冒着硝烟的转轮手枪递还给它的主人，转向查理：“这样应该可以算是我赢了吧？”

“————对。”他眉头紧锁，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回答。

“那么，轮到你履行承诺了，中士。”

查理深吸一口气，最终重重地点头：“是，长官。”

他第一个趴倒在滚烫的沙地上，开始做起俯卧撑。其他队员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趴下，在灼热的阳光下沉默地起伏。

莎法娜站在遮阳棚投下的狭长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支正在接受惩罚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