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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6诟病

第十六章

日头往西,已经是下午三点。

桌上的咖啡凉在一旁,没动过。

傅宛青盯着屏幕,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扣着,她一直在想这份PPT该怎么改,关于Thus酒店,她往椅背上一靠,关于酒店有什么最值得一提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中段,不是最繁华,但也不冷清,卡在一个暖昧的位置,就像Thus这个招牌,还挤不进老牌行列,国内并不是人尽皆知,但这几年也经营出了自己的名气和特色。

她又翻看了一下东建行政部发来的需求函。四天三夜,与会人数三百二十到五十,要求房间舒适整洁,保证服务品质,餐饮不能马虎,人员有南有北,工作餐必须二者兼顾,还有七名建筑师有清真饥食习惯,最重要的一条写在最后,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希望贵方能提供有别于连锁标准化的住宿体验。

傅宛青思索了很久,拿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重新看牢屏幕,把我们致力于后面的一大段全删除,重新捋顺逻辑。写文案她并不陌生。

买手店每件衣服,每一样新上架的中古首饰,网页的简介词都由傅宛青亲自撰写,不少人痴迷她文字里充满浪漫符号的表达,并乐意为此买单。经典老钱的审美加上难以复刻的文字,祖佳说她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料,傅宛青笑笑,不说话。读研的时候,她因为长期失眠,在Bobst Library待过太多个深夜,那才是她真正不竭灵感的源泉。

那栋图书馆的建筑氛围很强,中庭镂空,从最高处往下看,仿佛一口深井,四面都是书,灯光打下来,逼得人不得不清醒。祖佳有次预约了参观,去找她,觉得这儿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很漂亮。在傅宛青告诉她,这里原来是开放式的,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楼才安装了这些无法越过的护栏时,她结舌了一阵子,都坐在这里学习了还轻生。傅宛青桌上摊着原版俄文的《罪与罚》,忽然很认真地说,也许你看着过是一阵风,但可能已经困住别人好久了,和坐在哪儿没关系。她改到深夜才回去。

杨会常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书。傅宛青放下包,她说:“还没睡啊。”

“等你。“杨会常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倒水,“这些天总是在加班,人都瘦了。”

“你也在忙,以后就先休息吧,不用等来等去的。"傅宛青跟他走到岛台边。说实话,她并不希望杨会常模糊老板的边界,过度增加他哪怕是出于朋友情谊的照拂。

杨会常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委婉地告诉他,他没有擅自进入她私人领域的特权。他笑了下,改了口,递给她一杯水:“不是特意等你,睡不着。”见她还端着杯子,他也识趣地走开:“喝了早点睡,我先上楼。”“好。”

天刚蒙蒙亮,杨家的餐厅里已经忙开了。

这几个阿姨都是从纽约带来的,孙凡真用惯了,虽然是跟着儿子来国内整顿集团,但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傅宛青下楼时,咖啡机滴的一声响,吐司的香味弥漫开,混着牛奶淡淡的热气。

桌上已经温好了桂花乌龙茶,属于杨会常的那一份,是牛油果三明治配黑咖啡,她的燕麦杯里多加了勺奇亚籽。

“昨晚你们俩又很晚回家?"孙凡真问了儿子一句。杨会常坐下,端起咖啡喝了口:“没办法,宛青要做竞标方案,眼下酒店运营得越来越好,都是她长期以来的付出。”傅宛青随即抬头,报之一笑:“应该的。”孙凡真点头,又老生常谈地念叨:“工作要忙,身体也得注意,你今年快三十了,宛青也二十六,正是要孩子的好年纪,等这边的事情一了,就跟我回纽约结婚,你大伯家的孙子都会爬了,就咱们这一支还没后,你爸抱怨了好几回,我压力也不轻的。”

“知道了。”

杨会常不愿听这种陈腔滥调。

但他孝顺,是出了名的端和君子,对秘书和司机都没有一句重话,更何况母亲。

傅宛青更坐得住,手里端着的茶也没晃一下。她倒有点同情孙凡真,所以从不和她唱反调。人在异国,周遭全是洋腔洋调,只能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守着传统礼节,语言、节庆、长幼次序,传宗接代,尤其对财大气粗,互相攀比从未停过的杨家人来说。

有时她甚至替他们心酸,在大洋彼岸漂泊着,一辈子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受了再多的教育,也像固定在了某一个时代氛围里,再也没有前进过,手里能攥住的,就只有这点财富和香火。

杨老太爷在旧金山发家,最初只是一间小小的洗衣坊,叫作坊都算抬举,却在工业化浪潮中,依靠同乡网络和吃苦耐劳,做白人不愿做的生意,涉足极独窄封闭的领域,可以说,杨家的兴盛与西方国家的发展紧密交织,上演了一部孝教科书式的财富积累史。

如今佰隆的业务遍及酒店、餐饮和地产,在旧金山商界拥有不小的影响力。但杨会常的父亲仍热衷在家宴上,不断拿当年的发迹史来教育儿孙,说他祖母是如何在蒸汽弥漫的洗衣坊里,日复一日地熨烫厚重的衣服,一双手磨起老茧,冬天生满冻疮。

傅宛青和他订婚后,住进杨家在美国的大宅近半年,这些事早就听得倒背如流。

她往外甥女碗里放了片吐司,说:“佩蒂,你多吃点。周六不是要上马术课吗?这么瘦可不行。”

“好,我都吃。"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那舅妈,周六你能陪我去上课吗?杨会常制止道:“阿姨陪你去,教练也会照顾好你,舅妈很累了,让她休息一下。”

佩蒂嘟起嘴:"不要嘛,舅妈骑马骑得好,我想要她陪我。”“没关系,事情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带她去。"傅宛青说。他们一起出门。

下台阶时,杨会常问:“我送你去酒店吧。”傅宛青说:“送我到东建,我今天要参加他们的比选会议,演示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杨会常低头看了眼她的包。

大象灰的Kelly25里,斜插了十几份提前打印好的文稿,包扣都合不上了。他抬起头笑:“宛青,你是不是该找个助理了。”“不用,你不知道高经理多能干。"傅宛青说。杨会常替她开了车门,眼看她让到了一侧后,他也坐上去。他往后靠,嘱咐司机开车,自己理顺了领带:“高境再能干,他也是妈妈培养出来的人,我怕他不服你。”

傅宛青摇头:“不需要他对我服气,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就够了。”

她看了一眼司机,凑到他耳边低声:“反正我不会在酒店久待,到时候还是要交还给你,我们的合同就快到期了,对不对?”一股香气飘近了,杨会常的唇角不觉往上翘了翘,可听完,眉毛又像要落雨一样向下坠。他嗯了一声:“是,你说得对。不过事事亲力亲为,太辛苦了。”“其实没什么事,大部分都分配下去了。"傅宛青坐正了,摊开自己的手掌来看,“我和佳佳开买手店的时候,那事情才叫多,整理仓库,装饰门面,一箱箱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搬,那会儿资金紧张,一个工人也舍不得请,手都磨破了。”

杨会常也垂下眼帘,看了一会儿,喉结自己动了动,又把头转回去。It's all over.

他竞然想拿起来吹一吹。

东建的大楼矗立在三环,不像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现代写字楼,它选择了厚重的花岗岩基底和深灰的石材立面,正门是六根巨大的罗马立柱,它们撑起了一个深邃厚重的门廊,上方是烫金的企业徽记,阴霾天里,泛着沉稳的光。司机紧跟着前面一辆车停下。

傅宛青拿着包走下来,跟杨会常挥手:“再见。”她侧过身,刚迈上一格台阶,就看见前头的车子上下来了三个人,李中原、乔岩和潘秘书。

他看起来好多了,西装穿着也合体,站在薄薄的日光下,身形长而椒傥。就连轻慢地朝她睨过来时,眼神也凌厉得像空中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叼走地面上某个猎物的鹰隼。

傅宛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僵在了原地。还是乔岩先问她:“宛青,是来参加酒店比选的吧。”“对啊,有机会就试一试。”

傅宛青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先吧,我不急。”李中原只瞥了她一眼,就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大概在查看今天的行程。他们走了几步以后,傅宛青才慢慢跟上。

快上电梯时,乔岩又客气地问了句:“行政部在十一楼,跟我们一起上去?”

“不用,谢谢,我等人。"傅宛青才不想挤进去。李中原这才折起手机,慢悠悠地放到背后。他斜了一眼乔岩:“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道德水准这么高。”说完也不理任何人,径自进了电梯。

潘秘书问了句:“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嫌我乐于助人,多管闲事。"乔岩说。她站在大堂里,跟行政处的职员联系,很快保安就引她上了另一部,刷了楼层。

最后入选的是七家,傅宛青简单和对手交谈过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Thus都还有长足的进步空间,她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连抽号码都是随便挑了张,当然,好运也没眷顾她,她落到了最后一个展示。她把纸条还给工作人员:“谢谢,哪里可以休息一下。”“这边,请跟我来。”

她喝了半杯咖啡,又默默在心里打了几遍草稿,轮到她时,已经快中午。傅宛青走进会议室,在拜托秘书把资料发下去时,她迅速地看了一遍,评审一共有四个人,坐正中间的,是建筑学会的秘书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已经放了一摞材料,看得出已经很累了。他左手边的女人是这次大会组委会的主任,姓卢,记录本在面前摊开,上面写了不少东西,她的目光比秘书长更疲惫,只怕都盼着傅宛青赶快讲完,结束走人。

可她还没开始,会议室的门就开了。

“李总。“秘书长站起来,眼神一下亮了,上前和他握手,“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哦,也是刚开完会,听说在选酒店,过来瞧瞧。"李中原解了西装纽扣,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怎么样了?”

傅宛青只看了他三四秒,就逼着自己挪开目光,漫无目的地去翻手里的东西,被他发现,他又要觉得她太冒犯了。

秘书长说:“有了大致的方向,不过结束后还需要讨论,你来了就更好了。”

“跟着听听。"李中原在外低调,从来也不说独断的话,“毕竟是服务全行业,还得你们定。”

“开始吧。“秘书长对傅宛青说。

她点头,关灯后,傅宛青安静了一会儿,悄悄做了个深呼吸,也没急着点开PPT。

“各位上午好。"傅宛青看向评审席,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我知道,在座的今天已经看了不少方案,所以我也不打算从第一张幻灯片开始讲。她穿了件乳白真丝衬衫,浅灰色的一字裙,头发盘起来,手上拿着笔,大方从容地站着。

是变了。李中原感慨地想。

过去有股自己都不察觉的娇憨,眼睛里总藏着点不解人世的茫然,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专注,说话时目光落得很稳。

“我想先请大家想一件事。“傅宛青手里握着激光笔,口齿清晰,“一场建筑峰会,与会者都是这个行业最顶尖的设计师和工程师,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在最好的城市待过,住过最优质的酒店,构建过最完美的空间,当他们推开一扇房间的门,判断这个地方好坏的时长,能有多少?”卢主任的思绪被吸引过去了,回答说:“你觉得是多少。”“不超过十秒。有一位在建筑领域很杰出的."傅宛青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看了眼李中原,又很快挪开,“他曾对我说,在专业上有一个共识,判断一个空间的审美质感,大概就是八秒。在这八秒钟里,比例、光影和材质会直接越过理性,和观察者的经验产生共鸣。”

似乎是他过去的论断。

李中原一只手架在桌上,神态端正。

如果是因为他的到场,而临时调度回忆构思出来的,那她的应变能力也太强,太会投人所好了。

但若不是呢,是她本来就准备说一段,一直都把他的话记在心上…够了,他连想下去都觉得可笑。

傅宛青不会把任何人放心里,除了她自己。噢,现在还多了个立不起来的软骨头,她那个未婚夫。“我们开业一年多了,"傅宛青继续说,“入住率是同期同类酒店的一点五倍,这个数字我往下压了压,实际只会更高一些。”她又看向这边:“上个星期,有一位米兰来的建筑师,在我们这里住了匹天,退房之前,他找到我们大堂,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里让他想起了某些欧洲老店给他的感觉,但同时它又非常中国。”傅宛青关了电脑,她说:“我讲完了,谢谢各位。”“非常好。“众人还在愣神时,李中原已带头鼓起掌来。不止秘书长,连傅宛青本人都心头一跳,这又是什么意思?都是人精,很快卢主任也从掌声中会意,她说:“我看不用讨论了,我们就选Thus酒店吧,就凭傅小姐的口才和能力,我相信她能办好这次大会,李总您说呢?″

“我同意。"李中原含笑看向傅宛青。

她笔直站着,手指紧紧捏在光滑的桌沿,他在笑,但眼神却冰冷、安静,充满了审视,和一种带着怜悯的了然。

很快,他就又问:“我还有几个问题。”

“您说。"傅宛青憋着气吐字。

李中原合上资料,坐正了与她对视:“傅小姐是读什么专业,哪里毕业的。”

“我读比较文学,本科是r大,后来在纽约大学,念英美文学硕士。”傅宛青不知道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只能硬着头皮答。李中原点头:“关于建筑设计上的知识,也是在那里学到的?”“不是,"傅宛青的指甲用力地抠下去,看着他,鼓起勇气说,“是我的…我的前男友教给我的,他的设计理念很超前,人也相当.”“好了,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

李中原不想再听,冷冷打断后,也没再看她。一阵风似地来,又一阵风似地走了,留给她一地的困惑。“好好做,具体事项会有人跟你交接。"卢主任拍了下她。“谢谢。”

傅宛青还没消化某人临走前的眼神,像嫌弃,又像惧怕她吐露更多,也可能是被前男友三个字气到,他连承认这件事都感到被诟病。但已经先笑了:“我们一定不辜负信任。”会议室的灯亮了,人也都走了,傅宛青木着脸收拾东西,一样样拣进包里。直到行政部的人提醒:“傅小姐,那只激光笔是我们的。”“哦,对不起。"傅宛青回过神,笑着递给她,“我顺手就放进去了,和我那支太像。”

“没关系。”

她拿上文件,准备出去时,傅宛青叫住了她:“你好,我想问一下,李总办公室,是在十九楼吗?”

“对。"她提醒了句,“不过你要见李总得预约,或者先联系潘秘书,要不然电梯到不了十九层。”

傅宛青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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