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行当 霜雪明
第28章那个行当
话到这里,也算尽了。
最后一碗酒下肚,李叔已经是站都站不稳的水平,还得叶韶把他扶回房间。房间里,李婶果然没有睡。
她帮着叶韶一起把李叔摆上了床,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叶姑娘,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孩子……能不能现在就……看看?”叶韶歪头看李婶一一就这么决定了?不再后悔后悔?李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衣角,说:“当然,和当家的还要商量,但……叶姑娘想听听我在想什么吗?”
叶韶点头。
李婶咬了咬牙,轻声说:“为生死而烦恼,和为生计而烦恼,有什么区别呢?在乡下,一场大病,一次荒年,人就和那些大型收割机下面的秸秆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讲不了一点道理。
哪怕是没有大病,没有荒年,就是那么努力地活着,早起晚归,劳作不停,卖出去的东西不值钱,买进来的东西却值老鼻子钱!西大陆的订单少了,降点价,西大陆的机器进步了,降点价,有钱人们不喜欢丝绸喜欢化纤了,再降点价,日子紧巴巴的,一年四季倒是有三个季节在喝粥,有什么奔头?”
李婶深吸了一口气,又说:“我知道叶姑娘的伤有多重,我也看到了那条鱼从骨头烧到肉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条路只要走错了,绝不会有任何回头机会,但…那也是条路!”
村里没有路了。
村里出产的粮食生丝一年比一年便宜,要买的肥料农具却一年比一年昂贵,村里生村里长的李婶想不明白钱都去哪里了,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一把柴刀一瓶灯油要卖出那样的高价,但她不愿意想了。她想让自己的儿女走别的路,不要被这黄土和债务活活困死。叶韶还不知道村里是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也不好置评女人的绝望,她只是点一点头:“行吧。”
孩子们睡在里间,一共就一张床,姐弟俩一个一边,呼吸均匀。李婶压低了嗓子问:“叶姑娘,需要准备什么”叶韶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别把孩子们吵醒,然后躬身,先把梨花的右手拿出来,掐住命门感应了一下,放回去,然后也摸了摸狗娃的命门。回头,面对着李婶期待的表情,叶韶:“出去说。”外头,夜凉如水,叶韶轻轻开口:“哪怕天资不同,也都可以教教看的,别的不说,带他们入门的本事我还是有的,只是学不学……婶子和叔商量商量,再问问孩子的意思吧。”
李婶脸上是狂喜之色!
就是叶韶再看过了一床头一床尾睡着的俩孩子,有点心事一一其实单从灵根来讲,梨花有,狗娃没有。
所以梨花可以把叶韶的功法学全,然后看她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狗娃嘛,所谓法体双修,法是没办法了,“体”还是可以努努力的。等“体”修到了一定水平,叶韶也不是不能把冷文瑶给她的那瓶炼气初期魔药给他,师父领进门,他将来有没有本事拿到更高级的魔药,一样要看他自己。但这些话就不必说出口了,涉及功法细节,万一“他们"在听呢,先这么着吧。
天一亮,俩孩子知道这个事儿,快乐得好悬没飞起来。他们早看出了叶姐姐是有大本事的。
就是没想到爹娘也看出来了,甚至还求了叶姐姐教他们真本事。这为什么不学?
危险?
俩孩子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爬树掏鸟蛋,下河捞泥鳅不觉得危险,当然也不会多把叶韶口中的危险当回事。
就是叶姐姐看着两个兴奋的孩子,自嘲地笑了:“希望你们明天还能笑得出来。”
俩孩子没听懂,但教学已经开始了--虽然兄妹俩一个有灵根一个没有,但才开始,她也没有区别对待,狗娃扎马步,梨花也扎马步。摆个姿势,然后叶韶直接上手给他们校正发力,教他们感受天地的韵律,让他们感受“生根"的感觉,调整好了,只让他们站二十分钟。区区二十分钟。
多一分钟都没有,叶韶一说可以停了,俩孩子都不是站起来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了。”叶韶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喝完这杯茶,继续,你们年纪还小,不要压榨太过,每天练一个小时,打个基础吧。”俩孩子眼珠子都瞪圆了一-意思是还要站两个二十分钟?!那天晚上,狗娃被李叔揉腿,梨花被李婶揉腿,俩娃都哭了一夜。第二天,狗娃就没起来床,抱着被子哭爹喊娘:“我不学了!我不学了!好痛啊我站不起来了妈妈……”
李叔甚至都上藤条了狗娃都没松囗。
李婶尴尬地搓着手来找叶韶,叶韶轻叹:“婶子不用逼他,我这行讲个心性,不是自己愿意走出门来受这个苦,是不会有什么成就的。”相处久了,李婶也知道叶韶说话温温柔柔,但出口的话绝对不容违拗,也只能缩了,弱弱地问:“那梨花…”
“她愿意。"叶韶弹了弹手指,“就接着学呗。”第二日是扎马步。
第三日是扎马步。
第四日,第五日……
狗娃养好了之前,是在房间里从窗户偷看姐姐,养好了之后,是和李叔一块出去干农活之前要看看姐姐,回来之后也要看姐姐。每次看姐姐,眸中都是敬仰。
梨花都注意不到弟弟,努力让自己坚持下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能量。一直到第七日,叶韶说“停"时,梨花不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是抖着腿到叶韶身边找凳子,而是说了一句“叶姐姐,我觉得好奇怪哦,现在我一点不累,感觉还能站一会儿",叶韶就知道她至少在炼体上是有感觉了。狗娃看姐姐简直如见天人!
叶韶笑了起来:“行,那你自己掌握吧,累了就去歇着,我明天再教你点别的。”
梨花点头,卷王不需要休息,还是那个马步的姿势,站得如同风中的白杨。叶韶并不阻止,只站起身来,却在这个时候,遥遥地感知了一缕道韵,与此同时,自己的茶杯里,碎得仿佛被磨盘碾过的茶沬构成了几个字一-换个地方说话吧,你挑。
然后,茶末构成了一个符号。
总算是,来了啊。
真就是我不教孩子点真东西你们就硬装傻呗!她仿若未觉,端着茶杯照样进屋,就是在屋里喊了一声在做活的李婶:“婶子,灯油用完了。”
“哟。"李婶也伸了个脑袋回话,“没注意,一会等你李叔回来,我让他镇上买去。”
“不用李叔。"叶韶说,“我有日子没出去逛逛了,闷得慌,我跑一趟算了。李婶很朴实:……可是你不认路啊!”
“梨花和我一块去。"叶韶说,“再有不认,路上问问人也就知道了。”李婶也只好答应了,进屋给叶韶数钱,被叶韶阻止了:“要不了几个钱,我买了算了。”
随手能拿出那么大一颗珍珠的,就是流落乡野,也不会缺那几个钱,李婶不再坚持,叮嘱了梨花要听话后,便目送她们出了门。村里的孩子有脚力,并不会因为走这点路抱怨,但叶韶并不想去镇上,条件允许她其实想去省里,但现在这个条件……拉倒吧,找个县城就挺为“他们"考了。
路上没什么人,但叶韶还是挑了一处前后无人的山坳,给梨花说:“我懒得走路,这会子叶姐姐的实力还飞不了太远,带着你土遁一段,你不要声张哦。梨花不是很能理解什么叫"土遁”,但乖乖点了头,唯一的问题是:“姐姐知道往哪儿走吗?”
“不知道。”叶韶道,“不过不重要。”
叶韶当时就把梨花小腰一抱,眼睛一遮,随便挑了一个方向,驾起土遁就飞快向前一-无论我挑哪里,只要跑得足够远,总会有个人流密集,有条件让我们见一面的城镇。
“他们”要是连自己的用意都不明白,也不配和自己平等对话了。快半个小时后,叶韶和小丫头出现在了一处城镇无人的角落,考虑到这种地方保不齐有教会的灵气网络感应,她把小丫头放下来,拉着她飞快走出这无人的巷子。
在叶韶眼中这里不算繁华,但在梨花眼里足够新奇,小姑娘懂事,并没有缠着叶韶要买这个玩具那个小吃,就乖乖被叶韶牵着往前走。叶韶停在了一处灯牌闪烁的旅馆门口,在旅馆的台阶上,看见了那个出现在茶杯中的符号,旁边还划了三条横杠。
三楼?
叶韶没有犹豫,直接踏入。
旅馆已经很老旧了,墙上有不知怎么形成的脏污,大堂的气息都浊臭非常,楼梯的扶手上都沾着可疑的痰渍。
旅馆的前台伸出个脑子,问:“住店?”
“找人。"叶韶回答。
这种破旧旅馆,当然不会有什么"得和客人确定一下有没有预约”“不能随便打扰其他客人"的服务,一听不是住店,哪怕就是来捉.奸的,前台都没什么兴趣,干脆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叶韶也不在乎,回头问梨花:“你是在这儿等我,还是和我一起上去?”“和姐姐一起。"梨花没怎么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有点瑟缩。“行。"叶韶就和梨花一起上楼,才走了到楼梯拐角处,就听见了一个女人凄厉的惨叫,和男人破防的咒骂一一
“让你跑,老子让你跑!”
“我打不死你!”
“不甘心是么?恨我是么?你去报警啊!你去教会举报啊!”叶韶抬头,能看见二楼靠走廊的房间门大开着,房间里是一个鼻青脸肿,衣裙凌乱的女人被一个满脸横肉的花臂男人赫着头发扇巴掌。女人眸中满是怨毒,但怨毒很快退去,剩下的都是畏惧:“不跑了……不跑了……”
“小X子!"花臂男人怒骂一声,“搜!看看她还藏了多少钱!”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混混模样的青年开始翻箱倒柜,很快就找出了女人的小金库,花臂男人拿着那一沓钱。
女人却好像破防了,都已经被打成这样,为这最后的钱还在试图挣扎,她去抱男人的大腿:“这你不能拿走!这是给我妈妈治病的她快没命了”然后还去拉自己的衣服,露出里面的洁白,口不择言:“我陪你睡……我陪你睡!”
看明白了。
叶韶的表情也严肃了,身上微微一震,一个浅薄但足以覆盖她和那个房间的“域"直接打开。
叶韶盯着那个房间时间已经挺长了,自然很快被发现,两个混混走了出来:“看什么看!有你什么事么!”
房间里,花臂男都已经在解裤子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一亮。“怎么。“花臂男来了兴趣,“你也想来卖……叶韶眉目一凝。
然后,连着三声"砰!”
花臂男和两个混混都觉得心口一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花臂男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两个混混则是低头看。
都一样,那一瞬间,他们三个的心口都炸开了。鼻青脸肿的女人愣住了,诧异地看着叶韶。叶韶拉着梨花,接着上楼,不过不着急去三楼,而走入女人所在的房间。叶韶蹲下,手上掐了个法诀,拂过女人鼻青脸肿的脸,又按住女人的脉门,凡有滞涩之处,都顺便治了治。
然后一抬手,将花臂男临死还握在手里的钱摄回来,塞到女人手里,柔声道:“去找你妈妈,和她待在一起,我一会儿去找你,带你们离开。”女人脑子懵懵的,叶韶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会儿这个女人是记不住话的,便掐了一个法诀,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个法诀能保证自己的话在女人脑海里循环播放,至少播十分钟。女人听进去了,泪盈盈地要给叶韶磕一个,却被叶韶扶起来:“快去吧,时间久了,有人发现他们死了,你和你妈妈就完了。”女人惶惑地点头,拢了拢衣服就匆忙向外奔,叶韶又掐一个法诀,将灵光打入女人身体。
这能保证半个小时内女人的身形是透明的,不至于让花臂男的势力警醒起来。
做完,叶韶才站起身,走出房间,贴心地把房门拉上,然后和梨花一起,转身下楼。
还带着一句:“阁下,这里太脏了,我们换个地儿吧,还要劳烦阁下多少等我一会儿,我去处理了这件事,再来与阁下详谈。”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因为说完叶韶就走了,管你听不听得见呢。梨花不敢说话,乖乖跟随而已。
不过,叶韶出了旅馆,就还是那个闲逛的姿态,甚至有闲心拿起街边小摊上的首饰在梨花身上比着,还觉得颇满意。梨花不要首饰,拉着叶韶逃也似的离开那个小摊,停在了一处街边的垃圾桶,弯着腰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第一次看死人嘛,都这样。
叶韶很理解,看着梨花的眼神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慈爱,还给她递了自己的手绢,仿佛一个在关心晕车妹妹的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