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小舟遥遥
第44章【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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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日夜里,放下幔帐,躺在床上,永宁还在嘟囔白日的事。她边侧躺在裴寂暖融融的怀中,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的胸膛,瓮声瓮气:“肯定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才会这般倒霉,又是被你凶,又是被临川瞪,唉,我的命也太苦了点……难道是我近日没怎么去寺庙烧香,菩萨佛祖在惩罚我?裴寂也是此番从洛阳回来后,才发现小公主和人熟悉之后,便格外的话多他本不打算接茬。
可她那一下又一下戳着胸膛的手,实在无法忽略。默了片刻,他还是一把抓住:“臣并非凶公主,只是……“只是什么?”
永宁从他怀里仰起脸,乌眸眨了眨,一副“我倒要听听你如何狡辩"的表情。“那窗台颇高,底下又是石阶,公主金尊玉贵,今日若非臣恰好赶到,摔伤了该当如何?”
裴寂低下头,眸底神色凝重:“臣今日的语气……或许是重了些,但若能叫公主下次不再冒险,臣不后悔。”
永宁…”
其实用晚膳时,珠圆也与她说了“驸马那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与公主说重话”,那时她心里也差不多原谅裴寂了。
不过现下他亲口说了遍,永宁心底更舒服了点。她知道她这样或许有点拿乔,可她就是喜欢被人哄着,裴寂也不许例外。“那你与我道个歉,我就不与你生气了。“永宁揪着裴寂的衣襟,满脸期待。裴寂并不觉得他有错。
但……
罢了,和这小祖宗计较什么。
计较来计较去,最后还不是被她气个半死。自打成婚之后,他养气的功夫似乎长进了不少。至少现下,只需一个深呼吸的功夫,他便能与怀中的小祖宗道:“是臣不对,不该凶公主,还请公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臣计较。”永宁一听他道歉了,顿时也笑逐颜开:“那好吧,看在你真心道歉的份上,本公主就大度原谅你了。”
她伸手去寻裴寂的小拇指,与他勾在了一起:“喏,我们和好了。”那小拇指不经意划过掌心,柔柔的,痒痒的。裴寂指尖微弯,心下嗤着幼稚,却又莫名混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只不等他细想那感觉,永宁已经松开了手,又絮絮改为只念叨临川:“她就是我今年最讨厌的人,我决定了,除了今日答应她的礼物,之后她孩子的满月宴、周岁礼,我都不去了。便是她亲自来请我,我也不去……裴寂沉默一阵,到底还是开了口:“公主既然这般不喜二公主,为何白日还要去看她?″
且为了能叫临川公主顺利生产,扒在窗台几乎要将整个府库都要送出去。他这问一出,永宁就被点了哑穴般,哽住了。帐中蓦得陷入一阵诡异的静谧。
就在裴寂以为小公主是否又说着说着突然睡着了,怀中响起一个嘟嘟哝哝的声音:“我也不是真的讨厌她……”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大部分时间是讨厌她的,但我知道她其实不是坏人。”
“虽然我不会与她交好,但我……我还是希望她能平安。毕竟当年我大姐姐要把推下假山时,若不是临川川跑出来制止,我可能早就摔死了?唔,就算不死,脑袋着地,也会摔成个丑八怪?”
她像是谈论天气般,稀松平常地提起这些,裴寂却是眉头紧拧,甚至稍稍掀开帘子一角,好叫他看清她的表情,确定她是否在胡编乱造。永宁抬起头:“怎么了?”
黑白分明的眼瞳里,一片澄净。
裴寂喉头忽的有些发紧,坐起身来,面色凝重睇着她:“大公主推你,是怎么回事?”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永宁见他神情肃穆,也裹着被子起身:“你想知道?”裴寂:“嗯。”
永宁想了想:“也行,反正睡不着。”
难得裴寂对她的事感兴趣,永宁便将她八岁那年,和大公主清河一道在花园假山玩捉迷藏,清河却站在她身后,试图将她推下去的事说了。“…临川她从小就很别扭,明明她很想和我玩的,但她总是装作不稀罕的样子。那回也是,我和大姐姐去玩捉迷藏时,我邀了临川一起,临川川嘴上说不去,后来还是跟了过来。”
永宁一脸无奈地摊开手:“你看吧,她这人心口不一,可讨厌了。”裴寂…”
这是重点?
“清河公主为何要推你?"裴寂语气沉沉。他对皇家的事并无太多了解,对那位远嫁甘州的清河公主,也没什么印象,只知有这么一位大公主,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生下来后并不得宠。后来恰逢甘州刺史蒋如荣携子回京述职,许是年岁合适,圣人便将大公主许给了蒋如荣之子。
年尾赐的婚,开春便让大公主随着蒋家父子一道去了甘州,距今也有五六年。
若非公主们的齿序摆在这,长安城里或许早已没人记得还有这么一位大公主的存在。
裴寂万没想到,那位毫无存在感的大公主,曾经竟然要加害永宁。永宁看着裴寂那陡然沉冷的神色,心底也有些发楚,赶忙扯了扯他的衣角:“都过去很久的事了,而且我这会儿不是好好的吗?我阿耶也罚过她……永宁其实本能地抗拒去想清河。
母后去世之后,她曾经一度将长姐当做最好的朋友。可直到长姐要害她,她才知道,原来清河一直很讨厌她一一妒忌。
阿兄说:“清河供述道,她妒忌你。”
妒忌她嫡公主的身份。
妒忌她的美貌与宠爱。
妒忌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哄着她,爱着她。妒忌她明明蠢得要命,却不费吹灰之力得到那么多她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的爱。
所以在看到她站在捂着眼睛,站在假山上倒数时,清河一时起了恶念一一「推她下去。」
「没死也会残,最好毁了那张脸。永宁如果变成了个丑八怪,还会有人爱她吗。」
「那就试试看吧。」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世间诸多因果,便在这一念之间。
好在躲在暗处的临川及时出现,永宁方才逃过一劫。在那天之后,永宁便也没见过清河。
昭武帝在宫中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在永宁面前提起清河。永宁再次听到清河的消息,是两年后,清河要嫁去甘州。她当时只“噢"了声,心里也没多少感觉,继续去玩她的磨喝乐。就如现下与裴寂说起当年的事,她也心平气和,就像在说旁人的故事。裴寂眸光复杂。
虽然早知道小公主在情绪感知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迟钝,但遇到这种事也能如此平静,实在叫人无话可说。
静了许久,他问:“你不恨她?”
“恨清河?”
永宁想了想,摇头:“我当时只是觉着伤心,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我阿兄说她是嫉恨,我好几个晚上没睡着,就一直在想这事。”裴寂:“想什么?”
永宁:“想很多啊。想她为什么要嫉恨我,想她要推我时,有没有后悔过?后来许是想得太多,我病了一场。等病好了,我就不再去想了……永宁后来也理解清河的那份嫉妒,同为公主,自己的确是姐妹中最出众的那个。
但她不理解,哪怕把自己推下了假山,清河还是清河,永宁还是永宁。清河永远无法代替永宁,成为永宁。
“她觉得我蠢,难道她很聪明吗?”
永宁摇头,摊手:“就像临川总朝我翻白眼,觉得我傻,可我看她才傻,嫁了个丑男人,还当成什么宝贝似的。”
裴寂…”
又被她给绕回来了。
“裴寂,其实你有的时候也觉得我傻吧?”永宁忽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裴寂竞觉得这目光有些锐利,眼前之人也好似变成另一个人。
他呼吸滞涩两息,想开口,却无言。
“哼哼,我就知道!"永宁扬起下巴,斜着他:“你们这些人……”“臣.……”
“你不必解释了,反正我也不在乎。”
永宁摆摆手,一脸淡然:“我外祖母常说,做人难得糊涂,慧极必伤。我阿娘就是太聪明了,所以菩萨才早早召她回天上了。”说到这,她无比认真地看向裴寂:“我想你陪我到一百岁,所以你也傻一点好了。”
裴寂…”
没法说。
她奇奇怪怪的思绪,总叫人上一刻感动,下一刻语塞。“睡吧。”
裴寂道:“明日不是还要去探望外祖母?”永宁这会儿的确有点困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便随着裴寂重新躺下。弥漫着玫瑰馨香的幔帐里重新归于昏暗,永宁靠在裴寂的怀中,阖着眼,听着男人低低唱着童谣。
迷迷糊糊间,她冷不丁来了句:“若是你我的孩子,一定漂亮极了。”裴寂拍背的动作一顿。
“可是生孩子好痛的,还要流那么多血……”怀中之人似是梦呓,声音越来越小:“若是你能生孩子就好了,我要你给我生八个…”
裴寂…”
她拿他当下猪崽呢。
待那熟悉的轻柔呼吸声响起,裴寂也停下了拍背的动作。他垂眸看着小公主精致如瓷的睡颜,鬼使神差想到她那句"你我的孩子一定漂亮极了”。
哪怕他并不爱以貌取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句实话。但若孩子随了她这性子……
一想到再来一个小小永宁,到时候娘俩儿一起在他面前无理取闹,裴寂的脑仁开始痛了。
他闭了闭眼,赶走那个可怖的场面,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譬如,小公主幼年原来过得也不是那么美好顺利,只是这家伙没心没肺,记好不记坏。
再譬如,她其实并非全然无知无觉,只是选择糊涂一些。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临川夫妇。
洛阳暴雨抢险一事虽已处置妥当,但那段已经巡检过的河堤突然塌陷,这事太子仍在调查。
目前已寻到部分证据,是有人故意毁堤,且那日河工们闹事,也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一一
倘若那日真的让陈武暴力镇压,哪怕陈武不伤人,幕后之人也会刻意“激”得陈武拔刀见血。这般一来,“太子暴虐,欺压百姓"的罪名自然而然便扣上了。环环相扣的一条毒计,处处都是针对太子。而如今朝中,最希望太子倒台的,莫过于韦贵妃母子。也不知昭武帝是舍不得兖王,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总之兖王李训,并未前往兖州就藩,而是住在洛阳的十王宅里,每逢年节,都会赶回京中,与圣人和丰贵妃团聚。
此次毁堤,倘若真是兖王背后作祟……
裴寂缓缓垂眸,看着小公主莹白单纯的脸,忽然有点理解为何圣人和太子都那般保护她了一一
正如此刻,他也不希望叫她知道外头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永远当个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小公主。
翌日,裴寂随永宁一道去了趟辅国公府。
这一回倒没碰上张蕴,不过却得知,张蕴已经在相看,若顺利的话,年前应当便能定下婚事。
永宁听罢,笑容满脸地与舅母辅国公夫人道喜。待傍晚从辅国公府离开,回来的马车上,她还与裴寂道:“我最喜欢参加婚宴了,又热闹又喜庆,席面还特别好吃。若子怀表兄明年真的成婚,你正好与我一同去吃席。”
裴寂看着永宁真心期待的眉眼,欣然答应:“好。”因着明日约好了与夏彦夫妇同游,这日睡前,永宁便挑好了明日要穿的衣袍。
“明日既要跑马,便得穿得轻便些。”
她拿起架子上那套浅象牙色的窄袖翻领长袍,往身上比了比,又指着一旁的白色羊皮小靴子,问着裴寂:“你看我这样穿,明日再梳个回鹘高髻如何?裴寂坐在榻边,看了看:“好。”
永宁:“那你觉得我是搭这条玄色卷草纹的裤子,还是搭这条藏蓝色的细条纹收囗长裤?″
裴寂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都行。”
他道:“公主喜欢就行。”
“你好敷衍啊。”
永宁撇了撇唇,却没再多说,自己对着镜子比了又比,决定还是穿那条藏蓝色细条纹的裤子,正好与她明日要梳的回鹘高髻相称,更有胡女风情。确定好自己的穿搭后,永宁将她给裴寂准备的藏蓝翻领袍和玄色长裤拿了出来:“你明天穿这个,再配上这条镶蓝宝石的错金银革带。”她特地选藏蓝色,就是想让夏彦看看,藏蓝袍子应该怎么搭才好看。裴寂倒没想到这些,他看着那条明显价值不菲的锦缎长袍,以及上面用金线绣成的狮子绣球暗纹,刚想拒绝,小公主已经将袍子塞到了他怀里,兴致勃勃催道:“你现下穿上,给我看看怎么样?”“成婚这么久,你除了那件绿色官袍,就是你那些平平无奇的素色袍子,我都看腻了。”
永宁站在裴寂面前,黑眸晶晶亮地望着他:“试试吧!”见面前之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裴寂只好拿过那条锦袍。刚要绕去屏风后,永宁却叫住他:“这又没有外人,你就在这换呀。”裴寂脚步顿住。
回头对上公主那双看似一本正经,实则透着兴奋的明眸,薄唇微抿,“待会儿还要换长裤,未免失礼。臣还是去屏风后换好,再给公主过目。”“没事,我不介意。”
裴寂…”
他介意。
“你别害羞嘛,咱们是夫妻呀。”
永宁双手撑着坐在了榻边,好整以暇看着昏黄烛光间的高大男人:“我之前穿小衣的样子你都见过了,你在我面前换个衣服算什么?”她说得坦然,裴寂却想起她前两次仅着小衣,裸着雪背的娇媚姿态。“不行。”
他嗓音微哑:“还请公主莫要为难臣。”
“换个衣袍而已,怎么就为难你了?
永宁蹙眉:“之前书昀他们也在我面前换衣衫啊。”话落,空气好似僵凝了一瞬。
永宁看到裴寂沉下的脸色,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一都怪这两日和裴寂朝夕相处、腻腻歪歪,她一时得意忘形,都忘了他善妒的本性。
“咳,那个…其实,也没有经常……”
感受到那道沉沉压来的视线,永宁声音越来越小:“他们都穿了裤子的,只是换外袍和腰带而已……”
裴寂觉得他大抵是低估了小公主的“"贪玩"程度。他走上前,垂眼看着榻上之人:“穿了裤子,亵衣呢?”永宁:“呃。”
她扬起脸,试图讪笑,蒙混过关。
裴寂还有什么不懂。
怪不得她又是咬又是戳他的胸,半点不觉羞赧,原来是看得多了,习以为常了。
“裴寂,你又生气了?”
“臣是什么身份,岂敢生公主的气。”
好吧,果然生气了。
永宁并不觉得看看男人的上身有何不妥,端午龙舟赛上,那些桡手不也一个个赤着身子吗?还有角斗赛场上,那些角斗士也都仅穿着一条裤子而已,可见男人赤着上身,无关紧要。
“哎呀,你别生气了,大不了我以后不看他们了。”说到这,永宁想到什么般,边斜眼瞟着身前的男人,边闷闷嘟哝:“不过你又不肯给我看…”
“你若给我看了,那我也不必去看别人了。”她说得理直气壮,裴寂气极反笑:“公主就这么喜欢看男人的身子?”“那倒不是。”
永宁道:“女人的身子我也爱看。”
裴寂…”
色迷心窍,不可理喻。
“不过男人的身子,我只看过半截。下半截,珠圆和玉润不让我看。”永宁道:“但嬷嬷给我看的那本册子里,我看到了。”嗯,长了个丑东西。
她有点反感。
但许是昨日看到临川产子,永宁突然有些好奇,那个东西是怎么叫女子有孕的。
“别人的身子我不能看,但你的,我可以看。”永宁牵住了裴寂的衣袖,清凌凌的乌眸朝他弯了弯,似是撒娇,又似商量:“你大方一点,给我看看?”
裴寂沉默了。
她总是这样,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无耻的话。偏偏于情于礼,他都无法拒绝她。
“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永宁见他迟迟不语,柳眉也蹙起:“看看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了,你我若行周公之礼,不是都要脱光的么?还是说,你并不想与我做真夫妻?”裴寂薄唇动了动,少倾,他道:“公主还小,不着急行周公之礼。”这话永宁不爱听,下个月她就十六岁了,哪里还小。他不给看就不给,还赖在她的头上。
“我不管,我就要看!”
永宁也不来软的了,直接板起脸,命令道:“本公主命你,把衣服脱了!”裴寂…”
永宁:“我数三声,你若不肯答应,我就召书昀和景棋他们,他们肯定乐意给我看。”
见他还是不肯动,永宁真有些生气了。
她可是公主!
且这又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大不了她也可以脱光了给他看啊!“裴无思,是你先拒绝我的!”
永宁咬唇,忿忿起身往外去:“珠圆一一”手腕忽的被拽住。
永宁惊愕,下一刻,天旋地转,她的背抵在雕花床柱之上。待她再次抬头,男人挺拔的身躯宛若铜墙铁壁杵在她的面前,他一只手撑着床柱,另一只手扼住她的手腕,清冷俊美的面庞逆着烛光,瞧不清任何情绪。“裴寂,你大胆!”
永宁完全被笼罩在他浓重的阴影里,绝对的身形压制叫她心底一阵发慌,“你…你放开……”
“臣大胆?”
裴寂薄唇轻扯:“臣再大胆,哪里大得过公主。”满口虎狼之词,丝毫没有顾忌。
“公主可是有吩咐?”
外头传来珠圆的脚步声。
“没事了。”
裴寂面无表情,侧过脸道:“我与公主准备就寝,你且退下。”那脚步声似有迟疑,片刻,又问了遍:“公主,那奴婢退下了?”裴寂不语,只转向永宁。
永宁不愿叫珠圆看到自己被裴寂压着不得动弹的模样,但裴寂实在气人,她更不愿叫他得逞,于是扬起下颌,道:“等等,你去把一-唔!”嘴被捂住,永宁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唔唔唔!”下一刻,那只被扼住的手,却被带着往下。男人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骨,低沉嗓音透着一丝压抑的哑:“公主要看,那就自己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