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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0章

“请棋手抽签一一”

巡绰官声如钟鸣,穿透惠阳门的沉寂,惊起阵阵鸟雀,也将众人的目光惊落案台之上。

观临台今日挤得满坑满谷,几乎满朝官员都来了观临台,灼灼望着案台,连呼吸都与签子纠缠在一起。

温琢也没有再坐着了,而是拢袍立在一旁。太子沈帧代表顺元帝前来,与贤王一道,为大乾棋手增添气势,只是两人面色均是凝重。

昨日顺元帝就是听说南屏屡战屡胜,才气咳了血,今早还拉着他们说,定要看到大乾得胜,挽回国威。

可太子与贤王心中明镜似的,此战翻盘已是难如登天。他们并未亲手掺和那些腌膳事。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素来都是手下人奔走操办,而身为主君,需尽量保持贤德仁正的作态,才好令百官信服。

若让人知晓储君竞是卖国求权、毫无底线之辈,朝野上下岂不大乱?然而知情不表态,便是默许,真到东窗事发,只需将那些操办的属下推出去顶罪,他们的清誉便能保全。

无论如何,自身声誉是绝不能被影响的。

谢通政使一颗心心提到了喉咙口,猛地伸手拽住正要上前抽签的儿子:“我J ....

谢谦被拽得一个趣趄,不由失笑:“父亲在担忧什么,他萧门,杨门,朱门,程门,宋门输了,不代表儿会输!南屏鼠辈,丑陋不堪,不足为惧,待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扬我谢门之威!”

通政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儿子打进医馆,免了这场对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轻敌!”

谢谦全然不觉形势严峻,压低声音道:“父亲,那南屏鬼人拿到各脉棋谱才不过数月,而八脉棋局奥妙精深,他们能学多少?儿子自幼受谢门真传,已然融会贯通,自然战无不胜。我看于少卿,周名泽等人,就是如父亲这般长他人威风才落败的!”

通政使转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谢琅泱:“衡则,你快劝劝堂弟,切不可轻敌啊!”

谢琅泱是作为谢门一员来为谢谦站台的,此刻却满脸倦容,眼皮内凹,胡茬也冒出少许,透着几分狼狈。

他望着自命不凡的谢谦,心中只剩说不出的苦意与愤恨。作为谢家晚辈,娶龚玉玟他拒绝不了,看谢门倒向太子他也无力阻拦,眼睁睁瞧着长辈为党争通敌卖国,他更是无计可施。从小,长辈教他孔孟圣人之道,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循着此道考取功名,高中状元,正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却被告知圣人之言不过是束缚掌控百姓的工具。百姓吃苦而不怨,受冤而不恨,身死而不悔,全赖圣人的教诲。这番话对他打击太大,或许他是当真愚笨,始终学不会。后来温琢和他说:“学不会就不要学,我来学就够了。乱世有谋臣,治世需明臣,你只管遵循本心做你的清流。”

可如今,身边已无温琢可依,学不会也不得不学了。他要为了眼前的谢谦,为了辅佐之人的大业,亲手将曾经的自己打碎,沾上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不必劝。“谢琅泱淡淡吐出三个字。

通政使愣住了。

谢谦却乐了:“瞧瞧,堂哥都说了,爹你就是想太多!”谢琅泱眼神空洞:“轻敌与否都无所谓,去吧。”反正这后果是有人承担的,这罪孽也是有人背负的,他无缘无故被卷入其中,倒不知究竞该怨何人。

是南屏,谢家,太子,沈瞋,还是当初献计的温琢呢?又或者,是激起南屏报复心的君定渊,乃至因此逃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沈徵?今日出门前,沈瞋特意前去皇子居所探查,确认沈徵一直在睡觉,并未出门。

虽然沈瞋说这世沈徵有所不同,但似乎一切都向着既定轨迹发展,未有半分偏差。

“衡则,这……“通政使眼睁睁看着谢琅泱转身走向观临台。谢谦理袖,昂首挺胸前往棋场,在案台上抽取了关键一签。签体下方一抹朱红,恍若新鲜人血,刺得人眼生疼。谢谦手举铜签,巡绰官高声宣布:“棋手谢谦,对阵南屏木一。”观临台一片哗然。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大乾棋手竞都抽中了南屏棋手,成了实打实的“三对三”死战。

先前还有人盼着南屏棋手互相消耗,即便大乾输一两局也能勉强交代,可如今若是三战全败,那真是颜面扫地。

昨夜刚下过夜雨,今日又无端起了风,天气瑟瑟发凉。温琢将手揣进袖筒,仰头望向天空,太阳被薄云遮得只剩模糊轮廓,半点热度也无,离拨云见日似乎尚早。

“开始了。“温琢眼中含着一抹浅淡笑意。沈瞋不知自己是否太在意温琢的反应了,此刻他见温琢含笑,心里便没来由的一突。

温琢有什么可笑的?如今抽签结果定了,大乾的败局也无法扭转,沈徵注定要成替死鬼,永宁侯府也注定为他所用,温琢根本无计可施。难不成温琢这次想寻他人背锅,或是让八脉自担其责?可他没有证据证明八脉私通南屏,南屏也绝不会承认获胜全赖棋谱。届时三法司皆是太子、贤王与三皇子的人,沈徵这罪名是非定不可的。沈瞋在心中反复复盘春台棋会的每个环节,确认毫无疏漏,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场上棋手已然立于棋桌两侧,依大乾对弈的礼节,棋手相互鞠躬,方能坐定开战。

谢谦刚一躬身,就见对面的南屏棋手木偶一般,先将脑袋一寸寸低下来,再慢吞吞弓下腰,那张脸上,依旧绛青发灰,面无表情,仿佛义庄里的尸体还了魂似的。

谢谦眼睁睁瞧着一绺头发从木一稀疏的头顶掉下来,落在棋案上,又被风卷着飘远。

木一霎时秃了一块,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谦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什么怪东西!

棋手们纷纷坐下,对弈开始,守在惠阳门的各棋坊伙计们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个个眼力如鹰,健步如飞,驾着快马,往返宣布场下落子。“盘一黑子,右上星位!”

“盘二白子,右上星位!”

“盘三黑子,右下小目!”

而皇宫大内则有专人记下落子,通过飞鸽传送,令顺元帝所观棋局与现场只差半刻。

观临台的官员们也忍不住对棋局点评一一

“诶,谢谦怎么落子天元?”

“没错,天元乃棋盘中心,虽无直接实地,却可辐射四方,掌控全局,这乃是谢门棋术。”

“果然!黑棋小飞守角,稳固右上地盘,同时呼应天元,形成特角之势!这么看,开局是谢谦占优。”

“谢谦毕竞比南屏棋手多浸淫棋道六年,自然是更稳扎稳打一些。”“你们看!黑棋从天元尖出,联络右上势力,同时限制白棋向中心发展,一举两得!”

“不愧是谢门,有的放矢,阵势渐成,蓄势待发,这一子实在是精妙!”谢门诸官神色稍松,暗自祷祝谢谦能稳持先手,直到赢下此局。谢琅泱上了观临台,不由自主地便向温琢靠近去,他胸中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化作沉沉凝望。

温琢斜倚栏边,姿态闲适,忽然拍掌:“谢谦这棋甚妙,真令本掌院刮目相看。”

正行至半截的通政使精神一振,忙拨开人群,奋力挤到温琢身侧,诚心问:“温掌院当真如此认为?”

温琢偏头看来,眼波流转竞让空气都泛起香来。他笑得轻易,齿白如玉,天生一副神姿,总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本事。“是啊,我觉得谢谦如此青年才俊,一定能赢得比赛,大人不必担心,瞧着吧。”

通政使仿佛吞了定心丸,拱手笑道:“借掌院大人吉言。”谢琅泱立在温琢身后数步外,心潮翻涌,当今世上,唯他、温琢、沈瞋知晓今日棋局的真正结局,温琢怎么敢这么说?见上世那等阴诡手笔将再度应验,他心中竞无半分羞惭悔愧么?若非他提出可构陷沈徵,换取永宁侯的支持,沈瞋又如何想得到呢?沈瞋想不到,他谢琅泱今日也不必陷入如此难堪的处境了。“谢家才俊棋艺不错,怎么瞧着谢侍郎闷闷不乐呢?”谢琅泱闻声转头,发现说话者居然是赋闲在家的永宁侯。当年永宁侯叱咤漠北,功高震主,顺元帝不放心,将他从漠北撤了回来,圈在京城繁华之地,′安享晚年。

永宁侯很识时务,为防皇帝忌惮,主动交出兵权,从此不问沙场之事。与他一同被卸掉兵权的,还有当初立下从龙之功的刘国公。但顺元帝很快就为自己的猜疑付出了代价,南屏趁虚而入,一举攻下大乾七城,大乾无将可用,只得忍辱负重将皇子送往南屏做质。永宁侯亲眼见八岁的外孙被送走,心灰意冷辞了官,任凭顺元帝如何召唤,都以年老体衰为由谢绝复任。

可他儿子君定渊却咽不下这口气。

君定渊孤身远赴南境,从试百户做起,凭借一身勇略,飞快成长为威镇一方的统帅。

顺元二十二年,南屏再度侵扰,顺元帝本想息事宁人,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定渊雷霆速度,根本不给顺元帝反应的时间,直接出兵开战。等京城收到消息,君定渊已经将南屏人驱赶出百余里,大获全胜了。永宁侯一家,确实个个忠肝义胆,天生将才。谢琅泱瞧着这位神色和善的老将,心中羞惭,勉为其难答:“悲鹤。”“哦,何意?"永宁侯对谢琅泱的印象不错,因为此人是谢门中唯一一个没有倒向太子的人,且一向性情纯直。

当今太子无能,与皇帝如出一辙,皇帝无能则心虚,心虚所以忌惮功臣良将,忌惮功臣良将而败坏朝堂,败坏朝堂则国将衰矣。谢琅泱瞥向温琢的方向,以他们二人的距离,他笃定温琢能听清自己的话。不知是何心绪,他竞迫切想让温琢知晓自己的所思所感。“余偶见一鹤,双目皆盲,误入农院之中,然庭前有豺,庭后有犬,皆露齿相向,眈眈欲前。鹤独徜徉,浑然不觉祸近,奈何农人抱手立门,冷眼睨之,毫无恻隐之色。”

温琢确实听到了,他眼中还浮笑,余光向后一瞥,便瞧见了谢琅泱一如既往迂腐又自负的目光。

他心知肚明,谢琅泱这段话中,沈徵就是那只鹤,如今正身陷囹圄浑然不觉,而只有谢琅泱给出了毫无用处的怜悯。温琢便是那冷眼旁观的农人,毫无恻隐之心。“哦?“永宁侯听出他话中有话,却未想到与自己外孙有关,但他稍一思量,便答道:“或可投石惊鹤。”

“什么?“谢琅泱将目光从温琢背上收回来,直直望向永宁侯。永宁侯笑道:“谢侍郎既在当场,又怜悯那盲鹤,何不投石入院,将鹤惊飞?豺犬虽凶,岂能奈何展翅之鹤?”

“这,我不能…“谢琅泱怔立当场,“我是说那农人一一”永宁侯不解:“农人乃豺犬之主,自然不肯施救,可谢侍郎又为何迟疑?”谢琅泱急忙辩解:“农人心冷如铁,见死不救,而我有苦难言,不得去救,这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永宁侯:“铁石心肠与有苦难言于鹤而言,终究都是未救,圣人常说论迹不论心,心中纵有万般念头,未曾付诸行动,有何意义?总不能需用时便念及圣人之言,不需时便抛诸脑后吧。”

谢琅泱身形一晃,如遭重击,呆立当场,哑口无言。永宁侯的话太锋利,他生平第一次窥见了自己内心的鄙陋,如此难以启齿,那般幽暗不堪。

上世他明知沈瞋与温琢这样做了,却没有阻止,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自己未参与,就还是清白的。

这世事情轮到他来做了,他又能为自己开脱,是有苦难言,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旁人眼中,又有什么分别呢?

温琢忍不住想,这些话让永宁侯来说,可再适合不过了。谢琅泱今日所受的打击,恐怕比重回清凉殿那日还要沉重。温琢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这故事有趣,农人寡廉鲜耻,自然冷血,但谢侍郎心怀悲悯,一定打算像永宁侯所说,投石惊鹤了?”谢琅泱不敢直视温琢的眼睛。

温琢逼近一步,目光森凉:“谢侍郎如真能遵循本心,那可真是清流当中的佼佼者,本掌院自愧不如,想必此刻鹤尤在局中,谢侍郎挺身相救,为时未晚。”

谢琅泱不由后退一步,低声唤:“晚山……我知我有诸多错处。”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惊呼一一

“不好,白棋强行冲出,破了黑棋封锁!”“谢谦黑棋劫材不利,想要巩固外势,可白棋尖顶,阻止了黑棋生根!'“谢谦想分割白棋,开辟战场,可白棋吃掉了黑棋!”“坏了,谢谦中计了!这是声东击西,白棋要突入黑子右边阵地破空了!“谢谦慌了,他想放弃此阵,扩张下边实地,另辟战场,如今已经是白棋优势了!”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棋局陡然生变,南屏棋手仿佛没有丝毫情绪,落势时不见气馁,得势时也不焦躁,而谢谦就相形见绌许多,明明虚长六岁,却远不如木一沉稳。

“时门那里也不好了!木二反断时清久,迫使时清久分神应对,根本无暇围剿!”

“赫连门那边更是岌岌可危!赫连乔在边隅扭杀,棋局已然错乱如麻,他上一子不该上边飞罩啊!”

眼看谢门,时门,赫连门接连陷入窘境,太子和贤王眼底的光亮渐渐退去。天色愈发阴晦,雨后寒意浸骨,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莫非今日真要成大乾劫难了?

或许只能盼着父皇网开一面,大事化小,不予深究,毕竟父皇身体欠佳,可能也没精力深究。

可沈徵偏要打破这份侥幸。

他从床上翻身而起,穿戴整齐,直奔养心殿,问候正盯着棋盘发愁的顺元帝。

刘荃公公见沈徵大步流星而来,刚要见礼,便被他一把抓住肩膀。“公公,听我说,我有急事告知父皇,事关今日棋局胜负,父皇不能不听啊!"沈徵神色凝重,语气急切得仿佛大乾明日便要亡国了。刘荃无奈道:“五殿下请松开老奴,老奴这便去通报。”人都需要心心理安慰,皇帝也不例外,眼见棋局越发不利,顺元帝简直要怀疑人生了,难道大乾高手如云,真就不如南屏三个所谓的天才?此刻突然听说有事禀报,还关系到棋局胜负,他一颗心被吊起老高,屁股差点从椅子上提起来。

“宣他进来。”

沈徵一进去,就见养心殿中摆着三张棋盘,已经下了一半,一名小太监正在拆鸽腿上的纸条,依照讯息往棋盘上落子。沈徵瞥了一眼,拱手低头,面色沉痛:“父皇,儿臣见到今日棋局,心中惊骇,有一件事不得不说了啊!”

顺元帝眉头蹙得紧,身子都往前探过去,急着问:“你快说,何事和胜负有关?”

他甚至忘了追究沈徵未行跪拜之礼。

沈徵偷偷瞄了眼顺元帝的脸色,又故作迟疑道:“此事牵连甚广,儿臣恐怕父皇不敢.……….”

顺元帝已然有些动怒:“不管牵扯何人,你给朕说!”见皇帝情绪已然到位,胃口也吊得足足的,沈徵抬手一指棋盘:“这三局棋,儿臣曾在南屏皇宫中见过一模一样的!”“你说什么?"顺元帝惊得双目圆睁。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一模一样的棋局,还有厚厚一摞棋谱,南屏内监带着人日夜背诵,几臣当年在南屏为质,给他们端茶送水时无意间撞见。他们视我如无物,口中还念叨着′有了这些棋谱,此次定能战胜大乾,灭其军威’!事关大乾,儿臣不敢怠慢,于是便偷偷记了下来,起初没发现什么端倪,直到今日终局之战……没想到啊!”

沈徵声情并茂,一惊一乍,牵得顺元帝一颗心上蹿下跳,仿佛听说书一般。刘荃公公不动声色地挪过眼,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位归朝的五殿下。“一模一样,难不成我大乾棋手竞和南屏私通?这绝无可能!“顺元帝不敢相信。

“父皇请看。”

沈徵走到棋盘边,从小太监手里拿过棋子,抬手就落了下去。他早已将棋局背得滚瓜烂熟,闭眼都能复盘,此刻落子如飞,和玩填字游戏一样轻松。

他还不是一局一局的下,而是三局一起下。顺元帝看得目瞪口呆,只觉他落子比吃饭还要利索,绝非临时编造。此时,飞鸽接连从窗外飞来,小太监慌忙解下纸条,展开念道:“白71,中腹尖,黑72,下边点,白73,下边.……”小太监越念越震惊,越念越惶恐,若非职责所在,他宁可戳瞎双眼,也不想知道这件朝堂丑闻。

刘荃公公望着棋盘,轻声道:“皇上,都对上了。”顺元帝不用他说,也看清了,惠阳门那边传来的消息与沈徵的落子一般不沈徵擦了擦手上薄汗,背手往旁边一站,把舞台留给顺元帝。三局棋,均是南屏获胜,顺元帝的脸色越来越黑,胸中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页。

凡为君者,最恨被臣子愚弄,更何况,这次愚弄他的还不止一个人。与此同时,谷微之乘着马车,直奔观棋街东楼,此时东楼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事关大乾棋手声誉,几乎全城懂棋之人都挤入了各家棋坊。南屏入京那日嚣张跋扈,众人早已憋了一肚子气,都盼着大乾棋手能好好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知晓天高地厚。

可如今,怎么看到天高地厚的反而成大乾了?“臭棋!"有人骂道。

“就是,不如让我上,我都比谢谦下得强!”“先手优势都能下成这样,真是令人不齿!”“时清久是中蛊了么?还是被南屏鬼人迷得神魂颠倒了?”“呵呵,赫连乔下的还不如这俩呢,如今八脉之中都是些什么废物东西?”“还不是为了培植本家势力,而非选拔真正的天才!如今好了,这便是恶果。”

“退钱!”

“今日要是输了,他们仨就该撞柱谢罪!”谷微之踉踉跄跄挤进人群,冲向大堂中央:“诸位!诸位!我乃泊州通判谷微之,来京赴春台棋会,暂住清华行馆之中!”谷微之绕着圈的鞠躬,手里扬着三张宣纸,纸上用墨笔画着完整的棋局。“南屏棋手接连得势,在下心中不忿,便借故在其房门外游走,不想竟发现了这三张棋局!我见此局甚为精妙,便留心记下,谁想今日一见,竞与惠阳门终战分毫不差!在下惊骇之下,忙窃出棋局,直奔东楼而来!请诸位过目!诸位请看呐!”

谷微之喊得声嘶力竭,生怕有人没听到,随后他不顾斯文,纵身跳上桌子,高高举起宣纸,让众人观瞧。

东楼掌柜深谙流量之道,忙命人将宣纸悬挂在棋盘旁,方便众人比照。此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无人出面阻止谷微之,因为大乾人从心底里也更愿意相信春台棋会暗藏猫腻。

很快,便有伙计不断从惠阳门传回最新落子一一“黑74,上边扳,白75,上边.……”“白78,左边反扳,黑79,左边粘,白80,中腹点,黑81,中腹”“96 手终局,谢谦公子执黑共计一百八十一目,木一执白,共计一百八十二目,黑棋先手贴目,最终是白棋获胜。”伙计所报与谷微之所持棋谱,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居然真的一模一样啊!”

“春台棋会何时也开始造假了?”

“不如问问,怎会有人配合南屏棋手赢下此局的!”“朝中有贼,私通外敌,巡街御史在不在,我们要报告朝堂!”“何其可笑,何其悲愤,若不是谷大人揭穿南屏阴谋,我大乾岂不是要名声扫地?”

“呵呵,八脉私通南屏,我大乾已然颜面尽失!”输了。

谢谦等人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滞,久久失神。他们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可无论如何设计,如何变招,都被对方一眼看穿,仿佛谢门秘籍在南屏棋手眼中全然透明。谢谦只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着自己,让他如笼中蟋蟀,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既定的困局。

时清久与他也是一般的感受,时门奥妙,被对方洞悉得彻彻底底,他所有招式在对方眼中都如同笑话,这种处处受制的滋味,实在令人窒息。龚知远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京城百姓亲眼目睹大乾败局,宫中此刻想必也已收到讯息,皇帝必然雷霆震怒,口谕很快便会传来,令他们所有人进宫面圣,解释缘由。这将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想出万全之策,方能保全众人。可时局如此,又谈何容易?他龚知远,终究不是神仙。太子茫然无措地望向龚知远,习惯性寻求庇护:“首辅,这这'龚知远疲惫地摆了摆手:“殿下莫急,容臣再想想,再想想。”沈瞋站在人群中,一张脸上堆满了懊恼和焦躁:“怎会如此,我大乾高手如云,谢谦,时清久的棋艺我是知晓的,其中定有蹊跷,莫非是他们今日身体不适?″

他拉住谢门与时门的官员,慌不择路似的,想寻个干瘪的安慰:“谢大人,时大人,你们说话啊,是不是他们今日染了风寒,才发挥失常了?”二人满面羞惭,垂首道:“本家小辈不才,有负殿下与大乾子民所望。沈瞋眼圈泛红,似是深受打击:“我不信!他们三人怎能胜过我八脉精英?定有问题,大人们快些去问问啊!”

他借着提袖擦泪的间隙,偷偷瞥了谢琅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谢琅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心中了然,不能再拖了。为什么明知沈瞋薄情狠毒,还是要选择沈瞋呢?真是因为沈瞋启用清流,打压外戚,能做一代明君吗?或许,他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清白。

沈瞋与他互为连襟,虽用此要挟过他,可福祸相依,正因有这层亲缘,他才能坐上首辅之位,才能听到沈瞋那句“所望于卿,照彻山河"。他渴望有所作为,渴望实现抱负,渴望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名臣。这个梦想,就只有沈瞋能为他实现。

谢琅泱迈步朝龚知远走去,双腿重逾千斤,每一步都将他的良心踏得更碎一点。

他终于走到龚知远身边,他知道温琢正在注视他,看他走上与当初的他相同的道路,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指责全部吞吃进去。今后,五皇子之死便不再与温琢有关,而与他谢琅泱有关,他再也不能言之凿凿地指责温琢难辞其咎了,也再没立场要求温琢洗清罪恶了。谢琅泱垂着头,轻碰龚知远的手臂,喉咙似被棉花堵住,艰难道:“恩师,借一步说话。”

龚知远睁开眼,见是谢琅泱,却仍耐着性子,随他走到角落。“衡则,何事?”

谢琅泱仿佛灵魂出窍,任由另一具躯壳替自己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狠毒:“沈徵可构陷。”

龚知远双眼倏地一缩,电光火石之间,仿佛从重重迷障中寻到了一条生路。他震惊于女婿对时局的精准把控,对皇帝心思的透彻揣摩,更震惊于他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想出这解救八脉众人的险招。他不由重新审视起这个女婿来,或许一直以来,他都低估了谢琅泱的谋略。眼下已无时间细究,龚知远用力握了握谢琅泱的手:“衡则,此事过后,你来见我。”

他打算正式将谢琅泱拉入太子阵营了,来日有谢琅泱献策,想必太子能更进一步。

随后,龚知远又将卜章仪拽到了角落里,事已至此,唯有化干戈为玉帛,统一口径,方能避免两败俱伤。

卜章仪听了龚知远的计划,脸色数度变幻,最终带着几分疑虑,缓缓点了点头。

正说着,皇帝的口谕也到了一一

命惠阳门处所有官员及谢谦,时清久,赫连乔即刻进宫见驾。一众官员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火急火燎往御殿长街赶,途中经过观棋街,发现这里乱得厉害,百姓们群情激奋,东楼内更是人声鼎沸,个个脸红脂子粗,骂声不绝。

龚知远也没时间细看,只觉输个棋而已,百姓实在粗鄙不堪。他合上轿帘,不耐烦道:“再快些。”

天色依旧不晴不暗,将御殿长街照成一片深灰,风渐起,卷起数朵桃花,打在脸上,竞也出奇的疼。

皇宫之中,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禁卫军手持利刃,列队于殿外,御箭手红巾遮面,严守长阶两侧。顺元帝穿戴整齐,冕旒之下,双目寒深,杀意毕露。温琢袍袖里夹了一枚棋子,已经被他悟得很热。临进殿时,他瞧见谢通政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泪如雨下:“谢门有负陛下重望,臣万死难赎!”“但臣有一事不得不奏!今日棋局,南屏三名棋手竞对我谢门棋谱了如指掌,就连几处不传之秘,他们也能尽数避开!臣实在怀疑,有人暗中泄露我门棋局技法!”

卜章仪给大理寺时远使了个眼色,时远心领神会,也跪了出去:“臣也有同感!木一对阵谢谦时,便用了我时门技法,臣怀疑时门棋谱也泄露了!”赫连门众人见风向已定,也纷纷跪倒:“臣等所见相同!请陛下彻查!”群臣到的差不多了,几名棋手也已经跪在殿前,瑟瑟发抖。刘荃公公顺着御殿长街张望,见没有人再来,便转回身,笑问:“掌院大人为何还不进殿?”

温琢两指夹着棋子,轻轻敲击腿侧,漫不经心道:“不急。”刘荃公公不再多言,叮嘱了一句“大人小心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殿中。龚知远缓缓抬头,迈步上前:“陛下,八脉棋谱泄露一事属实让人惊骇,但南屏与我朝山高水远,又是如何获得这般机密的呢?”尚未查明真相,他便已先给此事定了性。

卜章仪见龚知远都出头了,也出列道:“陛下,参与春台棋会的八脉子弟,无一人去过南屏,与南屏人更是素不相识,绝无泄密可能!臣斗胆请问,五殿下今日为何未曾前往惠阳门观棋?”

朝堂上,一众心怀鬼胎的八脉子弟见状,纷纷附和起来一一“是啊,这些日一直未曾见过五殿下。”

“五殿下在南屏十年,想来是最熟悉南屏之人了吧?”“难不成是·…,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五殿下已经回京一月有余,照理说他确实有机会拿到八脉棋局技法啊!”“他与南屏使臣都曾居住在行馆,倒是比旁人方便联络。”“可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或许南屏曾厚待与他?或许他心中对大乾有所埋怨?或许仅仅是南屏许了什么好处,这这这…我可不敢猜了。”

诸臣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把沈徵的作案动机,作案方式,作案条件全猜明白了,简直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沈瞋掩住心中狂喜,静静等待着顺元帝雷霆震怒,将沈徵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

然而一分过去了,顺元帝一语未发。

一刻过去了,顺元帝仍旧沉默。

帝王苍老而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上的百官,双瞳中渐渐升起一层冷寂。沈瞋无意间对上那双眼,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得狠狠一颤。温琢垂着眸,轻敲的动作停住,两指一松,任由黑子从自己指间滚落。“叮"一声脆响,黑子坠落大理石上,又沿着光滑的台阶,一路叮叮当当滚到阶下去。

不过数秒,棋子便散尽了余温,被阴沉的天色彻底吞噬。温琢迈步走入武英殿,恰在此时,顺元帝冰冷的声音响起:“将朝中所有八脉之人,尽数押入大理寺候审!”

沈瞋与谢琅泱陡然色变,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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