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第一百五十六章

时隔多年，虞妙书第二次代天子巡察，这回是巡察南方。张兰一路同行，因为她很想看一看那位儿媳妇。虞晨是个有主意的，娶妻通知一声家里头便是。

此次南巡,他们规划好路线,打算顺道去淄州那边看看。又一次的前行，,不免叫人兴奋。

离京那天艳阳高照，虞妙书坐在马车里，一时起兴哼唱家乡歌谣，五音不全，撇脚又滑稽。

宋珩被她的举动逗笑了。

因着未曾生养，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脸上停留过。整个人精气神儿十足，眼里有光，一脸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那种朝气是极其难得的，它不曾被世道磋磨,尽管见识过这个落后的世界，仍旧愿意付出最大的努力去缝缝补补，试图让它变得更好。宋珩喜欢跟她在一起，喜欢处在积极向上的氛围里。就算你在某一时刻丧丧的，也会很快被她的盲目乐观治愈。

她就像一道光，温暖的,亲和的，令人心安的存在。见他一直抿嘴笑，虞妙书厚颜道：“是不是觉得我像个活宝？”宋珩：“我觉得文君仿佛从未变过,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虞妙书：“那是因为我日子过得快活啊。”这话倒是真的，她真的很快活，有合拍的伴侣，和睦的同僚，欣赏她的上级，殷实的家底。只要她不作死，可以一辈子都这么快活。在外人看来，她也是有缺憾的，比如子嗣。可是虞妙书有自己的理解，人生忌圆满，水满则溢。她的人生已经够舒坦了，总得缺一样才能更长久，目前她跟宋珩的日子过得舒心自在。她忙着朝廷政务，一门心思推动大周昂扬向上。宋珩闲暇时则养花琢磨茶道，也有自己的爱好消遣。

夫妻俩都很满意各自的生活状态。

日子过得舒坦，精力自然充沛。

离开京畿一路南下，他们跟以前一样都是扮成商旅走访。时值秋收，庄稼地里忙碌不已。

趁着歇脚的功夫，几人借问路同一老汉唠了几句。提起过往，老汉连连摆手，一个劲道说不得，说不得。他们的日子也是这些年才渐渐好过起来，现下世道太平，各处治安也稳定，只要不懒，总能想法子糊囗。

虞妙书好奇问：“你们村里头，有人进城谋生吗？”老汉应道：“有的，以前上头的老太爷们管得紧，没有路引哪也不能去。现在容易多了，只要到乡里拿到放出去的凭证，进城谋生也是条出路。”虞妙书欣慰道：“那挺好，地里头不能刨食吃，就到外头去。”老汉点头，“也得是这些年世道好，不用交人丁税，没地的就出去帮工。听说城里的作坊也比以前多了，去帮工反倒比种地划算。”张兰好奇道：“那也得是手艺人才能拿到好工钱罢。”老汉：“手艺人工价自然高。”

他说起自己身边的情形，外出谋生的人多了不少，有去染坊帮工的，也有去城里学裁缝的，还有经人介绍去大户人家做活计的，不像以前那般死守着庄稼地，开始灵活起来。

这种转变意味着大周的经济崛起。

对外贸易拉动手工业作坊增长，而作坊能给人们创造职位，从而促使更多人走进城里谋生。

这些进城的人拉动小商品需求，作坊制作小商品贩卖，良性循环。虞妙书很是欣慰大周正在往商业道路上走，农业很重要，同时商业也很重要。

宋珩一路走来也算见识过商业的力量，说道：“这些年南北交融，商贸确实比以前繁荣许多。”

虞妙书得意道：“那是自然，西域那边走陆路，岭南那边走海运，把我大周的丝绸瓷器运往南洋，南北不就流通起来了吗？”张兰插话道：“这样的话可不得了，往后许多人只怕无需种地都有得吃了。”

虞妙书：“多个选择多条路，有地的种地，没地的想法子找差事谋生，最好在家门口就能讨生计。

“现在的朝廷，为着地方百姓的饭碗，可谓费尽心思。”他们一路南下，纵使是冬日，南方也是山清水秀，视野上可比北方的冬天舒服多了。

沿途商旅客往，时常看到押送货物的人们忙碌。路上官驿随处可见，有些官方的官驿也可给商旅们提供补给和住宿，只需缴纳费用即可。几人走走停停，有时候也会到城里看看。之前一直在京城，而今重回南方境内，虞妙书颇觉感慨，因为变化极大。

以前南方比不得北方繁盛，现在正在快速追赶。南北交融使得北方的技术和文化被引进来相互碰撞，越来越多的北方商人过来做买卖。

张兰念子，一行人先去的吴宁等地。

还没抵达那边，棉纺织品随处可见。现在京城也有棉衣棉布等物，但没有这边普及。

它就跟种桑养蚕一样，几乎大部分家中都会做点棉花。人们冬日里也开始盖棉被了，床铺上是干稻草保暖，盖的则是棉被，虽然不是太厚，却比以前的御寒方式好太多。

虞妙书曾去一家纺纱作坊看过，他们家专门纺纱，养着十多人帮工，都是妇人，因为是手上活比较轻巧。

做出来的线团要提供给城里的一家纺织作坊。据妇人们说周边所有小作坊的纱线都会交过去，那家纺织作坊极大，有上百人，边上还有染坊，做出来的布匹主要是行销到京畿那边。类似的作坊随处可见，逐步形成规模。

等他们进入吴宁等地已经是暮春了，这边的小作坊更多，大部分是以家庭作坊为主，涉及到的都是棉纺织业。

目前虞晨在织造司任职，得知家人过来，既觉诧异，又兴奋不已。从当初来到这边，中间只回去过一两回。张兰难得见到儿子，激动得泪眼婆娑，虞晨也欢喜。

见他愈发成熟稳重，模样越来越像兄长，虞妙书不免感慨，打趣道：“你这猴儿，在这边娶了媳妇儿，连声招都不打，让你阿娘操碎了心。”虞晨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搔头道：“让姑母笑话了，我就觉得跟三娘投缘合得来，便把婚事定了。”

知晓他有主见，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统统都是屁话，只要是合得来的，相互看得顺眼，你情我愿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对于他的择偶态度，虞妙书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你说他草率，人家又看过人晓得性子，多半也是相处过才定下来的。处理完公务后，虞晨引着虞妙书一行人回家。妻子程三娘刚怀有身孕，家里头的仆人都是娘家这边陪嫁来的。那女郎生得温婉，圆脸圆眼，说话轻言细语。张兰是第一次见到儿媳妇，对自家好大儿是彻底无语了。

女方家中开设得有作坊，条件还不错，老丈人大方，给他们置办了宅子奴仆。

因着亲事是他自己做的主，张兰问他给了多少彩礼给人家。他说没给什么彩礼，就自己平时攒的那点，受了张兰一顿埋汰。虞妙书忍不住调侃一顿，都觉得不妥，差人到当地柜坊换钱置办些金银首饰和物什添补给人家。

女方家的父母也聚到一起吃了顿饭，算是见面。张兰知道这儿子是靠不住的，也晓得他受虞妙书的影响，打小就有主见，对小两口不做过多干涉，只要他们顺心就好。见老娘有钱，虞晨又厚着脸皮讨补贴，挨了张兰一顿埋汰。虞妙书想着母子许多年未见，想必张兰要在这里待一阵子，结果她拒绝了。人家小两口有娘家人照应，日子过得好好的，她这个婆母就不来掺和了，省得招人嫌，给钱银补贴儿媳妇就好。

原本程三娘还有点小紧张面见婆母，不曾想对方这般开明，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日虞晨领着虞妙书巡察当地的发展，言语中无不透着自豪。虞妙书也很欣慰，问他离家这般远，可曾对她有过埋怨。虞晨却道习惯这边的生活，只是他走远了，家中需得他们照应。虞妙书笑了笑，道：“京中无需你费心，二老有我照应，你阿娘的日子也过得舒坦，我们大家都很好。”

虞晨：“我问过阿娘要不要多待几天，她跟火烧屁股似的，生怕我把她套在这儿了。”

虞妙书失笑，掩嘴道：“我们还得继续巡察呢，她也是不想打扰你们小两口，省得三娘不自在。”

姑侄就家常话唠了许久，虞妙书原想着过两年把他调回京畿，虞晨却不愿意，显然习惯了这里。

虞妙书也不勉强，由着他选择，毕竞他在这里成了家。在这边耽搁了近一月，人们才再次启程。

张兰说走就走，她宁愿跟虞妙书他们奔波，都不愿意在这里逗留。有时候虞妙书会调侃她，养了一个好大儿，算是领不回去了。张兰翻白眼，她往后还有日子要过呢，怎么可能把所有心思放在儿女们身上？

以前他们小的时候她操不完的心，现在爱咋咋地。虞妙书觉得她很有觉悟，没有把自己拴在儿女身上，一辈子围着他们转，而是明白儿女长大后便是独立的个体，学会了放手。这应是许多母亲都做不到的。

一路巡察，待他们进入淄州已经是入秋了。重新回到奉县，城里的建筑变化许多，虞妙书先去跟曲云河碰头，结果母女都不在，她们去了别县。

于是虞妙书走了一趟魏申凤祖宅。

老儿超长待机，已经一百零二岁了，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耳朵也有些背。虞妙书的突然到访，惊得魏光贤诧异不已，还以为自己眼花，一个劲掐大腿。

他又惊又喜行礼拜见，随即引着他们去见魏申凤。当时魏申凤怕冷，已经用上炭盆了，听到自家儿子进屋说虞妙书回来探望他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问道：“你说谁来了？”魏光贤大声道：“京中的虞侍郎来了，来探望你老人家！”魏申凤显然被唬住了，诧异道：“她一个大忙人儿，哪来闲心跑这儿来？”魏光贤道：“虞侍郎说是代天子巡察来着。”听到这话，魏申凤“哎哟”一声，赶忙起身要去接迎。老儿虽然腿脚不便，但思维还是清晰的，一点都没有犯糊涂。虞妙书进屋，见他还康健，实在稀奇，大声道：“学生虞妙书，拜见老师！”

听到熟悉的声音，魏申凤难掩激动，抖着手应道：“还真是虞侍郎啊？”虞妙书上前，扶住他的手道：“如假包换。”魏申凤的眼眶有些濡湿，嘴里喃喃道：“真是奇了，奇了。”虞妙书笑着问他，“学生来看你，你老人家可高兴啊？”魏申凤：“那还用说，脸上贼有面儿。”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虞妙书道：“听说你老人家都一百零二岁了，早知道我早些年就过来的。”魏申凤一脸埋汰，“甭提这茬儿，老儿我活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大周的国债吗？

“三十年啊，我得熬到什么时候才到头啊？”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连魏申凤都笑了起来。久别重逢，无论她走向何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位捏着鼻子提她一把的老J儿。

起点在奉县，终点，亦在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