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闫桔
第151章第一百五十一章
年后开工,虞妙书提起的纸币,遭到了政事堂的老儿们抵制,认为那是非常荒唐滑稽的东西。
在他们陈旧的观念里,铜板,金银和布匹这些实物,才是能代表钱财交易的东西,怎么能用废纸去替代呢?
实际上也是如此。
就跟国债一样,需要国家信誉去做支撑,才有权威。虞妙书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如果手里有铜板,就算大周灭亡了,前朝的铜板也是具有买卖作用的,因为它是铜金属,金属的性质始终无法改变。但纸币就不一样了,它依靠国家背书,一旦大周灭亡,用前朝的纸币去买新朝的东西,肯定有说法,毕竞它只是一张纸。这个时代的铜板,金银和布匹都具有买卖作用,但商贸若要发展起来,便捷才是王道。
朝廷要管控贵金属外流做储备,就得想出一个法子来取代金银,特别是大额交易。
政事堂的老儿们言辞激烈抵制,杨焕犹豫不决。她能接受国债,因为国债甚少流通出去,算是一种借贷。
而纸币不一样,用它取代金银的地位,实在匪夷所思,她担心的是发布出去人们的接受度。
对此虞妙书的说法是可以先发布小面额的纸币,让人们一点点习惯,而后再陆续发布大面额。
为了防止通货膨胀,朝廷要把民间的金银回收,换成纸币替代,而不是任意发布造成物价疯涨,影响民生。
这点杨焕是考虑到的,她纠结的是人们的接受度,肯定需要时间去适应,甚至需要大刀阔斧去改革货币系统。
虞妙书耐心把发布纸币的利弊分析一番,杨焕暂且没有做定论。宋珩也觉得发布纸币一事需要仔细斟酌,他跟政事堂那帮老儿的态度差不多,显然也无法接受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金银换成一张纸。因为上千年来,历经了那么多朝代,从未出现过纸币,实在太过新潮,他们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虞妙书倒也不急,贵金属外流这个问题始终需要解决。日后大周还会有更多的商品流通出去,总不能在贸易达到鼎盛时期才迫不得已想法子,全看杨焕的决断。
年后立春,南方开始暖和起来,北方这边白日虽有太阳,气温仍旧很低。元宵三天城中取消宵禁,到处都是花灯。
这三天人们可以通宵达旦畅游京城,不仅有花灯游行,还有各种表演,许多商贩蜂拥而至,因为人流量大意味着生意好做。虞家没有去凑热闹,白日还好,一到晚上人山人海围堵得水泄不通。人从众,到处都是人头涌动,脚都没法挪,只能被推操着走,他们索性在家中团圆唠嗑度过节日。
大周朝有宵禁制度,也只有像中秋元宵这类节日才会彻底放开宵禁。但在坊里是可以通宵玩乐的,只要宵禁后你不出坊,随便怎么造都行。这不,听着外头喧闹的人声鼎沸,虞妙书不由得感慨,同家人道:“若是城里每天晚上都这般热闹,定能催生出许多小商贩做营生。”虞正宏笑着道:“这般喧闹,我可受不住。”黄翠英接茬道:“到处都闹哄哄的,大晚上的哪来这么多人在街道上瞎逛?”
只有宋珩知晓她的尿性,抿嘴笑道:“文君莫不是想打宵禁的主意了?”虞妙书挑眉,“宵禁有什么好?”
宋珩:“城中那么多人,要维护治安可不容易,各坊到点关门,若出现偷抢之事,也方便盘查。若是把宵禁取缔,在太平时期还好,时局不稳时必生祸患。”
虞正宏也赞许,都认为宵禁很有必要。
虞妙书没有辩驳,目前大周的农业和手工业还不算发达,只有手工业做起来了,夜市才有机会繁荣。
月底的时候,最终杨焕纠结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做出货币改革,甭管政事堂怎么反对,她仍旧执意而为。
虞妙书不禁有些佩服她的魄力,在变革上,她有着突破时代局限的高瞻远瞩,无疑是个非常伟大的帝王。
要知道杨焕是土生土长的大周人,没有见过现代社会的繁荣昌盛。而虞妙书得益于站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顾过往,知道每一步的前进会推动怎样的发展。
但杨焕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至于未来是什么情形,她一点都不清楚。
难能可贵的是,当遇到问题后,虞妙书提出了解决方法,杨焕的眼界与思想境界非常前沿,甚至比宋珩的思维都要高出许多。她接受新东西的觉悟比寻常人要容易,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亦或许是曾经权衡过利弊而做出的取舍。
虞妙书很是佩服,有时候换作是她处在那个位置,不一定能有杨焕的魄力与胆色。
决定发布新的货币后,虞妙书提议称之为银票,杨焕准允了。有先前国债的经验,做银票也不复杂,但银票跟国债又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用量大,流通性强,势必要在防伪上下功夫。杨焕显然早有考虑,首先银票的纸张就要是稀缺品,才能防止民间造假。新罗贡纸最是适宜。
新罗,也就是现代的朝鲜。
上贡到大周来的新罗纸,所用的是棉茧制成,主要用于书画所用,大周民间市场鲜少见到。
纸张的稀缺性极大的增加了造假的困难度。当初的国债上印制得有繁琐图案,银票上同样如此,并且图案上还有一种叫做“密押"的防伪码。
除了加盖特制印章外,还有骑缝印和多种颜色的套印。之前铸钱这块属于少府监管辖,现在把它分出来独立,设立铸钱局,由户部管辖。
在银票面额方面,主要是针对金银,故而杨焕经过商议后,定下了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和五百两这样的面额。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银票,主要以铜板为主,这些银票是方便商贸交易,通常只会在大型商业活动中流动。
制作银票是一件非常复杂的过程,先要定下版式,确定了样板后,就得制作银票模板,而后才是印刷制作。
等拿到最终模板后,已经是炎炎夏日了。
第一批银票样品制作出来,呈上给杨焕过目。银票长约五寸,宽三寸,边缘花纹繁缗复杂,有龙纹和花鸟图案。顶端有“大周户部官票"字样,还有发布年月,正中间则是票额,底部有仿造者斩首等警示语。
一张银票上印章都有四枚,有红色印章,也有黑色印章,并且印章中还有密押防伪。
杨焕对呈送上来的银票非常满意,经她审批后,铸钱局开始大量印制。要怎么把这些银票兑换出去也是一道难题,既然发布了新的钱币,首先试水的人员自然是朝廷官员了。
发给他们的俸禄就用银票替代一部分,以及各种拨款也是用银票。等数千万两的银票制作出来后,确定没有纰漏,第一批银票模板被损毁,防止模板泄露出现假银票。
这意味着第一批银票是绝版。
为了把民间的金银回收换成银票,朝廷发布告示,一两白银兑换银票能多得一百文铜板,而银票的购买力跟白银同等。兑换先从京畿开始。
消息发布下去后,引起百姓们热议,但平头百姓日常生活中甚少能接触到银子,故而也没什么好讨论的。
炸锅的是做生意的商贩们,特别是罗向德这类人。他们一直都是在柜坊存取钱银,真金白银拿到手里可比一张破纸厚重多了,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商会里无不觉得朝廷荒唐,个个都义愤填膺,大骂朝廷想从他们手里圈钱,什么鬼名堂都使出来,简直无耻至极!罗向德愁得连觉都睡不着,亲自跑了一趟谢府,想从虞妙书那里探探口风。休沐的时候他前去拜访,恰逢虞妙书会客,只得耐心等候。等了一个多时辰,罗向德才见到了祖宗,毕恭毕敬跟虞妙书行礼,喊她虞阁老。
虞妙书对他的态度还是挺客气的,并没有因为升官和成为定远侯夫人就狗眼看人低,和颜悦色问他所为何事。
罗向德迟疑了片刻,才壮大胆子说起听到的银票一事。虞妙书挑眉,早就心心知肚明,却装傻道:“罗郎君说的是户部官票吗?罗向德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户部官票。”虞妙书缓缓起身,背着手道:“你说这茬儿啊,现在我们这些朝廷命官的俸禄都以银票为主了,它替代了白银,户部发放的俸禄就是官票。”此话一出,罗向德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激动打手势比划道:“就一张五两的官票,抵五两白银,五千枚铜板?”虞妙书点头,“对,官票跟白银是同等的,五两官票就抵五两白银,能买一样的东西。”
罗向德抽了抽嘴角,露出质疑的表情,嫌弃道:“一张纸,就一张纸,就值五两白银?”
虞妙书其实很想笑,却严肃道:“还请罗郎君慎言,那可不是一张废纸,它跟我大周的国债一样,是钱银。”
顿了顿,又道,“你可曾在市面上见到过这样的纸?”罗向德闭嘴不语。
虞妙书继续道:“朝廷此举自有用意,用银票替代白银,日后商户出门只需携带银票就是,往兜里一揣,谁知道我身上有钱银呢?”“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大周的黄金白银大量外流,朝廷需做储备,发布银票自有道理。且它的面额跟白银同等价值,购买力也是一样的,对你们又有什么影响呢?”
罗向德满腹牢骚,却不敢多问。他毕竞只是一个商贾,虞妙书愿意接待他,跟他掰扯这些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
亲自登门来问也没问出个什么名堂来,最后罗向德憋着一肚子苦水,只能灰溜溜告辞离去。
对于他的反应,在虞妙书的意料之中,因为影响最大的人群就是他们。晚些时候宋珩从外头归来,虞妙书跟他说起罗向德前来打听的事。宋珩苦中作乐,调侃道:“他应该高兴才是,用一两银子可以换取一两零一百文银票呢,血赚。”
虞妙书没好气捶了他一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珩啐道:“国债的套路,就你鬼名堂多。”又道,“现在朝廷为了把金银回收到国库,都开始逼着我们这些王公贵族把金银拿出去兑换银票了,虞阁老对止有何说法?”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大势所趋啊,往后大额钱银都会被银票取代。”听到这话,宋珩忍不住戳她的脑门,“虞阁老你当我傻啊?”虞妙书:“???”
宋珩严肃道:“无论这世道怎么变,黄金白银才是实打实的钱银。你让我把家中的黄金白银拿出去兑换成什么狗屁银票,没门!“我大周太平的时候,这什么银票还能应付着,若是大周发生动乱,银票管屁用,它哪有真金白银靠谱?”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吭声,他确实挺有忧患意识,知道给自己留退路。可若告诉他,现代社会用的是电子货币,甚至连现金都不怎么用了,他只怕会匪夷所思。
这不,宋珩跟仓鼠一样,也知道大势所趋,胳膊拧不过大腿,索性把家里头一半金银藏起来,剩下的一半硬着头皮换银票应付朝廷,免得叫人诟病。待这阵子的风头过后,铁定会想法子把金银换回来。他才不信那什么银票,当初迫不得已购买了十五年的国债,掰着指头掐算,还有九年才能赎回呢。
但又没法提出异议,因为是自家媳妇儿搞出来的名堂,只能捏着鼻子忍着,甚至连门都不敢出了,怕旁人问起。
对于他藏黄金白银一脸谁也不能动我钱财的举动,虞妙书觉得有点好笑。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目前大周太平稳定,短时期内应该不会出现乱世情况,除非杨焕出岔子。
有时候虞妙书觉得宋珩是个非常复杂的男人,他既可以非常通透,同时也能非常迂腐刻板。
好比现在,他藏钱的举动就迂腐得可爱,真跟仓鼠藏食一样。“欺,七郎是不是埋怨我?"虞妙书试探问他。“理怨你什么?”
“埋怨我整出银票这名堂来,叫你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提到这茬儿,宋珩捏着鼻子埋汰,“还能怎地,自个儿娶的搞事精,咬牙受着罢。”
话语一落,屁股挨了一脚,虞妙书不客气瑞了过去。宋珩猝不及防"哎哟”一声,“你还真瑞!”虞妙书又要踹第二脚,他屁股一扭,滑稽的举动把她逗笑了,啐道:“骚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