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守黑(五) 衔香
第23章知白守黑(五)
那悬崖有万丈之高,跳下去不死也会半残。辛夷是反应快,侥幸用无尘剑插在岩壁上才逃过一劫,至于这个人…离开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水镜:“仙君,这个人会不会死啊?”陆寂脚步一刻也未停:“他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这是他应有的代价,无论是死是活,都和旁人无关。”陆寂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在可怜他?”
“那倒不是。”
坠崖那一刻,辛夷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没命了,她只是从未伤过人性命,有些害怕。
“犯错就当受罚。今日若是心软,来日他或许会戕害更多的人。我说过,过于心软是一种罪,你的仁慈只会给自己和身边人带来痛苦。”辛夷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那场灭门惨案,仙君一定又想起往事了吧难怪他性情如此冷淡。
她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陆寂冷冷转身:“你最好是真明白。修真界的修士成千上万,良莠不齐,仙门尚有规章约束,妖界却是完全不讲道理,若是离开无量宗之后你还像今日这档单纯和心软,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记下了,所以一直在努力修炼。“辛夷握紧了手中的剑,“仙君,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陆寂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常:“只是不想你死得太难看。毕竞你我成婚之事,四海皆知。”
原来是为了面子。辛夷耳根一热:“不管怎么样,今日之事都要感谢仙君出手,否则就算我能说清,也少不了一堆麻烦。”“你多想了,璇玑真人在加固阵法时受了伤,本君不过是送她回来时偶然撞见罢了。”
…峨。“辛夷双颊犹如火烧,她怎么又想多了!幸好陆寂并不在意,头也未回便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辛夷想起了他所说的两清,如此彻底,毫无牵连,陆寂这是敲打她吧,她却还在自作多情。
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尴尬得恨不得把自己敲晕。不管怎么说第二层历练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大半个月下来,她运转灵气越发顺畅,丹田也日益沉稳,结丹应该不远了。
更叫人高兴的是,那怪鸟的羽毛果然值钱。送到灵宝峰后,瑶光君竞给了她足足五万灵石!
辛夷欢喜极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努力赚取如此多灵石。瑶光君笑道:“这算什么,结丹之后修士们便可以下山历练,修士便能下山历练。届时人间多的是富商巨贾或是王公贵族请你们除妖,报酬更丰厚,而且修为越高,给得越多!”
“真的啊?“辛夷美滋滋地想象了一番,又好奇道,“如此说来,云山君岂不是赚了很多?”
“他?"瑶光君哈哈大笑,“他一向随性而为,谁能请得动他?何况他本就出身陆吾一族,整个青州都是他们家的。虽然陆吾的主支没了,可旁支还在,至今仍然掌管青州,奉他为主,除妖这点小钱他怎么会看得上!”“整个青州?青州不是九州里最大的吗?那……仙君岂不是富甲一方?"辛夷惊讶,“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度厄峰那么空?”“你别看他那儿摆设少,却无一不精,你睡的那张床,那帐子是青州特有的天蚕织造的,一两值百金。”
辛夷着实被震住了。回到仙居殿后,她四处看了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特地问了殿中的仙侍,果然,每件东西都来历不凡。她愈发小心了几分,坐凳子之前先把衣服掸了掸,用什么都轻手轻脚,毕竞万一弄坏了,把她卖了她也赔不起。
丁香知道后,好生嘲笑了她一番:“既然云山君这般有钱,又岂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依我看,等咱们走后,他准会把仙居殿里里外外全换一遍!”“说的也是。"辛夷想起陆寂那副总是目空一切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心顿时散了不少。
“说到离开,我最近倒是听了些八卦。"丁香放下手中的瓜子,同辛夷说悄悄话,“云山君的师尊,清虚子掌门,你晓得吧?听说他修的也是太上忘情道,为了得道,不惜杀了自己的妻子,断尽前尘。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渡劫成功,这帮子都无缘飞升了。”
“杀了妻子?为什么?"辛夷几乎要拍桌而起。“其实,也不能算他亲手杀的,应当说是间接害死的。据说他和道侣灵均散人原本十分恩爱,可这无情道要想大成,就得忘心忘情。清虚子修为越来越高,离大道越来越近,感情却越来越淡。灵均散人受不了多年冷淡,曾劝他放弃,清虚子却不肯。”
“再后来,灵均散人被妖族围攻,传信求救,偏偏清虚子正在渡劫的关键时刻,衡量之下,他选择了大道,没去救人,结果大道没成,道侣也丧了命。”“这样阿……“辛夷心里有些发闷,“大道就那么好吗?忘心忘情,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倒觉得,能好好做人已经很好了。”“哼,他们求的哪里只是道?是名声,更是长生,能够飞升便意味着名载史册,天地同寿,谁不想要呢!”
“好吧。"辛夷还是不能理解,“可是,如今的清虚子似乎不像你说的那般彻底绝情,他对我们虽然可恶,对他那女儿似乎还挺疼爱的。”“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飞升无望了。“丁香撇撇嘴,“认清自己资质有限,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突破后,清虚子才回归俗世,收徒授业,陆寂就是那时被他收的。至于他那女儿至今都不知道母亲是被父亲间接害死的,所以才整天乐呵呵的。”
“她不知道?要是以后知道了,该多难过啊。”“谁说不是呢。所以无量宗上上下下都瞒着她。可纸包不住火,我看呐,迟早有一天他们要父女反目。”
辛夷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无父无母很可怜,现在觉得,有些人有父母反而更痛苦。”
“那倒是。不过人都有父母,妖也有啊,你怎么会没有呢?”“是吗?"辛夷疑惑,“可我生出灵识的时候,身边只有我自己,别的都是普通的花,没见过什么父母啊。”
丁香扑哧一笑:“也许你的父母只是普通的辛夷花,你比较幸运,机缘巧合之下孕育出了灵识。我就是这样的!”
“我有意识时,周围方圆数里根本没有别的辛夷花。也许,当一颗种子时,我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吧。要是有机会真想见见他们。不过花草寿命短,他们大概早就不在了。”
丁香拉住她的手:“小妖大多都如此。我们不过是侥幸得了灵识罢了。非要说,我觉得赋予我们灵识的天地才更像我们的母亲。”“也是。"辛夷轻声说,“我有时也不明白,他们都说妖族是天裂缝隙散出的阴气所孳生的,所以是秽物。可同样是从天而降,凭什么从裂隙出来的就叫阴气,不是裂隙出来的就叫灵气呢?我看所谓的仙妖之争,说到底,争的不是正邪,而是这三界该由谁做主。”
“可不是!这些天我发现他们仙门之人也是各怀鬼胎,勾心斗角,和妖族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更会遮掩罢了。等你还了内丹,咱们还是早点离开好。不去仙门,也不去妖界,就回我们的浮玉山安安稳稳过日子。”“嗯!"辛夷重重点头。
关于那个坠崖的弟子,辛夷是在次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下场的。据说那弟子虽然没死,但摔断了腿。
后来又陆续有不少弟子去刑罚堂告状,原来从前受过他截胡抢夺的人不止一个。最终,这弟子因戕害同门被丹阳真人判处雷刑,逐出了无量宗。听到这结果,辛夷只觉得恶有恶报,天道不爽。可在旁人眼里,这事却成了一桩美谈。
毕竟云山君向来不理会这些琐事,如此屈尊降贵,冲冠一怒,一定是为了红颜。
消息很快传开,辛夷的身份也藏不住了。
无皋峰一下子被好奇的弟子围得水泄不通,本想继续装作普通弟子历练的辛夷只得打道回府,悄悄溜回仙居殿。
唉,仙君的夫人果然不好当。
还什么爱屋及乌,陆寂纯粹是偶然路过而已。算了,反正等她离开后,这些谣言便会不攻自破。风声自然也传到了清虚子耳中。
清虚子不无试探地叫来陆寂,询问究竞。
陆寂只回了一句"无稽之谈",随即便主动提起辛夷的修炼。“那小花妖已通过第二层秘境,再有一层便可结丹。弟子保证会在一月之内彻底了结此事。”
清虚子见他甚至连期限都想好了,这才彻底放心,拍了拍他的肩:“你道心坚定便好,为师当年便是有所迟疑,以致……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了。总之,为师教导你这么多年,无量宗的未来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你切莫分心。”“弟子明白。“陆寂语气平静,一如往昔。当晚,又到了三日一次的教习,陆寂破天荒地来到了仙居殿。然而刚踏入殿门,里面却传来和往日不同的热情一一“瑶光君你来啦?知道你要来,今日我和丁香做了桂花糕,丁香嫌不够甜,我觉得正好,你快尝尝!”
辛夷捧着一碟点心,笑盈盈地从屏风后转出来。然而,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她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云山君,怎么是你?”
陆寂微微皱眉。
辛夷连忙改口:“不,我是说,这段时间不都是瑶光君来的吗?不应该是你来啊。”
陆寂神色愈发不好看。
辛夷懊恼地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听说您近来事务繁忙,其实不必特意过来……
陆寂径直进门:“不必多言,往后还是我来教你。”没有解释,像命令一样,辛夷也不好多问,只是手里那碟桂花糕忽然显得有点尴尬。
她默默将点心放回桌上,小声补充:“仙君放心,我没偷懒,点心也是在修炼完后才做的,是因为知道瑶光君喜欢甜食,本想谢谢他,没想到他竟然没来。”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来?”
“当然不是!"辛夷赶紧摆手,“我只是觉得可惜,这桂花糕花了挺久做的,过夜就不好吃了。但仙君您早已辟谷,定然是不吃的,我和丁香又吃不下了,只能扔了。”
她说着,悻悻地将盘子往里推了推,自始至终没想过要递给陆寂。陆寂目光从那碟点上淡淡掠过,转身走向书房:“改由我来,是因为你要在一月之内结丹,能做到吗?”
“一个月?"辛夷愣住。
“做不到?”
“不是。“她连忙解释,“我是觉得,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半个月应该就行?陆寂淡淡瞥了她一眼:“是么。”
辛夷觉得他今晚整个人都怪怪的,说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难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可她明明句句说的都是实话,还小心心揣摩着他的喜恶,不该触怒他才是。一定是错觉。
辛夷没再多想,乖乖跟进去坐下。
接下来,陆寂教得严格至极。语调平静,神色淡漠,尤其考校瑶光君教授她的内容时,简直像在审问犯人。
丁香果然说得没错,她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瑶光君好。辛夷敢怒不敢言,只敢在心里悄悄嘀咕。
几个时辰下来,她脑袋嗡嗡作响。之后陆寂又亲自指导剑招,她紧张得连剑都快不会握,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夸大其词了。幸好最后陆寂还有点耐心,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将一套剑诀完整走了一遍,她这才隐约摸到些门道。
同样三个时辰,强度却比瑶光君在时高了不知多少。终于到了三更,辛夷已经累得不行。
陆寂见状也没再逼她,只是让她静下心来,这几日好好温习。辛夷自然是答应,送陆寂出门时,瞥见桌上那碟桂花糕,她又匆匆装进食盒追了出去。
“仙君,请等等!”
陆寂站在廊下,一回头便看到了气喘吁吁的辛夷还有她手中的红木食盒。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有事?”
“桂花糕。"辛夷努力平复下来,“我是来送桂花糕的!仙君虽然看不上,但我记得都匀仙官不忌口腹之欲,正好这段时间他帮了我不少,我是想请仙君帮忙,将这桂花糕带给都匀仙官。”
“带?"陆寂眼帘微微掀起。
辛夷背后莫名一凉,重新斟酌了一下:“仙君是嫌麻烦,那……我能跟您上山吗,我亲自送去?”
陆寂静静望着她片刻后,还是接过了食盒:“你不必上去了。”“谢过仙君!“辛夷很是欢喜。
陆寂没再说什么,擦肩时,却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辛夷花香混着清甜的桂花气息,令他忽然间想起了教她学剑时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刹那,丝丝香气索绕在厝身,仿佛无数根细线将他们捆在一起。
他加快了步伐,夜风一吹,这股甜腻才终于散去。寒山居内,都匀正在值守。
当陆寂把一个食盒递给他时,他险些以为仙君是不是又被夺舍了。毕竟往常的仙君虽然十分大方,但是给的都是上品仙丹或者灵药,吃食这种东西他已经快一百年没在寒山居见过了。得知是辛夷亲手做的之后,他才恍然大悟。小花妖不亏是草木成精,熟知各种花草本性,普普通通的桂花糕被她做得香气四溢,极为诱人。
陆寂进门后,都匀没忍住,在廊下便吃了一个。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简直美味至极!
正回味的时候,身后突然如鬼魅般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一一好吃吗?”
都匀吓得手中的食盒都险些掉落,再一回头,只见仙君一身玄色锦衣,正站在月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手中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脸上面无表情,眼眸却令人心惊。
都匀顿时为难起来,仙君这个脸色,他到底应该说好吃,还是难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