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40

第二日，施家接到了余家的邀请。

施颜和父母三人整装，施予安挑了件红色旗袍，外着白色裘皮，宛如要参加她和余暄的婚礼一一

裴妄原本穿的居家服，被施予安推进衣帽间，强行换了件中山领的正装。三人出门,穿过两家中间的道路,来到余家别墅门前。1余璋亲自过来开门。

他身后露出公爵夫妻的身影，黎秀挽着余旎，二人也是一身正装，看起来恭候多时。

进门时，施颜手指擦过余暄的手，与他缠了下。裴妄敏锐的目光扫过来，她又装作若无其事。两家人在客厅坐下，余家的仆人送来果盘和茶水，就退下了。施予安和裴妄坐在沙发上，接过公爵余旎亲自递来的茶水。施颜倚靠在旁边，与对面同样站在父母身边的余璋眉来眼去。不像她的随性大胆，他看起来有些拘谨，两人的小动作被双方父母抓包时，耳朵顿时红透了。

余旎和施予安聊了会儿家常，略显尴尬的氛围才缓和了些。施余两家关系交好，是从余旎和施予安的交情开始的。两人年轻时在帝国军校上学，是一个宿舍的室友，更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这份友谊一直延续到后来，各自婚娶定居，还将房子买到一起，又为两家的孩子订下娃娃亲。

施颜昨天向父母摊牌时，余暄也同样告知了公爵夫妻。只是他并非商量的语气，而是通知，虽然三人面对面坐在一起，他只对着黎秀说，黎秀再扭过脸，高高兴兴对余旎复述一遍。1余旎…”

黎秀当然是无条件支持儿子，甚至激动得泪眼模糊，和余璋抱在一起，由衷为他高兴。

他可怜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熬出来，他简直想放鞭炮庆祝。

黎秀是个思想传统的Omega，万事以余旎为主，唯一悖逆过她一次，就是偷偷带余暄去做腺体手术。

后来事情败露，父子俩都挨了一通训斥。

余旎既对心思反复无常的小儿子无语，又对隐瞒自己的伴侣生气。“你既已离开余家，自己拿主意就是，我管不着你。"余旎最后说。黎秀笑眼弯弯，催促着两边脸臭臭的母子，帮他们把删掉的好友加了回来，还拉了个三人群，取名"相亲相爱一家人"。<2话虽那样说，余旎第二日还是亲自接待施颜一家，把细节做得非常到位。黎秀挽着她的手，决定等小暄的婚事定了，好好犒劳自己的Alpha。<1而余暄嘴上说着不在意家人的态度，两家谈话时仍然乖乖站在父母身边。施颜把分化报告递给了余家父母。

两位的反应和她爸妈大差不差。

黎秀拿着报告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捂着唇，差点喜极而泣。他早已经默认自己的孩子要做A同了，可即便如此，他也支持余璋，真心最不能勉强，只要他一生快乐无悔就够了。<1但他万万没想到，施颜居然不是Alpha，而是几乎从未听闻过的特殊性别一一Enigma。

Enigma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他们能够标记Alpha。黎秀几乎立刻看向余暄，余暄对上爸爸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抿唇，耳朵微红，点了点头。

黎秀这次眼角真沁出了泪，久久不能平静。小暄已经被标记过了，这说明施颜看到了他腺体上的疤痕，却并没有嫌弃。他立刻在光脑上下单了烟花爆竹，今晚他要放个够，好好庆祝一番。<2）余旎非常惊讶，但和施予安一样，更多惊喜。她当年提议订下娃娃亲，一方面希望延续两家情谊，另一方面也是看上施颜的能力和对余暄的喜欢。

胆大顽皮的孩子往往很聪明，再加上施颜对余璋的热情执着，余旎相信她会一辈子宠他爱他，这比任何勋贵权势更重要。她也没想到，施颜会分化成Enigma-一这个传说中才有的最强性别。这意味着，施颜完全有能力维持两个家族的鼎盛，甚至能带领他们走向更高的巅峰。

余旎满意得不能更满意了。

双方父母，三票支持。

现在压力给到裴妄。

手背被施予安轻抚着，暗示得很明显。

裴妄掀眸，看向余暄。

他说话直接：“你是认真的么？”

施颜不满：“爸爸，你别……”

“我在问他。”

余暄对上裴妄审视的目光。

他顿了顿，回答得简洁干脆：“是。我从未考虑过，除了施颜以外的人。1”施颜歪头，意外地看向他，也不阻止她爸了。真的假的？

裴妄坐直了腰，直视他：“可我记得，你从小并不喜欢颜颜，甚至嫌她吵闹。”

“你们解除婚约时，我也对你爸爸说过，没必要勉强。”“婚约并非儿戏，现在你俩这是…在玩过家家吗？”施予安急得掐了他一把。

施颜干瞪眼，是个人都看出她爸不喜欢余暄了。黎秀拉了拉余旎的衣袖，示意她说点什么打破僵局。余旎沉默片刻，开口：“我也有这个疑问。”黎秀于是也掐了她一把。<2

余璋的目光转向施颜，她没吭声，眼神微闪，显然也在等待他的答案。说实话，施颜到现在还对自己和余暄谈上了感到不真实。他们还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这些事，只是借着他易感期需要抚慰，便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

余暄垂眸，重新看向裴妄：“裴叔，过去……是我不懂事，不懂珍惜，辜负了颜颜。”

“分化成Alpha，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痛苦、后悔。”

施颜怔怔看着他。

她太了解余璋了，他哪里说过这种软话。<1可此刻，站在那里的Alpha少年没有被逼迫的无可奈何，身上流淌着超越他年龄的憾惋，是经历过刻骨遗憾与孤寂才会有的刻痕。裴妄阅人无数，显然也看出了这点。

他陷入沉默。

“我不相信分化成Enigma这种万中无一的概率，会是个巧合。"裴妄说，“颜颜为你做了些什么，你心里应当有数。”“颜颜是我唯一的女儿，无论分化成什么性别，都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不会把她交给一个嫌弃过她的人。”

“说实话，我对你并不满意，也不想答应这件事。"1施颜：她爸是真的相当直白了，现在捂他的嘴还来得及吗？她有些忧虑地看向余暄。

余暄是个多骄矜的人，有他自己的骨气和骄傲，她不确定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她爸这番话。

施颜求助地看向余旎和黎秀，希望他们开口说点什么，免得她爸carry全场。

余旎喝了口茶水，神色从容，甚至带了点看热闹的笑：“有话直说好，不用惯着他。"<1

施颜："………“求援求到敌军头上了。

但出乎她意料，余暄站在原地，直面这番“羞辱”，并未尴尬露怯，也未甩手离开。

他对裴妄说：“我理解您，但过去的经验带给我的人生教训，就是不能轻易让出重要的人。”

“今天我在这里，并不是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我想，施颜也和我一样。”施颜立刻举手：“没错。”

施予安与她击了个掌，恨不得白送的便宜母女惹来裴妄一记嫌弃的眼神。余暄这话挑衅意味十足，空气里隐隐泛起硝烟味。身姿挺拔的Alpha少年与气质肃杀的军火商当家人对视，气场不落下方。裴妄挑眉："哪怕我不同意？”

余璋：“是。”

“你打算怎么做？"裴妄笑了，“施颜从不缺钱，那是因为家里支持。我只要停掉她的卡，再由帝国商会发布一则限制令，全帝国没有人敢雇佣你们，你俩只能去过温饱线上的日子，能习惯吗？"1

施颜：那她就去跟星阑借钱，以后打工慢慢还。星阑：丑拒为你的爱情兜底。

余璋：“我会去争取军部保送名额，等我毕业，能自己养她，不需要你的卡。”

裴妄：“那毕业之前呢？继续在那个餐厅打工吗？”施颜怒了：“爸爸你别太过分了。"他居然连余暄打工的地方都查了！施予安在吃瓜：“什么什么，什么餐厅？”黎秀脸色微变，从这话里听出什么，眼里泛出泪光：“餐厅?小你…”这些年，他时不时会给余暄转账，但他一次都没收过。余旎若有所思，看向余暄的目光有了些微变化，发现自己那个倔强又寡言少语的儿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余暄指尖攥紧，他直视裴妄：“我可以多打几份工。”裴妄：“我女儿花钱如流水，从小不知节俭，你就是全天连轴转，也负担不起她的消费。”

“我也可以去打工。"施颜举手。

裴妄直接翻了个白眼，极尽鄙视。

施颜：………"好强的杀伤力！

她虽然比不上她爸会赚钱，但好歹从小耳濡目染，能把红毛他们几个带出来、将互助社运转起来，也不至于真饿死吧！“即便这样，"裴妄声音低沉，“你俩也要在一起吗？”余暄的目光落向施颜，他眼尾微红，嗓音轻哑执拗：“我已经错过五年了，今后每一日，都不想再在懊悔中度过。”“如果你不怕，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施颜走过来，牵起他的手，两人紧紧相扣。

她安抚般摩挲他手背，悄悄咬耳朵：“放心，我爸吓唬人的，咱得支棱住了。”

“不用担心，小暄，爸爸这里有私房钱呢，"黎秀忽然说，“就算他们都不支持你们，我支持。"<2〕

余旎：怎么感觉在阴阳她？

施予安举手：“还有我，颜颜别听你爸胡扯，他的钱也是我的钱，他不给我给！”

裴妄…”

黎秀站起身，来到施颜和余暄身边，托起两人相握的手。他眸中含泪，声音轻而温柔：“我本以为，你们俩是成为室友后，才慢慢日久生情。”

“可原来小暄真的从那么久以前就喜欢颜颜了，那你当初不惜通过腺体手术也想变成Omega，果然是为了颜颜，对吗？”余暄眸色微动，已经来不及制止。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寂。

施家三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什么手术？”黎秀简单讲述了余暄15岁那年做腺体手术失败的事。那时候，被他从大雨里抱回来、流着泪浑身湿透的小少年，他面无人色，刚做完手术的腺体发炎，烧得额头滚烫。

余暄翕动苍白的唇，泪珠滚进黑发里，对他说：“爸爸，别说出去……我已经……够丢人了…求你了，爸爸…

黎秀只能哭着答应。

余璋从没承认过年少的喜欢，黎秀尽管有所猜测，也只能配合他装聋作哑。他从没想到过，已经分化成双Alpha的孩子，还会有一天牵着手回来，告诉他，他们决定在一起。

施颜感到胸口一阵闷窒的痛。

她几乎不敢相信地看向余暄脖子上的颈环，想起他腺体上那条浅粉色的疤痕。

那居然是手术留下的疤痕！

余璋做过腺体手术，还失败了？

还是15岁那年？

那正好是…她离开他的那年。

余璋唇轻抿，抬起微红的眼看她时，眸底的情感涌溢，施颜已经奔上前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拥着他。

暖热的泪在颈间化开，怀里僵硬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施颜小口呼吸，感到心如刀绞。

裴妄被这个真相雷得外焦里嫩，最后尴尬扔下一句：“那什么，我同意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2

他被施予安拉着迅速跑路，余家夫妻也紧跟着离开。只留施颜和余璋，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相拥。施颜吻掉余暄的泪珠，抵着他的额，望进哭红了的薄绿眼眸，她啄了啄他湿软的唇：“你瞒得我好苦啊，暄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余暄抬手触摸她的脸颊，哑声：“倘若你已经不想要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2

“用伤疤来要挟你吗，还是让你心怀愧疚？”他还没有那么卑劣。

为了得到她不折手段，连脸都不要了。

施颜握住他的手，紧贴自己的脸，酸楚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我若不要，怎么会千辛万苦二次分化，怎么会回来找你？”现在，父母们都知道了施颜二次分化成Enigma的事。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完成的分化。这一刻，施颜抱着余暄，把全部过程都告诉了他。1从施家祖上诞生过Enigma的秘密，到她拦下二皇子星阑的飞车，再到她退婚转学后，瞒着父母走上艰险万分的分化道路。其中的苦痛与艰辛，她略过了，只拣轻松的与他说。“所以，你才会在皇宫住了一段时间？“余暄恍然。他竞以为她和二皇子…原来，她是为了他才去的。余暄感到即便在一起后仍然悬着的心，这一刻在施颜的坦白下彻底放了下来。

他确认了她的喜欢，而不是因为他身处易感期，或者别的原因。“那你之前说的生病，是指分化？"他举一反三，明白过来。施颜点点头，心里又酸又暖，自己随口骗他的话，余暄居然一直记着。施颜观察余暄的表情，发现他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不再流泪了。她凑上去亲了亲他微红的眼皮，更用力地抱住余暄的腰，埋在他温暖的颈间。

同样依赖环抱着她的少年，他身上毛衣柔软，施颜听见彼此紧贴的胸膛，传来稳定重叠的心跳。

原来……

他们各自都曾为了奔赴对方而拼尽了全力。到了晚餐时间，那两对父母才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余暄已经被施颜哄好了，只余眼尾还有点红，两人牵着手，来到餐桌边挨着坐下，父母们各自坐下，这顿饭吃得十分和谐。施颜和余璋在客厅里说悄悄话时，父母们已经在花园里商量好了订婚事宜。晚饭间，他们又落实了一些细节，这事就这么敲定了。施予安查了帝国日历，今天恰好是个易婚娶的好日子。他们欣然决定今晚当场订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