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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033

文甫与茜儿两个一道朝黛梦馆来,走了半路无话。茜儿最怕同他共处时的这沉默,尽管他从不与她多话,但好像她的一举一动,他早就看穿了一般,沉默中满布对她的失望。

她心心里一急,分辩起来,“前日我并不是有意要叫衙门治三奶奶的罪,我只是太过担心老太爷,又怕二嫂过分为难三奶奶,所以才先向衙门那头禀报了一声。万一老太爷有个什么不测,到时候衙门来问,咱们也不至于落个包庇之罪。2”文甫只轻笑一声,“你一向想得周到,说话办事都占得住理。"<2这话中的嘲讽显而易见是认定她不安好心。她摇头苦笑,眼泪便挥洒在这幽长小径上,“自从当初华家姑娘一死,在你心里我早是个恶毒的女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文甫含笑睐她一眼,并不搭茬。

“那你哪怕是骂我一句呢?"她偏过脸来,目光幽愤,“你为什么连吵都不愿和我吵?″

文甫倦淡地反剪双手,“吵架这种事,是寻常夫妻间的事,我们可不是寻常的夫妻,强扭的瓜不甜,就算吵一辈子,恐怕也不能结得同心。只是你何必同三奶奶过不去?她与我清清白白,并没什么瓜葛,也不碍着你什么事。”茜儿听他说得不留情面,轻轻磨了磨双唇,一吸鼻子,微微笑了,“既是清清白白,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苏家的三老爷,是她的三叔,偏借连舟的身份哄她做什么?我跟你到底做了五年的夫妻,我了解你,你从不做无缘无故之事。突然来了兴致和人逗趣,那么这个人,再不要紧也要紧了。"<2文甫轻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也许我除了你之外,愿意同很多女人周旋逗趣。难道一个个的,你都要和人家为难?那你还真是有精神。"7这是气话,茜儿知道,她素日虽不大出门,可他在外头的动向,她也知道一些。自从那华家小姐死后,从没听说他常与哪个女人来往打趣,直到这三奶奶进门。

她心里突然袭进一份嫉恨,“我的精神只牵挂在你身上,哪有工夫和不相干的人为难计较?只要你不放个人来横插在咱们夫妻之间,自然大家平安。”总算她肯露出点真面目了,文甫转过来睨她,“你威胁我?”“我等过你,求过你,软话痴话说了好几年,你丝毫不动容。眼下除了威胁你,我想不出再有什么法子能叫你回心转意。”他冷声道:“我们之间,恐怕还谈不上什么′回心转意。"1她倏地站定,转过身子,抬手欲摸他的脸,“你说你待三奶奶清清白白,那我就更想不通了,你对个外人都那么体贴温柔,怎么唯独待我这么心狠?”他朝后一仰,躲开了她的手,“我还记得当年新婚之夜,你说你只希望常伴在我身边,别的再无所求,也不奢求我的体贴喜欢。”她将悬空的手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在腹前,笑道:“当初,你答应我会尽一个丈夫的本分。可如今,你连家都不怎么回来了。是你先食言的。”“你当初也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华雪。”

她恍然一笑,映着遍地黄昏晴柔,“那好,就当我们都言而无信了吧。”文甫冷冷一笑,错开身一径朝前走了。

未几走到黛梦馆来,见燕恪正在右边暖阁内,绕着圆案慢慢走动。他里头穿着一套薄薄的玉色衣裤,肩上挂着件湖蓝云锦外氅,两个丫鬟欲去搀扶,给他推拒了。<1

文甫含笑走来罩屏底下,“宴章,你失血过多,恐走多了头又发昏,还是叫丫头扶一扶的好。”

燕恪迎来行礼,请二人榻上坐了,命小楼端上两碗冷萃茶来,便问及老太爷的情形。

茜儿道除了不见醒,倒没别的症状。说完便笑,“才刚我们从鸿雅堂出来时,正巧碰见三奶奶过去。怎么,你才好了,三奶奶就赶着去瞧老太爷,倒放心得下你?”

燕恪坐在圆案前低头一笑,“三婶取笑了,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流了点血而已。老太爷昏迷不醒,到底是被媳妇打跌倒了所致,她急着等老太爷醒了,好向他老人家磕头认罪呢。"<1

文甫道:“我问过李大夫,三奶奶那一拳打得轻,不与她相干,老太爷本来就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昏迷不醒,大概是那病根的缘故。"<1这说法十分牵强,燕恪心知肚明,他是有意替童碧开脱,前日祠堂又去得及时,可见他待童碧果然有几分好感。

说是说长辈,可他也不过二十九的年纪,只长童碧九岁。在童碧眼中,大概这才是沉稳典雅一类男人的典范。<2

他禁不住细看文甫一眼,果真是仪表不俗,气度不凡,不似生意人的庸俗,倒有些读书人的高雅。

险啊一一好在才刚问起小楼,听说昨日苏文甫来这屋里瞧过他,童碧并不大与文甫搭话,显然是不能原谅他欺瞒她的事。他思量着,笑着朝文甫拱手,“媳妇粗鲁无礼,不知才刚碰见,有没有得罪到三叔的地方?侄儿这里先代她向三叔赔罪。"<1文甫正待开口,茜儿先微笑着接过话头,“你是多心了,你三叔对晚辈最是心胸宽广,三奶奶纵有千万个不是,他也能包涵。”燕恪听辨这话略微含酸,这倒不合她素日的语言,她素日在人面前提起文甫,总是百般显示他们夫妻如何恩爱。大概以为他不知内情,所以不加小心。岂不知她能晓得文甫与童碧私下结识的事,还是他有意让春喜透露给她的。他原意不过想让她这头约束住苏文甫,没承想她前日弄了班假差役来,摆明是要先“铲除″童碧。<2

茜儿睐一眼文甫,又同燕恪嗔笑,“那天你舍身替三奶奶挡那一刀,把阖家上下吓得丢了魂。真是想不到,你与三奶奶才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夫妻,就情深至此,肯舍命抵挡。三奶奶恐怕要心疼死了,在房里不知为你流了多少眼泪。1」言讫,余光瞟文甫,见他此刻只微笑,也像要听听燕恪如何说。燕恪漫洋洋的笑意中掺着一丝腼腆,可说的话,却半点没不好意思,“婶取笑了,夫妻一体,我怎能眼睁睁见她受人暗算?我是她丈夫,我不去替她报挡,还有谁替她抗?她见我伤了,虽然痛心,可痛心总好过伤到她的性命。'文甫的微笑冻在唇上,“怪不得才刚我见三奶奶眼圈红红的。”瞧得倒仔细!燕恪与茜儿不谋而合,皆在心头冷笑。<4这对夫妇再少坐片刻,便起身告辞。燕恪披着氅衣挺着伤痛硬是给送到了院门外,待走回房来,忽觉肚饿。

已值天色擦黑,想来童碧在他醒前就该用过晚饭,便没等她,命小楼梅儿去厨房传了一人的饭菜来,掌上灯,自在暖阁用晚饭。不想刚端起碗,童碧就闻着味回来了,见桌上三样小菜,只一副碗筷,便悻悻转去榻上坐着。1

小楼因问:“奶奶这么快就回来了?”

“二老爷去接了我的班,叫我回来照看宴章,可不是我不愿意多服侍老太爷。"<1

燕恪见她两眼直盯着桌上三个盘子,笑得没奈何,“你又饿了?”趁此刻还见些亮,童碧摆手打发小楼梅儿出去乘凉闲逛,叹着气走来桌前坐,“依了你的话,在老太爷床前大哭了一场,把下晌吃的晚饭都给克化完了。你不晓得,哭也是个力气活!我这辈子,也就是爹娘过世的时候才这么哭过。」“你是如何哭的?干哭还是念了几句词?”童碧回想起来,方才坐在老太爷病床前,上半截身子扑在老太爷身上,学人家哭丧一般,哭天抢地,又是捶床又是跺脚,口里悔不当初,痛数了自己种和不孝。

给那二老爷苏观听见,笑着进来,“三媳妇,老太爷是昏了不是死了,你哭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的还当你在发讣告呢。"1燕恪听她讲述,端着碗半冷不热笑一下,“这个时候了,二老爷还能说笑,真是稳如泰山。”

童碧支颐着半张脸,也笑了一下,“才刚李大夫去了,我细问了问,他说老太爷没什么大碍,迟早会醒的。李大夫的话准没错,我看他医术高明,他给的那药粉,不过往你那伤口上撒了两天,你瞧你的伤口就结痂了。”看来苏观只是想迷晕老太爷拖延住时间,多半这几日忙着做染坊里的假账。在账上私自挪用几万银子,还是怕难同老太爷交代。只等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了,老太爷大约也就能行了。他闲适地搁下碗,“李大夫来不来咱们这屋?”“来,他瞧过老太爷,就来瞧你的伤。”

燕恪暗暗盘算好,抬眼睇她,笑脸上略带点阴阳怪气,“你在鸿雅堂撞见三叔了?”

说起这事来,童碧不由得垂着头自怨自艾,半响忽想起来,不对!他这两日只顾昏睡,她根本没同他说过苏文甫就是那个“杜连舟"的事,他为何是这瞧笑话一般的表情?<2

她两眼一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说的杜表哥就是三老爷苏文甫?”“我从哪里知道?"燕恪忙端起碗来往嘴里扒饭。2她劈手夺过碗,重重放在桌上,两眼紧盯着他,“不对,你要是不知情,怎么会摆出这副奸相?"说着,将月眉一皱,“还是不对,你又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与真的杜表哥对质过?”

燕恪又含笑端回碗,“什么真的假的,这苏家大宅里真真假假的事太多,瞧,把你绕得话都不会说了。”

她又抢过碗,“你最好坦白交代!”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交代什么?你看你,也学人疑神疑鬼起来,这就有些不可爱了,女人心太细,不见得一定是好事。"<2他窥着她迷迷糊糊的神色,“你看那陈茜儿,她就是心思太细腻给闹的,好好的一个美人,倒弄成个刻毒怨妇了。”一说到陈茜儿,童碧抱着碗狠狠点头,“我这下知道她为什么平白无故和我过不去了,原来是为苏文甫的缘故。嗳,你说她是不是误会我勾引她丈夫2」那是误会么?燕恪斜着冷眼,“以你先前对这位假表哥的言行,很难不叫人误会。”

童碧一回想,恨不能回过头去掐死当时的自己,心道: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有眼无珠,怪不得这么些人来骗你!一念及此,满心悔恨,“这下好了,无意中又与陈茜儿结了仇。嗳,方才他们过来看你,可和你说了什么不曾?”

“你想听什么?“燕恪一面反问,一面伸手拿碗,口气凉幽幽的,“你是不是想听三老爷来道歉悔过?"<1

人家才刚已经道过歉了。童碧低下头,两手死死把着碗,心下只想着苏文甫的脸色目光,才刚他说的那番话,倒像是真的。<1只是如今形势不同了,他成了“三叔"不说,还早有了妻室,她姜童碧可是不给人做小老婆的。

燕恪见她神情踌躇,一片怅惘,猜她肯定又在想苏文甫。他抢那碗没抢着,倒牵痛了背上伤口,嘶一声,愈发没好气,“你到底让不让我好生吃饭D童碧回神见他眉头紧蹙,忙把碗搁回他身前,陪着笑,“对不住,你吃你吃。”

这一牵痛不要紧,却像把血痂扯裂了,渗了点血在背上。他扭头往肩后瞅一眼,暗瞪她,“你替我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我在这里身负重伤,两天没好好吃饭,你倒还有闲心心去想一个刚见面就不安好心蒙骗你的男人。"<2他说的这个男人怎么似曾相识?不就是他自己么!<2可人家带着伤,这伤还是代她而受,她没好说,只起身走来他背后瞧伤口,“是渗了点血,不过渗得不多,不要紧。”燕恪冷笑,“伤不在你身上,你当然不要紧。”“就是伤在我身上我也不要紧!谁像你?"童碧翻着白眼走回旁边坐了,打量他的神色,“你突然枢的什么气?”

燕恪却沉默着,眼皮半垂,心里很笃定,的确是有些喜欢上她。7可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牢营出来,一无所有,连眼前的锦衣玉食都不是自己挣来的,赤手空拳,拿什么对她说“喜欢”?何况从前与她有诸多过节,她虽好哄,心底里却始终对他存着不少偏见。<1他对待她的方式,只能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蚕食。他将嘴里的吃食细嚼慢咽下去,冷哼道:“我能伛什么气?我不过想提醒你一句,眼下人家是三叔了,你可得注意分寸。”不知怎的,童碧对他这说辞忽然有点失落。<1她没由来地发怒,将一个盘子端起又重重放下,“吃吃吃!跟头猪似的,就知道吃!"<_2

燕恪两眼大睁,“你倒来说我?”

饭毕,还没等来李大夫,倒见兰茉先扫着细拐来了。进屋不见丫鬟,一问童碧,得知两个丫头皆被打发回房了,便将目光拨正,把细拐靠罩屏角,自去添了盏灯搁在炕桌上,安稳在榻上坐定,直盯着他两个笑,神色中满是调侃意味。这半老徐娘,不知那脑袋里成日间寻思些什么!童碧当即瞪她一眼,“姨娘,你笑得又奸又霆的做什么?是不是打我什么歪主意?”兰茉忙摇手,“不敢不敢,三奶奶天大的本事,一班当差的都不是你的对手,我还敢老虎嘴上拔须子?不过,就怕有的人在打你的主意,可我倒觉得这不一定是个歪主意’。是吧,二郎?”

燕恪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嗽几声,正了正声色,“崔姨别说笑了,缀红院有什么动静没有?”

兰茉撇嘴摇头,“没别的,就是苏罗香这两日净给我摆脸色,抱怨我的儿媳妇带累了她们母女。”

童碧一乜眼,嘴皮子动起来,悄无声息地不知在骂苏罗香些什么。燕恪没理会,又问:“那苏殿晖呢?”

“他也没什么,除了每日按时辰去守一守老太爷,就是在昭月院窝着。”“他这两日没到染坊去?”

兰茉仍摇头,“听他说二老爷许了他几日假,让他专心在家照看老太爷。”燕恪沉默片刻,抿起一丝黯淡笑意。隔了片刻,倏地抬起头问:“崔姨那头有钱没有?”

问得兰茉心里只犯嘀咕,敢情他发家致富的门道是先来坑自己的银钱!她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燕恪笑一笑,“崔姨不要多心,我问你要钱,也是花在你自己身上。”兰茉低声咕哝,“我可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怎么没有,崔姨总不会想一直装瞎子吧?“他站起身,引着两人进卧房说话,到窗前将西厢那间小楼梅儿睡的屋子哨探一眼。童碧早一屁股落在榻上,“你别瞧了,她们两个若是出来,我听得见。”燕恪方安心,搬来凳子坐在榻前,“崔姨,你这瞎子装得再像也终归不是真的,早晚要露馅。我想不如找个大夫,把你这瞎眼的毛病给′治好',可要人家大夫帮着扯谎保密,少不得要花大价钱。”原来是这个用处,兰茉成日装瞎子也装得提心吊胆,寻思须臾点头,“银子我那里倒是有一些,当初在嘉善,被苏家的小厮错认成兰茉姐,他们替我打点行李,把兰茉姐的二百两银子也给抬来了,我一直搁在屋里没动用过。还有我自己积攒的月钱,也有几十两。"<1

“几十两就不必了,你把那二百两给我,我这里再替你添上二百两,买通个大夫替你看诊。”

童碧原在炕桌上支颐着脸听他二人说,听到此节,忽想起那没送出去的三百两银子,燕二可别是指这笔钱吧?

她倏地放下手,“那是你借给我的,就是我的钱了!”燕恪白她一眼,“你情愿拿去贴补那些不相干的人,不情愿借给盟友?”他不知是因怕她名声不好听,还是顾及自己的颜面,把“男人”减去一字,只说了个“人"字。<1

旋即兰茉跟着鄙夷地啧了一声,“你这媳妇!怎么胳膊肘向外拐?眼下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再说了,前日你挨罚,我可是忙前忙后帮你开脱,你转头就忘了我的恩情?”

两个人合力说得童碧无地自容,当即大手一挥,“别说了,钱你们拿去就是了噻,把我姜童碧说成铁公鸡了。"<1兰茉得偿所愿,登时堆起笑脸,“哪能呢,你是视钱财如粪土。”谋定银钱,燕恪又盘算着大夫人选。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没有别人,唯那倒霉催的李大夫是也!

正巧李大夫从鸿雅堂出来,正往黛梦馆这头赶,前头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引路,遍地冷森森的月光,夜风一吹,令他蓦地打个寒颤。大夏天打冷噤,这可不是好兆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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