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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蛋饺,麻团,汤圆和珍珠

其实在不算长的二十八年人生里,陈焕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没有父母”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小时候跟奶奶在村里生活,一村子人都姓陈,多少沾亲带故。长辈们对他多是心疼,哪家孩子敢笑话他一句没爹没妈,晚上回去准得屁股开花。上小学以后,他在思想品德课本上读到: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辛苦照顾我们,给我们吃穿,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以后都要好好孝顺父母。可他想了想,给他洗衣做饭,买零食玩具,夏天赶蚊子,冬天掖被角的,都是奶奶。长大一定要好好孝顺奶奶。他那时就这么想。哪怕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故意问”家长会谁来开啊",他也只是冷冷瞥对方一眼,不说话。他是真觉得没太大差别。

直到有一次,学校组织去省城的公园春游。他看见湖里有一家三口在划船一一说“划"或许不太准确,是那种用脚蹬的船,得两个人一起蹬才能保持平衡。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艘船的样子,顶棚很高,船身做成大白鹅的形状,鹅脖子伸得老长,头顶还有个鼓包。

那个小男孩坐在中间,两边是他父母。父母用力蹬着踏板,孩子把着方向盘,笑得特别开心。

陈焕也想坐。

可他只有奶奶。他那时候腿短,够不着踏板,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法一个人蹬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快乐,是至少需要两个大人合力,才能提供给一个孩子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他们不一样。有爸妈,和没爸妈,不一样。

后来长大些,他学会了用拳头让那些嘲笑闭嘴。再长大些,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更没人嘲笑他。没人会因为自己有爸妈就自觉高人一等。没人问他是谁,家中父母是否健在,他们只在乎他能创造多少价值。

而他创造了很多价值,多到足够把这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缺陷”给填平。倒是他奶奶一一他小时候,这个特别硬气的老太太逢人就说:“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孙子拉扯大!没爹没妈怎么了?我养的,比那些有爹有妈的差不了!”

可近些年,她反倒时常忧心忡忡,看着网上的相亲节目念叨,说现在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拣四,你这没爹没妈的往后可怎么办?陈焕自己倒没所谓。

婚姻,家庭,这些词好像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不主动走进那个被人挑拣的池子,自然也就不会被嫌弃。一个人过,逍遥自在,给奶奶养老送终,再好不过。

更何况,如果所谓的婚姻和家庭,最终都只能结出像他这样仿佛被命运随手丢下的苦果,那他宁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离这些远远的。他父母的结合,就像一场儿戏。

海市的千金大小姐,来乡下采风,居然爱上了一个农民。不是所谓的灵魂相契,宿命吸引,单纯是被皮相吸引引。母亲是学画画的,那时候刚毕业,身上还有股子艺术家不管不顾的狂热。她一眼就被这个山野村夫优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认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缪斯。于是不顾所有人,包括陈焕奶奶的劝阻,铁了心要留下来,嫁给他。很快就怀上了陈焕。

可是名贵又娇气的花卉无法在粗粝又荒凉的土地上生存,她很快水土不服。狂热的迷恋褪去后,她发现剥开那层皮囊,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会跟她吵架,会计较得失,不懂她的情趣,哪怕是表达低头,也只会沉默地去杀只鸡,炖一锅金黄油亮的鸡汤给她。

她还怀着孕,闻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那天她对男人说,想吃奶油草莓。那种只在进口超市里按颗卖的金贵水果。他应了一声,出了门。

从此再也没回来。

父亲车祸去世半年后,母亲生下了他。

他在肚子里太好动,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脐带绕颈。母亲顺产到一半才被发现,又挨了一刀剖腹。

两种生产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这么想来,或许他被抛弃,也是活该。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闹,刚出月子,母亲就崩溃了,给她早已断绝关系的娘家打去电话。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随时会掐死这个孩子。第二天,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村里。这株错栽的花,终于被移回了她本该生长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那里。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对这个一月来一次、三月来一次、半年才来一次,最后再也不来的女人毫无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这是妈妈。这个过程,他用了将近五年。

若扣去那些尚不记事,连人脸都认不清的年岁,有母亲参与的人生,其实还不到五年。

期待,等待,失望,难过,怨恨……这些阶段,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孙悟空。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看不顺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可他不是。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两百年时,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三百年时,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说,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谁。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起初是盼,后来是等,再后来,等变成了怨,怨又酿出恨。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转身。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从五岁那年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想要的爱,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却又因为那点不甘,怎么也恨不彻底。

“陈焕……你还好吗?”

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很好听,很耳熟,带着迟疑和担忧。

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

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是镇定剂,也是防风堤。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

他不想要她难过,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

她的眼泪太珍贵,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没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陌生的干涩,听着不像自己的。“刚才看糖饼不舔小黑,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妈妈也不要它了。”

季温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产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随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声叫:“快来看!”陈焕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糖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崽们从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来。此刻,几个小家伙正挤在妈妈温暖柔软的腹毛里,拱着,急切地喝着奶。而糖饼虽然疲惫虚弱,却侧过头,温柔而耐心地用舌头逐一舔过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绒毛。当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糖饼没有不要它。"季温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它爱它的每一个孩子。”陈焕喉结滚了滚,勉强牵起嘴角:"嗯,那就好。”季温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之前为了准备帮糖饼接生,我看了几部动物纪录片。里面说,动物界有些妈妈有时候会吃掉刚出生的孩子,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或者幼崽沾了陌生气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它自己也营养不够,养不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人也是动物,陈焕。我们只是更擅长用′责任'或者'母爱′这样的词,来确保幼崽活下来,所以族群才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可人也是基因的载体,是激素的奴隶。“她望着他,安静又轻柔地说着,“丈夫去世,难产,你妈妈那时候……一定也很不好过。可能那时候她讨厌你,不想继续养你,是因为激素控制了她,是因为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本能在告诉她,只有丢下这个孩子,才能保全自己。”“但是,你妈妈……她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皱着眉头,强调道。“她选错了生活,这是她的不幸。作为一个成年人,这种不幸或许有很多原因--可能是那时太年轻,被爱情冲昏了头,也可能错估了生活的艰难……无论是什么,她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一部分责任。”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小臂,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小心梳理一匹烈马的鬃毛。

“可你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被抛下的不幸,你没有一点责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被迫全部接受。是她用她的错误,导致了你的痛苦。”她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真的很生气,努力在脑海里翻找合适的词句,最后终于选出一个她觉得足够严重的形容。

“这是特别坏、特别坏的行为。”

她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像缔结盟约般向他承诺道。“以后我跟你一起讨厌她。”

陈焕闷闷地笑了一声,起身直接把她揽进怀里。他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如释重负般泻了出来。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熨过来,熟悉的苦艾薄荷味笼罩而下,前有未有的浓,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骂人都不会,"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微哑的声音里还沾着一点潮湿,“还说我笨。”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没有跟他斗嘴,只是小心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在感受到被她触碰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哽咽。

“季温时,"他弯下身子,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你选我好不好?别人都不要我也没关系……你选我,行吗?”

季温时轻轻摇了摇头。

他错愕而绝望地抬起头。

“只有物品才需要站在那里被人挑选,但你不是。陈焕,你不是被人选择的东西。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红得厉害,却执拗地换了个问法。“季温时,我喜欢你。“他声音低哑,虔诚得像在念一句祷词,“你可以……也喜欢我吗?”

他俯下身,低下头。明明他比她高大那么多,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弯下脊背,像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在模糊的泪光里,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你可以是′识食务者’,也可以是糖饼厨房’,也可以仅仅只是我的邻居。”神明低语,拆解他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你是谁,或者你曾经是谁,都没关系。”“只要你是陈焕,我就会喜欢你。”

如同悬河决堤崩裂,二十多年来的泪与痛被压缩成的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所有泥沙和碎石的巨大能量倾泻而来,誓要毁天灭地,将一切冲刷成废墟。他荒唐地想,自己这一生,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活。许铭气喘吁吁推门进来时,天边已透出薄薄的晨光。“怎么样?还顺一一"他话没说完,就被陈焕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卧室门紧闭着。许铭会意,压低声音:“你们俩守了一夜?”

陈焕点点头,眼底有淡淡的血丝。

“你去歇会儿,我来盯着。"许铭走到产房前蹲下,看了看里面挤在一起熟睡的一大四小,“哟,四只花色都不一样,还挺好认。取名了吗?”“取了。"陈焕说。

都是季温时取的。

黄的叫蛋饺,黄白相间的叫麻团,纯白的叫汤圆,黑的那只……叫珍珠。“珍珠?“陈焕当时挑了挑眉,“它是黑色的。”“谁说珍珠只有白色的?大溪地黑珍珠知道吗,可贵了。”他了然地点点头:“喜欢?下次给你买。”“……不是!“她瞪他一眼,随即声音软下来,望着那只蜷缩的小黑团子,“我的意思是,它是我们的珍宝。从来都不是被丢掉的那一个。”推开卧室门,季温时已经在他床上睡熟了。今晚她太累了,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粉而圆润的唇珠可爱地翘着。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还是移开眼,拿出今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轻轻系在她的腕间。

正想将她的手重新掖回被子里,动作却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的手动了动,无意识地松松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陈焕无声地笑了。

他忍不住俯下身,很轻,很虔诚地,在她虚拢的掌心印下一个吻。从此,他的缰绳就在她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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