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青椒和香煎章鱼腿 煎溪
第40章烤青椒和香煎章鱼腿
周末的跨学科会议如期举行。
这次季温时不仅是会务,也作为参会者提交了一篇尚未发表的旧文。汇报时反响不错,几位外校专家在点评环节还夸她文献扎实,观点也有新意。这次会议规格虽不如下月的京大论坛,但获评优秀的论文依然能在海大学报发表。茶歇时,辛舒悦特意跑来找她。
“师姐,我刚才在后面听你汇报了,那篇写得真好!“她语气雀跃,“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到这种水平啊!”
季温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头:“京大论坛的论文你写完了吗?”“写完了呀,我都投出去啦。"辛舒悦说。“投了?“季温时有些意外,“你没先给曹老师看看?”“啊?还要给曹老师看吗?"辛舒悦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慌乱的神情,“我听曹老师说让我们赶紧写赶紧投,写完就直接自己投了……师姐,老师会不会骂我啊?”
“不会的,"季温时赶紧安慰她,“要骂也是骂我,我还没写完呢,他之前就老说我太拖延。”
好不容易哄好忧心忡忡的辛舒悦,茶歇时间也结束了。回到会议室,季温时发现手机上有陈焕刚发来的消息。
陈焕:「中午几点散会?」
季温时嘴角微扬,低头回复。
季温时:「今天不用送饭啦,有会议餐。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那边回得很快。
陈焕:「行啊。什么好事?」
季温时:「保密,晚上告诉你。」
下午的会一直拖到六点半才散场。专家们合完影,陆续上车前往酒店用餐,会务组的同学们终于松了劲儿,一个个像绷断了的皮筋,东倒西歪地瘫在会议室里季温时正在洗手台前洗手,师妹胡雅琪从隔间出来,随口问:“师姐,一会儿一起去吃饭吗?历史系和哲学系那几个在群里吆喝呢。”最后一天的会议按专业分了三个会场,看来这会儿都散了。这会儿“牛马会务"群里消息跳个不停,都在商量去哪儿好好吃一顿。都是年轻人,一起搬了好几天砖,苦中作乐,好些原本不认识的也都混熟了。季温时抱歉地笑笑:“今天有点事,已经约了别人吃饭。明天读书会我请大家喝奶茶吧?”
胡雅琪一愣,下意识应道:“阿……好,谢谢师姐。“她原本只是客气一问,毕竞季师姐以往从不参加这类活动,也不怎么解释缺席的原因,时间长了,大大小小的聚会都默契地不算上她。可今天,她居然从师姐脸上看到了一点歉疚的祖色?而且还主动说要请奶茶?以前大家一起拼单点奶茶的时候她都不参与的!她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正在扎头发的季温时动作一顿:“有吗?”“也不止今天,"胡雅琪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手上打泡泡,“感觉你这阵子都挺开心的,虽然忙,但状态很好。”
也比以前爱跟我们说话了。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季温时微微一怔,余光瞥向镜中一-里面的女孩也正望着她。依旧是那副深刻的眉眼,冷白的皮肤。只是脸颊似乎丰润了些,透出被好好滋养过的血色。唇角不再习惯性地紧抿或下垂,此刻正微微上扬着,牵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梨涡。
这段时间开心吗?
开心的。从未有过的开心。
吃得很好,睡得很多,想得很少。好像只需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外界的风雨,内心的拉扯,就都自动离她远远的。原来人活在安稳的日子里,是真的不会再胡思乱想。心有了存放的地方,甚至那个人比她自己更会保管那颗不安的,跳动的,容易内耗的小东西。她忽然想起小学思想品德课本上的一幅画,左边是一头呼呼大睡的猪,右边是一个衣着破烂,眉头紧锁,头顶挂着巨大问号的人。旁边的配文是:“你想做一只快乐的猪,还是一位痛苦的哲学家?”老师让他们回去跟自己的父母讨论这个问题。那时候她很诚实地对梁美兰说:“我想做快乐的猪。”母亲当时很不满意:“你怎么能这么没追求?要做就做快乐的哲学家!”有出息,有思想,还得心理健康,简直是个不可能三角。于是越长大,她越觉得自己好像长成了一头痛苦的猪。出息不大,毛病不少,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自己。
可是现在,她庆幸自己在几个月前搬进了樟园里,庆幸当初为房东老太太减掉的五百块租金忍下了与"渣男"为邻,也庆幸那个惯于紧闭的自己,竞允许那个人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留下痕迹。
不管之后的结局如何,至少这些改变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她感谢陈焕,也感谢允许这些改变发生的自己。胡雅琪见她沉默许久,以为自己失言了,连忙小声找补:“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事。"季温时回过神,朝她笑了笑,眸光温软,“我最近确实挺开心的。谢谢你提醒我。”
胡雅琪先走了,季温时从书包里摸出一支口红来,对着镜子薄薄地点了一层,这才走出洗手间。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接近七点,深蓝的夜幕已经笼罩整个校园。刚走到人文学院门口,庭院的路灯突然亮起,映亮了坐在长椅上的熟悉身影。“郭奕哥?"季温时有些意外。
郭奕抬起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小时,今天很漂亮。”她抿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去和大家聚餐吗?”郭奕没答,只是看着她:“听说你论文评了优秀,恭喜。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阿……我今晚约了人了,”季温时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啊,郭奕哥。”“是你那位邻居吗?”
季温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郭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般开口:“小时……”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先震了起来,深色的来电屏幕亮着“陈焕"两个字。“我还有十分钟才到,你先在室内呆着,别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在门口吹风,听见没?”
男人叮嘱她,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散漫,语气却认真。“你才傻……“季温时下意识回嘴,想起郭奕还在旁边,截断话头,小声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她有些局促地看向郭奕:“郭奕哥,那我…”“去吧。"郭奕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于是目送她的背影远去,逐渐变成夜色里看不清的一个小点。她今天穿了件浅米咖色的翻领短大衣,牛仔裤,麂皮短靴,好像还化了妆,眼底是不自知的雀跃和羞赧,很漂亮。就像每一个去约会前的女孩子那么漂亮。
可惜这份漂亮只是途经他,停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就翩然远去,奔向另一个人的方向。
虽然他不明白究竞为什么,但他知道,她的终点不是他。晚上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家西班牙餐厅。
海市从不缺各式异国料理,从常见的法餐日料东南亚菜,到小众的俄餐、南美烤肉、尼泊尔菜,选择很多。季温时挑了半天,考虑到是第一次请陈焕吃饭,最后还是按捺住尝鲜的念头,老老实实在点评软件上选了这家评分不错的西班牙菜。
订位的时候,接电话的小姐姐很热情,问她是来过生日还是纪念日,店里可以提供免费布置服务。季温时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都不是……算庆功吧。简单点就好。"对方爽快应下,说会帮她稍微准备一下。可当两人进店被引到临窗的座位时,空气都凝固了。“不是,这……季温时看着满桌撒落的粉玫瑰花瓣,桌下和窗台边堆着的气球,以及餐桌中间那张烫金的“LOVE"卡片,不敢去看身边陈焕的表情,颤颤巍巍地转身问引路的服务员“是不是带错位置……”服务员核对了一下预订单:“是季小姐预定的吗?”“是………
“那就没错。“对方合上册子,笑容甜美,“这是您预订的浪漫双人套餐里包含的布置。“还贴心地补了一句,“免费的哟。”服务员匆匆离去,留下季温时像只煮熟的大虾杵在原地。“陈焕,肯定是他们搞…她绝望地试图解释。男人眉头微蹙,垂眸看着她。
“小时,"他的语气懊恼又疼惜,“这种事情应该让我”“对不起。“他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俯身靠近,“我应该早点准备的,只是……
“等一下!不是!“季温时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在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之前打断他,“不管你想的是什么,都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的服务员小跑着回来,满脸歉意,“真的对不起,接电话的同事把您的订单和后面一位客人记混了……季小姐您要的是庆功布置对吧?”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
“那这些……需要帮您撤掉吗?″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撤掉吧。”
“留着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季温时倏地转头看向陈焕。“留着吧。“他又说了一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耳根有点红,抬手摸了摸鼻子,“挺好看的。”
“所以…今天这顿是庆功宴?论文发表了?“两人在玫瑰花瓣中落座后,许久都没有说话,陈焕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终于打破了寂静。“还没有,之后会发。是之前的一篇旧文,这次在会上评了优秀。"季温时也抿了口水,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没好意思抬眼。“真厉害,恭喜。”
空气又安静下来。
好在这时候前菜上来了。
西班牙烤青椒。
手指长短的小辣椒整个入锅,在橄榄油里煎到表皮微皱起泡,泛起浅褐的焦斑,身子也软塌下来,出锅时撒上一层粗海盐。陈焕看着满盘青绿,皱眉问她:“直接吃辣椒?你的胃受得了吗?”“这种不辣的,很好吃。"季温时说着,径自夹起一个送进嘴里。陈焕也尝了一个。舌尖先触到粗粝的盐粒,接着是微酥的椒皮,咬下去内里水嫩,只有清淡的椒香。果然是一点也不辣。“确实好吃。"他问,“怎么发现的?”
“留学时偶然吃过一次,当时就觉得很好吃。"季温时说,“这个很像我老家产的一种辣椒,也是这样小小的,皮特别薄,一点也不辣,在锅里稍微炒一下就皱皱软软的特别入味。小时候只要我妈用它炒肉,我光吃辣椒都能吃掉一整碗饭。”
“这么喜欢?"陈焕点点头,“回头我也去买点,给你复刻一下。”有了食物缓和,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陈焕问:“这次的会开完,能歇一阵了吧?”季温时摇摇头:“下月初还得去京大参加论坛,那篇论文也快截稿了。跟我一起投稿的师妹早就交掉了,我的还没写完呢。”“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小心烫。"服务员端着个椭圆带盖的铁盘走过来。“香煎章鱼腿,请慢用。”
盘里是两条粗硕的章鱼腿,煎得赤红油亮,还有几颗表层煎得焦黄的大扇贝,在铁板的余温中滋滋轻响。
陈焕拿起刀叉将章鱼腿切成方便入口的小段,随口问:“你们这论文怎公一篇接一篇,没个完似的。”
“是啊,还有个终极大BOSS毕业论文等着呢,这学期末开题,我还没头绪。“季温时忍不住叹气,“反正走上学术这条路,这辈子就跟论文锁死了。”陈焕把切好的一盘章鱼腿往她那边推推,顿了顿,突然问:“那……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想在哪个城市发展?”
季温时叉起一截章鱼腿,在土豆泥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外层的土豆泥奶香绵密,章鱼腿Q弹紧实,肉质饱满,黑椒,海盐和淡淡的白葡萄酒香气交织。“先试试海市的高校吧,不行…再说。“她随口说。“难吗?“陈焕追问,“比如留海大,或者海市别的学校,机会大不大?”季温时想了想:“得看我毕业那年的就业形势,还得靠点运气。不过有师兄师姐说,毕业后再做个博后,路子会宽一些。”“还在海大吗?”
“不一定。“她又叉起一枚扇贝。贝肉饱满,外层焦香,内里软嫩,一口下去,鲜甜微咸的汁水充盈唇齿间,“我导师建议去别的学校做博后,换个环境机会可能更多。或者干脆出国,回来以后竞争力会强一些。”“出国?“陈焕惊愕地抬起眼,“去多久?”“两三年吧,看具体国家和学校。”
他忽然不说话了。
“小时,“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明天是十一月五号。“唔?"季温时嘴里塞着一勺海鲜饭,闻言抬头,发出含混的疑问。“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陈焕的双手搁在桌沿,指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攥着餐巾,松开,又攥紧,手背青筋凸显,布料被揉皱成一团。平时一开口就能轻易让她脸红心跳的人,好像突然就失去了组织句子的能力,一句话在喉间辗转了几次才说完整。
“明天…你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