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洱梨
第48章第48章
“道君可想好了,真要留下那个孩子?你就没有想过,你有孩子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会怎么看你?”
天精站在凉亭里,望着水栈上的男人,捏紧了手:“孩子的娘是谁?”眼前的男人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管怎么问,他都一句不说,天精朝前走了一步,音量拔高:“告诉我,你被邪神劫走去魔界的那十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男人眸色沉得如墨,等天精全都问完,才开口。“我的孩子,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与天精的激动对比,他的语气异常平静:“至于我,我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天精刚要质问他,被他的话堵住。
“她没有娘。”
天精哑然,双手松开,心中莫名松了口气,“那她要以什么身份待在道宗?日后这个孩子若是要在重莲殿外活动,宗门内弟子是不敢多说什么,但长老与供奉必然是要知道的,万一不知轻重冒犯到了……”水栈两次水面荡开涟漪,久久之后恢复平静。成镜的声音响起:“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一一”“既然她是道君你的孩子,注定不会普通!"天精话里强调道君二字,若非禁阵阻拦,她早已经进去,看看这个成镜的孩子,究竞是个什么东西。从道宗被劫走到魔界,短短几天就有了孩子,怎么看都不对劲。若是与那邪神有关联,就算是死,她也要把那孩子给杀了。好不容易将邪神杀了,这世间绝不能再出一个邪神!“我会看着她,无需你们操心。“成镜动了动手,水雾逐渐合拢,很明显的是要赶人走。
天精紧紧盯着成镜,语气加重:“这是你说的,若是她酿了大错,所有责任,一律由你承担。”
水雾合上前,成镜点了头。
“我自会承担。”
是夜,成镜出了大殿,悄无声息地走到鳞舞寝殿内,藕宝在边上看着,一见他来,连忙站起身,给他传音:“小主人回来后睡了半个时辰,醒来练了一个时辰的字,看了会书,练了一下午法术,现在已经睡着了。”成镜走到床边,小孩睡得正香,两瓣蛋壳滚到床尾,被褥倒是盖的好好的。他垂眸望着,点了点她眉心,莲花印记一闪,封印术法解开,漆黑的鳞片自她额间生出,折射着月光,煞是好看。
藕宝多看了几眼,光是看着,就能想到舞宝发现自己有鳞片时,该是有多激动。
它转头去看成镜,在他身上感知到比白日更浓郁的悲伤之气,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几句。还没想好,就听他说:"明日的功课学完,直接带她回来。”“好的道君。”
从舞宝六岁起,道君就请来了张伯伯教舞宝,之前修好的小破屋被改造成学堂,舞宝每天都在那听张伯伯讲课。
若无要紧之事,无人会来重莲殿,他们倒是还挺自在的。成镜又看了会,敲了敲鳞舞眉心,莲花印记一闪,鳞片褪去,结界重新覆盖。
他转身要走时,藕宝没忍住还是安慰了一句:“小主人很担心您,您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千万不能压着,人会生病的。”刚说完,对上成镜转过来的漆黑眼瞳,它有点慌,手指挠着自己的身体,没敢再说。
“知道我为何告诉她,她娘的身份是邪神吗?”藕宝摇头,它只是道君用几块藕造出来的,可以说,它只是个被造出来的人偶,脑子里的东西都是道君灌进来的,道君不说,它就不知道。成镜抬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藕宝害怕:“道君!”
掐住脖颈的手用力,窒息感将他笼罩,思绪却格外清晰,越濒临死亡,越清醒。
因为他恨她,好不容易从痛苦中挣脱出来,还没有将她杀死,她就将他拉入另一处深渊,她的死如阴影一般缠着他,不让他脱离,越陷越深,坠入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因为不想鳞舞长大后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自己阿娘的身份,尽管这个可能性很小。
还因为,他要告诉鳞舞,她娘并非世人所说那般是恶人,这是他在她的过往中得知真相后,心底掩藏的,极为隐秘的奢望。成镜松开手,没有再看鳞舞,出了寝殿。一步步走向水池,抬脚迈进去,任由水将自己淹没。
在北溯死后的第一个忌日,成镜抱着一岁的鳞舞,去了她坟前。他将孩子面向坟墓,指着他埋葬她骨灰的位置,连块墓碑都没,“这是你娘。”
孩子睁着绿瞳,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指的方向。“你娘是邪神,"他顿了顿,说:“这是世人给她的污名,你不能这么叫。”成镜抱着孩子缓缓蹲下来,双眼震颤,一抹绿出现在视线中,他呆滞片刻,直接用手去挖,然而那只不过是个还没有手指粗的幼苗,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他愣神望着那脆弱的幼苗,笑自己疯魔了,居然会将一根草认成是她。她若是能重生,也该是条蛇。
“你要记住她。”
成镜总觉得自己过于仁慈,是她强迫让他孕育了生命,可在她死后,他居然没有将这象征耻辱的孩子杀了。还隐瞒了她对自己做的卑劣的事,告诉这孩子,她娘其实算得上是个好人。
对于妖界而言,她尽力想帮妖界摆脱被灭亡的命运,虽然过程不顺利,但至少,为妖界争取到数百年的时间。
这怎么不算是个好人呢。
“唔?"孩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眼睛眨了眨,很快湿润。成镜将幼苗埋回去,站起身,低声说:“你要是活着,定然是要将鳞舞带走。”
可惜,你死了。
成镜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此地荒凉得一年之久才长出一棵幼苗,谁经过此地,都想不到这里埋葬着一人的骨灰。他笑了笑,这笑容并不纯粹,混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疯狂。只有他知道,她的骨灰在此。
也只有他有资格来见她,妖界里任何一只妖,都不配。“你为何不在一年前来问我,现在凤鸣已经死去,世间已经没有第二只凤凰。“冉姬瑶心惊,难以置信:“你是找她的神魂找了一年?”成镜没有回答,他碰了碰孩子,她睡着了,很安静。因为他知道凤鸣已经死了,现在来问,不过是想求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心里很清楚,人都死了,根本没希望救活。“妖界呢?妖界有没有办法?”
成镜轻声道:“我没有寻到她的神魂,妖界也寻不到凤鸣的气息,他们是一起死的。”
留影镜在凤鸣用秘术击杀修士后就断了,从地面痕迹来看,她旁边的那人形灰烬,就是凤鸣。
“我来此,是想与你合作。"成镜抬眸,眼底掀起骇浪:“我要查异种裂缝出现的原因。”
“这与魔界有什么关系?”
“异种裂缝最初是在魔界出现的。"成镜只一句话,就令冉姬瑶答应。他说明来意,抱着孩子起身,准备回去。
身后传来冉姬瑶的声音:“如果她活了,你会把孩子的存在告诉她吗?”成镜脚步一顿,喉头滚动,难以言喻的情绪砸下来,砸得他脑中轰鸣。唇张开,他只说了一个字:“不。”
“我会亲手杀了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睡得恬静。那双眼不睁开,只安静睡着,很像他。
他抬步离开,坚定了决心:“孩子是我一人的,与她无关。”“哗一一”
成镜从水里浮出来,走上岸,遥望鳞舞寝殿。那句话本就没法实现,她死了十年,再未能捕捉到她一丝气息,要如何杀她?
她若是真能复活,那他就会是第一个将她囚禁,将她杀了的人。他抬脚回自己的寝殿,身上水分瞬息间蒸发,月光投射,丝丝缕缕邪气溢出,在他周身环绕一圈,蔓向远方。
长夜退去,天边泛白,丛林里走出数道身影,或是狼狈,或是游刃有余,一见到那间数层高的驿站,面露欣喜,连夜赶路的疲倦都被洗空,立刻狂奔而去“这位道友,先在此处歇息片刻,待执事回来,便护送你们去道宗。“道宗弟子说话时,态度温和,女修看了好几眼,连连说谢谢。“不客气,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女修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大门看,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就是没见到先前那个修士。
她怎么还没进来?
女修正要出去看看,刚起身,门口走进来两人,一名一身绿衣,一名身穿蓝衣,皆是腰间佩戴令牌。那绿衣人走在前头,扫视周围。女修赶忙坐回去,避开视线。
“诸位再休息一会,一刻钟后我与道宗十名内门弟子护送诸位前往道宗。”此话一出,室内欢呼,女修也跟着激动,等那两位道宗修士离开,骤然想起来到现在还没看见北云霄,想了想,找了个道宗弟子问了句,道宗弟子摇头,说没有见过有叫北云霄的。
来驿站的修士都会登记姓名。
女修诧异,弟子又问了句还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女修摇头,抱紧自己的包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失落。
如果不是她,自己可能就走不到这里,还欠她一只烧鸡呢。一刻钟后,执事带领弟子们展开结界,护送修士前往道宗,“此地无法设立传送阵,再离得近些,诸位便可借传送阵直接进入道宗。”“我们会穿过妖界与人界边界,苍岩山,诸位若是瞧见妖兽,不必惊慌,他们不敢攻击我们。”
他们倒不是怕,更想去见见那妖兽长什么样,毕竞都十年没见过妖兽,很多人都不知道。
“那要是遇见异种裂缝,我们…”
执事笑道:“诸位只需按照我们的方法行事,便不会引来异种裂缝。即使遇到异种裂缝,只要在结界内,就不会被他们感知到,我们都是安全的。”执事祭出飞舟,先让弟子在上面展开结界,再带修士们上去。飞舟需要灵力驱动,他们的灵力有限,将飞舟驱使到传送阵,再用传送阵将他们传送到道宗,这是最便捷的做法。
这处城镇离道宗实在太远,只得用这个方法。修士们站在甲板上往下望,飞舟渐渐升高,驿站与树木越来越小,这么看着,突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地面的一切渺小得一只手就能盖住。“那个啥,"一名修士缩着身子往后靠,声音打颤:“您之前护送的几次,有没有遇到异种裂缝?”
这名修士一说,其余人目光全都转向执事,跟着问:“我们这次应该不会碰到异种裂缝吧?”
执事微笑,自信道:“诸位不必担心,有我们在,定会护诸位安然到达道宗。”
有人放心,有人依旧心惊胆战,四处望可以躲藏的地方,然而这座飞舟甲板上光秃秃的,跟纸折的一般,没有船舱,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不由得更害怕了。
执事看出来他们在害怕,安抚了几句,没再说话。若是连这点危险都惧怕,进了道宗也走不远。
这一趟,也算是对他们的考验。
过了约莫两刻钟,远处座座高山耸立,绿林覆盖,远远看去,与人界没什么区别。
“那就是人界与妖界边界处?”
执事应声道:“那座最高的山便是妖族的苍岩山,十年前道君下令过后,妖兽便不再出妖界,很少再见到妖兽了。”他们确实没见到,这座山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女修在飞舟上找了一圈,都没见到那人,最终放弃再找,再一看那寂静山脉,只觉得奇怪。
她要是不去参加道宗招新,为什么要和他们结队一起走?女修没有告诉道宗执事,还有一群修士在后面,她是觉得那样的人不配进道宗,加之没找到北云霄,她就当没见过那群人。女修正在想去了道宗后会遇到哪些人,会不会自己修为太低,过不了招新大典,不远处忽然有人尖叫,抬头一看,就见飞舟外一道裂缝,两只细长的爪子伸出来,周围还弥漫着黑紫色颗粒物。
女修吓得连连后退,执事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所有人,立刻屏息,道宗弟子与我一同加固结界!”
随着执事话音落下,飞舟外的结界立刻波动,肉眼可见地威力加强。一只异种从裂缝里钻出来,它张开口气,鼻翼翕动,正在嗅着什么。“我们,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别乌鸦嘴,没看见那么厉害的道宗执事在加固结界吗?你可别扩散恐惧。”
“都别说了,闭嘴!”
女修后退到飞舟中间,害怕地缩着身子,不敢再看一眼。脑海里不断闪现异种怪物狰狞的模样,浑身发颤。
“诸位不用怕,待飞舟行驶出裂缝范围,就安全了。”执事也很慌,前几趟都好好的,偏就这次遇到异种裂缝,飞舟载的人数都差不多,怎么会引来异种裂缝?此事定要上报给长老。飞舟缓缓驶过裂缝,船身已经驶过一半,船尾的弟子紧张得汗都滴下来,待船尾擦过裂缝后,忍了一段距离,才松了口气。“诸位别怕,已经安全了。”
执事收回灵力,再次安抚修士情绪,才去与弟子们检查此次异常。女修卸力地倒在甲板上,大口呼吸。
有修士见到她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忍不住说两句:“怪物都没进来呢,你都能吓成这样。”
“少说几句吧,你不怕?”
那修士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再看女修。
飞舟沿着设定的路线行驶,穿过边界。
苍岩山上,一只妖兽抬头仰望飞舟行驶而过,冲底下做了个手势,谷底躁动,片刻后停息。
“他们已经多次经过妖界上空,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当初的协议?”“让他们过吧,只要不进来,那就没事。”“次次让,我们都让了十年了,他们怎么不经过魔界,非得从妖界过?”殿内争论不休,个个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答应那群人,直接动手将人族灭了,就不用躲着都不敢出去。”
“灭了人族?你说的好听,谁去灭,就凭你们这群毛都没长齐的鸡崽子?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就凭我们这几个老弱病残,能打得过人族?他们一个道君就能把我们灭了。”
“对对对,人族牛,人族可牛了,那道君多厉害了,连雷劫都渡不过去,真厉害啊。”
“陆骁,你阴阳怪气谁呢!”
“闭嘴!“黎衣白一声吼,全都熄火,“他们杀了一只妖兽吗?”有人摇头。
“没杀你喊着杀人族干什么,你想挑起两族纷争?”“我可不敢。"被叫做陆骁的妖兽鼻孔哼出气,忍着没再说。“仅仅十年,都不够将妖族血脉培养成才,你们就吵着灭人族,哪来的武力去灭?”
这样的争吵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生一次,吵的多了,黎衣白也没了心情细细将其中利弊说给他们听,直接武力镇压。“反正他们把异种的产生栽到我们头上,我们用异种灭他们就好了。”此话一出,殿内寂静。
黎衣白冷眼盯着他:“然后被道君找上门,来灭我们是吧。”陆骁闭嘴不说话了。
“唉,要是我族三大战力还在,应该是能拼一拼的。"说话的妖兽面露惋惜:“现在只剩下您这一脉了,能上阵的还……”殿内一时间都没人再说。
黎衣白皱眉,看不惯他们这群窝囊样,“所以我们才要蛰伏,我们需要时间培养新的战力,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封锁妖界,不允许你们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族魔族进入的原因。”
他们也不是猜不到,就是觉得憋屈。
妖族可是出了一个能杀死昆仑仙尊的邪神,轮到他们这一辈,什么都没有,还得被人族欺辱。
“此事就此结束,人族的飞舟也只是在这个时间段会经过妖界,只要他们不主动引起纷争,我们没有必要与他们对上。”“若是没有其他事,都回去修炼。”
“唉!”
等他们全走了,黎衣白脱力般倒在椅背上,视线转向殿外那棵枯死的梧桐树,越发地无力。
“要是你们都在,妖界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她低低叹了口气,缓了会,走出大殿,来到枯树边,抬手抚摸树干纹路。“真的就没有办法,救活你吗?”
树皮粗糙干涸,不论她用什么办法,都没法救活这棵树。象征妖界生命之源的梧桐树一倒,即使他们再努力,也没法重现妖界昔日的光辉。
“尊主,您不去休息吗?”
守卫化作人形,担忧看她。
黎衣白摇头,收回手,问他:“几日前苍岩山上的异动,可有查清楚来源?”
守卫回答:“暂时没有找到,不过我们在苍岩山顶发现一处怪异之地,那处空间似乎被扭曲过,但我们走进去时,并未有异样。”“立即带我去。”
黎衣白瞬间紧张起来,跟着守卫达到他所说的空间异常之处,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确实如守卫所说,离得远了,看那处位置时,有种空间扭曲之感,上下颠倒,树木被切割,但一靠近,一切正常。
黎衣白看了会,后退到能感觉到空间扭曲的距离,忽然动手,将土壤挖控开,里头一块碎裂的镜片被土壤掩盖了多年,直到此刻才被发现。“昆仑镜的碎片。”
守卫脸色一变,“妖界什么时候被,埋了一块昆仑镜碎片?”“已经失去威能,只是一块普通的镜片。“黎衣白再望去时,空间已经恢复正常。
“有人在这块镜片上布下了扭曲空间的阵法,将这里藏了十年。”“那会是谁?”
黎衣白盯着这面碎镜,恨恨出声:“我被他利用了。”她直冲前去,眼前的景象骤变,只见一棵只有一米多高的树苗静立在空旷的土地上,这棵树分了权,浑身翠绿。
黎衣白看到这棵树时,几乎走不动。
她忽然笑出了声,一把拍上守卫的肩膀,力气很大,根本没有控制力道。“天佑我族,天佑我族啊!”
守卫不明所以,但见尊主笑得这么开心,只能跟着笑。“将这棵树护住,日日养分浇灌,好好养着。”“遵命。"守卫虽然不明白尊主这个命令,甚至觉得奇怪,但尊主下令,必须照做。
黎衣白在这棵树前待到天黑,才回去。
月光洒下,最后一批修士来到驿站,弟子头也不抬,提笔就问:“叫什么名字?”
弟子面前的修士将头顶莲叶拿下来,报出自己的名字:“裴溯。”“已经登记好,你先在驿站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就送你去道宗。”名叫裴溯的修士重新将莲叶盖在头顶,漫步往里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