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江

那天到最后谢淑懿也匆匆离开了，倒不是被赶走，而是接到一通电话。是她爸谢高磐打来，说她奶奶今晚身体又不舒服,躺在床上一直没醒来。其实，谢家一直有一个医疗团队在谢老太身边，平日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料她。

可老太太毕竞年事已高，如今已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光景，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她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了。

因此，谢彭越和谢高峯也在第一时间回了老宅。难得的，他们之间的氛围明显平和下来。两人各自沉着脸,默不作声地朝着老太太的房间走去。父子俩虽说早早被陈芸芸赶出家门，却比谢淑懿到的还迟几分钟。谢淑懿见谢彭越来了，连忙迎上去，小声问：“哥，你怎么才来？你是没看到谢翰在奶奶面前那个殷勤样，真是太能装了。”该来的至亲都已经到场，最早到的是那个“私生子”谢翰。自谢翰被认祖归宗之后，就一直住在老宅里和老太太朝夕相处，无比殷勤。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至少在谢老太面前，他的孝心做得十足周全。谢彭越问：“奶奶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醒了，医生检查过,还是和以前一样。”人老了，身体各方面机能下降，就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谢彭越脚步不停,进屋看望奶奶。

老太太鼻间插着呼吸机导管，这会儿意识倒是很清醒，见谢彭越来了，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朝着他轻轻挥了挥。

谢彭越迎上去，伸手抓住奶奶的手，低声问她：“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老太太深深叹了一口气，费力地说：“小越……你别怪奶奶。”“瞧您说的，我能怪您什么呢？“谢彭越坐在病床前，指尖摩挲着奶奶如枯树枝般的手。

“我老了，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我做主了。”谢彭越没说话，只是攥着奶奶的手，感受着掌心下粗糙的纹路和微弱的温度。

他似乎真的感觉到，眼前的人已经命不久矣。连带着，对她的怨和恨，像是被这逐渐消散的体温慢慢融化，一点点褪去了尖锐的棱角，变得越来越淡。“无论是对你爸爸，还是对你，我的方式总是过于偏激……以至于，你爸爸为了脱离我的掌控，做出很多出格的事情…现在，你和你爸爸闹得不可开交，这中间也有我的责任……”

老太太说这话时，谢高峯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但脸上神色平静无波，既没有担忧，也看不出半分痛苦，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克制。若不是满是医疗器械的房间里禁止吸烟，他恐怕早已点上一根烟。谢高峯始终记得，小时候母亲对他的管教有多严厉，那些不近人情的要求，不容置喙的命令，曾让他满心抵触甚至怨恨。这也令他像是一个懦夫，年轻时犯了错，第一时间想到的从不是承担与解决，而是转身向母亲求助，依赖她为自己收拾烂摊子。

随着年龄渐长，谢高峯的羽翼变得丰满，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一再挑战母亲的权威。

而他最终做到了。

凭借过人的手腕与魄力，谢高峯独自一人扛起了整个集团的重担，用实力印证了自己的能力。

可即便如此，母亲对他依旧诸多挑剔，那些积压的不满让两人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几乎每一次碰面都会以争吵收尾。但血缘亲情终究是绕不开的羁绊，只要母亲生病的消息传来，谢高峯总会排除万难，第一时间来看望照料。

这大抵是每个东亚家庭都逃不开的痛症，亲情里裹着拉扯与矛盾，即便在谢家这样的大家族也未能幸免。

这份感情，恨得不够彻底，爱得也不够纯粹，就这么在心底拧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晚，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从家里的旧事聊到孙辈的近况，声音虽微弱，却一直没停。

直到最后，她的情绪有些躁动，医生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便给她推了一剂镇定剂。

夜已经很深了，为了方便随时照看，所有人都留在了老宅。谢彭越依旧还是住他自己以前那间屋子，和谢淑懿的院子隔了一堵墙的距离。

这段时间因老太太的病情特殊，谢高峯也破例在老宅住了下来，但凡有空就会在母亲的房间里坐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人难得抛开隔阂，凑在一起有了几分其乐融融的模样，这份暖意似乎真的滋养了老太太。

老太太的身体倒是愈发好起来，甚至还能下地走路。大

与此同时，栗杉也有一段时间没和谢彭越联系。当然，是栗杉单方面没有理会谢彭越。

陈芸芸看着栗杉这阵子每天工作完按时回家，忍不住笑着调侃：“哟，这是怎么了？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反倒天天独守空闺啊？没男人陪着你？”栗杉简直无语：“我又不是没了男人不能活。”“得了吧，我看你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陈芸芸说着还故意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

“到底是谁欲.求不满？”

“反正不是我。”

陈芸芸早过了如狼似虎的年纪，和谢高峯那个欲.求不满的男人在一起，几乎每晚都折腾得她直不起腰来。

她巴不得他天天出差不回家才好。

有时候真的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外偷偷吃了什么药？都一把年纪了，怎么比她前夫年轻的时候还要猛。

这天，栗杉起了一个大早，化妆，穿搭，准备去参加恩师郭宇的个人大秀。这场秀早已轰动业内，不仅有演艺圈的当红明星坐镇，还有各大时尚博主，资深媒体人齐聚一堂，堪称一场跨界的时尚狂欢。在S市的这段时间，也让栗杉嗅到这里的资源和在京市全然不同。这里没有京市的厚重与固化，反而多了几分创新与活力，各类时尚资源，人脉渠道都透着不一样的生机。

于是栗杉在思考，要不要听从武昊静的建议，在这里也开个工作室。大秀在下午，晚上还有after party栗杉上午就来后台了，Elowens见到她后简直跟见了亲人似的。“Lianne你可算来了！快来帮帮我吧，这里出了点问题！"Elowens上前拉住栗杉的手，忙将她往里面带，“每次在工作时，我总是会想到以前和你分工合作的时候，我们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Partner”栗杉放下手上的包，二话没说跟着Elowens一起：“哪里需要帮忙？”“真的救命了，这套衣服被模特试穿时不慎勾破蕾丝，你快帮帮我，不然Yuri知道要发疯的！”

“这不是小case吗？你干嘛一副天要塌的样子。”“主要是，一堆事情挤在一起，我手忙脚乱的，烦死了。”“淡定点。"栗杉撸起袖子，洗干净手，准备来帮忙。Elowens:“有个模特突发身体不适，我现在还要加急联系。”栗杉问：“模特应急组呢？事先没有联系好吗？”“联系了联系了，我现在再联系一下。”

“去吧。”

后台空间狭窄，一帮人挤着，化妆，换衣服，吵吵闹闹。有无权限的媒体闯入后台，打乱工作节奏，Elowens连忙跑过去制止。在大秀的后台，紧急状况也算是家常便饭，栗杉见怪不怪。核心的问题大多集中在人员、服装、道具以及流程这四个维度。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事不要急躁，淡定点总会处理好。实在处理不好也没关系，总归天也塌不下来。郭宇到的时候，栗杉刚忙完手上的活，她充当起了临时的服装应急组成员，手里拎着工具箱，哪里需要上哪里。

郭宇站在后台角落，看着人人各司其职，注意到栗杉的身影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直到栗杉不经意间抬眼与她对视，她才迈开脚步走过去，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熟稔：“Lianne，好久不见。”栗杉看清来人，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迎了上去：“老师，您来啦！”郭宇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干练装束，短发，高挑的身形搭配独树一帜的气场。

“我看过你给高桥纱耶设计的演唱会服装，很不错。”几天前，高桥纱耶在S市的演唱会圆满收官，凭借精彩的演出斩获无数好评，热度居高不下。其中，她的演唱会服装更是成为最大亮点之一，成功出圈引爆话题。网友晒出的高清饭拍图中，服装细节被还原得淋漓尽致。这些服装不仅充满天马行空的创意，打破了常规舞台装的局限，制作工艺更是堪称精良，于是视频迅速出圈，成为网友热议的焦点。很快，服装圈子里的人便传开了，说这场演唱会的服装设计总监是栗杉，也就是郭宇的徒弟。

郭宇自然脸上有光。

郭宇拍拍栗杉的肩，说：“别忙活了，让你来看秀的，又不是让你来干苦力活的。”

“给老师做事，我简直动力满满，哪会觉得是苦力活。您不让我干，我还觉得挺委屈呢。”

“你看你。"郭宇哈哈大笑，没再拦着栗杉。能共同参与一场大秀，这对栗杉来说确实不是什么苦力活，她十分乐意参与其中，吸收更多经验。

一般大秀的黄金时间在下午的三点到五点，避开早晚高峰通勤，后续可衔接媒体专访专访等，时间比较灵活。

下午三点十八分，随着开场音乐准时在秀场响起，聚光灯骤然聚焦在T台入口，郭宇的个人大秀正式拉开帷幕。

栗杉和Elowens则并肩站在后台的侧幕旁，看着坐在底下的各界人士，热泪盈眶。

这场25分钟时间的大秀紧凑而精准，随着最后一套压轴高定礼服的裙摆扫过T台末端，全场灯光骤然亮起，再随着设计师郭宇亮相，全场的掌声瞬间响彻秀场。

大秀结束之后，栗杉难得无所事事，坐在后台刷手机。很快，一些自媒体率先先一步发布了相关动态，涌现大量褒贬不一的评论。栗杉对此早习以为常，毕竟，时尚从来都不是标准化的产物，它更像一桌丰盛宴席，有人偏爱甜点，有人偏爱主食。褒贬不一本就是行业常态，这也是它始终散发魅力的原因所在。也是在这个时候，栗杉突然接到了谢淑懿的电话。自那日谢淑懿被一通电话叫走之后，这段时间也没再出现过。栗杉从谢淑懿一天恨不得八百条动态中得知，他们这段时间一直陪着谢老太太。栗杉有点意外，接起电话问怎么了。

“嫂子，我和我哥出了严重的车祸……你快来看看他吧……“谢淑懿大声抽泣着。

栗杉呼吸一滞，跟着问：“怎么了？”

谢淑懿确实是被吓得不轻，带着哭腔说：“他…他要死了！你再不来看他，恐怕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话说完，谢淑懿一把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谢淑懿身旁漫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就在刚才，一辆失控的电车不偏不倚撞上了他们的车，当时是谢彭越在驾车，谢淑懿坐在副驾驶。主驾驶和副驾驶的安全气囊一并弹出，撞得谢淑懿眼一黑，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就要去见老天爷。万幸的是，他们的车性能过硬，两人除了些许惊悸，无半点损伤。可谁都没有想到，那辆电车却在转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谢彭越第一时间下车去查看那辆电车的情况，火光中，他看见驾驶座上的驾驶员歪着头晕厥过去，于是立即去开车门。然而，任凭他青筋暴起地用手拉扯车门，撞击车窗，始终纹丝不动。

车来车往的路上，有好心人也停下车，第一时间拿着救生锤和灭火器过来帮忙。

更万幸的是，因为是在白天，上前帮忙的人多，终于用救生锤砸碎了车窗玻璃，将电车上那位晕厥的司机成功救了下来，避免了一桩车毁人亡的惨祸。不多时，谢彭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略显狼狈。他的肩头还残留着灭火器的干粉，手上的伤口在不断渗出血迹。听到谢淑懿刚才的话，谢彭越蹙着眉询问：“怎么？我看起来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