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 银八
第59章焦
“够了谢彭越,这样有意思吗?”
无声的叹息在栗杉喉间漫开。
她不是没有发现,自己的情绪在面对谢彭越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反复无常,完全没了章法。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不够。"谢彭越攥住栗杉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掌心缓缓向上移动,直到宽大的手掌完全裹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稳稳拢在掌心。接着,他带着她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抬眼看向她时,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彼此皆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真实存在。
谢彭越眼底的笑意更浓,栗杉的掌心越烫。栗杉挣脱不开他的桎梏,有点搞不懂他发什么疯,“你笑什么?”“挺好的,总好过你对我视而不见。”
栗杉有些无言以对。
她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谢彭越不得不承认,他是故意激怒她的。
比起被她当成空气,他宁愿看她气到红着眼跟自己争执。一巴掌而已,根本算不上疼痛。反倒是她挥动手臂时,掌心漫开的淡淡香气,贴在脸颊上那瞬间的温热,比所谓的痛感清晰百倍,牢牢印在他的感官里。也正好,这一巴掌,恰好成了他再次握住她手心的借口。只不过,她终究还是挣脱了他的禁锢,带着一脸谨慎的防备看着他:“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难不成真要把她关起来?
以他从前的性格,不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谢彭越不疾不徐,一脸运筹帷幄之中:"你不说想聊聊吗?就绕着柏林街逛逛,放心,不会把你怎么样。”
“可是我现在不想聊了。”
“知道我没有因为你而自杀,所以你不想聊?”栗杉眯了眯眼:“所以,你真像Hume Elma说的那样,自杀过?”谢彭越脸上似有写无奈:“我刚才明确回答过这个问题,没有。”栗杉将信将疑。
面对栗杉的注视,谢彭越慢条斯理撩起自己的衬衫袖子,指尖勾住衬衫袖口,一点点向上折起,举手投足间透着漫不经心的优雅。棉质的布料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服帖地堆叠,很快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如果谢彭越以前对她有过暴力倾向,那么现在的她会毫不怀疑,他这会儿要准备动手打她。
眼下,栗杉微微蹙眉,想不到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他现在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故弄玄虚。好装。
而后,谢彭越将撩起衣袖的那只手臂微微抬了抬,坦然暴露在栗杉的视野里。
光线落在他的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格外清晰。有的痕迹浅淡,像是早已愈合的旧伤。有的还带着些泛红的印记,显然是新添的,一道叠着一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栗杉眉头拧得更深,“你这是什么意思?”“更准确地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我从没想过自杀,只不过疼痛感会让我感知自己还活着,所以经常自残。”谢彭越将双手抱臂交叉在胸前,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椅背上靠,却又用眼神沉沉地看向她,补了句:“怎么样?这种感觉你试过吗?”
“没有。”
“那你很幸运了,没心没肺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心没肺了?“栗杉忍不住辩解,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不然呢?"谢彭越的唇角往上挑了挑,似笑非笑的模样里藏着几分压抑的紧绷,“五年前,给了我编织了一个如梦似幻的两天一夜,答应了我的求婚,然后转头不留下只言片语远走高飞。你是为了消除自己心里的那点罪恶感?还是因为当下还爱着我?”
如果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栗杉也不是不能沟通。红酒的后劲渐渐开始消散,她面颊依旧一片绯红,可她更清晰地看到,谢彭越脸颊上那五根手指印,似乎愈发红肿。
她侧身缩在后座的一角,尽量离谢彭越远些,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
谢彭越则明晃晃地盯着她,如果眼神能够化成实质性的触碰,她估计从头到脚都被他摸了不止一遍。
“怎么?心虚了?”
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这个死结上。
栗杉垂眸不看他,手指轻轻捏着裙子上的布料,不轻不重回答:“我不知道。”
“行,那你也可以只回答我,那个时候,你是不是爱着我?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栗杉再抬眸时,眼底有明显的羞愤:“谢彭越,我们现在都这把年纪了,别跟个小学生似的,张口闭口情情爱爱的,好没劲。”谢彭越被逗笑,“说说看,到底谁一把年纪了?我刚过完二十八周岁的生日不久,没记错的话,你还有几个月才满二十六周岁吧?”栗杉总是觉得很焦虑,她怕时间不够,怕追赶不上别人。从小到大,她总是被比较,和滕延比、和成绩好的同学比、和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比。
奶奶说她是赔钱货,妈妈让她争口气。那些无形的压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她心里。
她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束缚,唯一能做的是证明自己。可时至今日,她依旧很迷茫,不确定自己是否够得上"成功”二字。和谢彭越在一起后,那些从小到大刻在栗杉骨子里的比较,非但没淡去,反而在她心里烙下了更深的印记。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少爷,她是一无所有的小镇做题家。这样悬殊的差距,像道无形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可算起来,他们纠缠了三年多,兜兜转转,分开五年后又相遇,可细想下来,其实他们都还那么年轻。
见栗杉沉默,谢彭越继续逼问:“你还没回答我,是,或不是。”是,或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爱情这东西,在她心里从来都不可能被排到第一位。即便她爱过他,又能如何呢?
沉默间,栗杉的手机铃声响起,正好打破了此刻的无言以对。她拿起来看了眼,是助理邢乐打来的。
顿时,栗杉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念头,她刚划开接听,便听到邢乐那边的嘈杂声和她语气里的哭腔:“Lianne,我不小心把人打伤了,对方报了警,一堆人围着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栗杉的心顿时悬了起来,问:“你现在在哪里?”“我在附近的一家夜场,距离After Party大概两公里左右的距离,是一家名叫Blumenfeld's Cellar的酒吧。”“好。你别怕,我现在过来。”
柏林素来以不夜城的名号闻名,单是施普雷河两岸,再加上克罗伊茨贝格与弗里德里希两区,就散落着几百家彻夜喧嚣的夜店。在这里,许多酒吧与咖啡馆都顶着夜色亮着灯,通宵达旦地营业,将整座城市的夜晚衬得格外赛博朋克。
邢乐今晚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酒吧,本进去想放松玩一会儿,没成想刚在吧台没多久,就遇到了咸猪手。她素来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性子,当下也没忍气吞声,反手就抓起手里刚满上的酒杯,朝着那人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谁料酒杯易碎,力道也没控制住,这一砸竞直接把对方的额头砸出了血。那人当即变了脸,捂着流血的额头不依不挠,拽着她的手腕就要报警,嘴里还夹杂着几句她听不懂的德语咒骂。
周围的人见这边起了冲突,又瞧邢乐是个身形娇弱的东方女生,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紧。说到底她还是太年轻,没经历过这种在异国他乡与人起冲突的场面,先前的硬气渐渐散了,心底的惊慌一点点冒了上来,攥着衣角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邢乐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老板栗杉,给她打电话。栗杉从来不是流连夜店的人,对去酒吧这件事并不感兴趣。先前邢乐还兴冲冲邀请她,说今晚一起去附近的酒吧放松玩会儿,她也只是笑着婉拒了。
忙碌了一整天,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住处好好歇一歇。只是她没料到,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兜兜转转一圈后,自己竟会坐在谢彭越的车里,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狭小的车厢里,声音格外容易传递,栗杉跟邢乐打电话的内容,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飘进谢彭越耳中。
他垂着眼,曲起指轻轻敲了敲司机的座位,随即用德语简洁地开口:“掉头,去Blumenfeld's Cellar。”栗杉侧头看向谢彭越,想说让他停车。
不过谢彭越先她一步开口:“我送你过去。”“不用了,我自己能过去。”
“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逞能?在柏林有认识的人能给你兜底?还是说,你非要死撑着,想证明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应付?“谢彭越一脸正色,“要是你觉得这样能和我划清界限,那就大错特错了。你既然开了工作室,该明白万物皆为你所用的道理,当然,也包括利用我。”
栗杉没挂断手机,她要确保邢乐现在是安全的。自然,那边的邢乐也清楚听到了谢彭越的声音。虽然栗杉对谢彭越这些刺耳的话存着几分不满,可理智让她没法否认眼前的局势。
谢彭越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在德国还有不少熟稔的人脉,真遇到棘手的事,打个电话或许就能疏通。
反观她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昨天被抢包就足以说明,她活像只乱撞的无头苍蝇。
这个节骨眼上,确实没什么好逞能的,她能屈能伸,完全可以利用他。甚至,栗杉心里有一瞬的柔软和妥协,隐隐的,还有一份说不清道明的安心。
“谢谢。"她一脸真诚。
谢彭越脸上绽开一抹笑意,整个人都显得明快了些,微微挑眉看着她:“留着吧,不差你这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