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 银八
第55章然
栗杉在柏林的第一天就不幸被飞车党抢了东西,可离奇的是,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便有人将她遗失的包找回来,重新交到她的手上。她的包里什么东西都没少,独独少了一枚戒指。助理邢乐天真,以为在异国遇到了好心人。可栗杉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此刻谢彭越这句看似平常的话,一旁的邢乐或许听不出深意,栗杉却瞬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讨债的人,现在就在她的面前。
但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还他。
谢彭越迈开长腿,朝着栗杉的方向逼近了几步。他身形高大,一靠近便挡住了她头顶的光线,一片沉影稳稳罩在她身上,没有实质重量的压迫感将她牢牢裹住。
继而,他拿出那枚小巧精致的戒指,强势地攥住她的手腕,将戒指径直塞进了她的掌心。
一气呵成。
没给她半分拒绝的余地。
指尖相触的瞬间,栗杉清晰感觉到,那枚戒指上还带着谢彭越掌心残留的体温,烫得人有些心慌。
接着,谢彭越没给栗杉半分开口的机会,利落转身离开。而他宽阔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栗杉看了眼那道背影,攥紧了手上那枚戒指,将喉咙里的那截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不假思索将戒指放入口袋,转身拉着邢乐的手腕离开:“走吧。”
全程在一旁默默吃瓜的邢乐满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懵懂表情。她刚才被夹在两人之间的暗涌里,将老板和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可是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邢乐单纯,但不蠢。
帅气的男人和漂亮女人之间除了感情的纠葛外,还能有什么事?可即便是脑子里已经被好奇心塞满,她也是不敢多嘴询问的。和老板关系再怎么好,但那终究是老板。
这边,房门还没紧闭,便传出一道爽朗笑声:“行啊,咱们Kelsen现在的行事作风是越来越成熟稳重了。”
说话的是靳于砷,人懒懒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抱着一杯冰沙水果奶茶在撮。大少爷依旧还是吊儿郎当的气质,哪里像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反倒是一旁的叶开畅,一身工整纯手工定制西装,冷冷气质坐在那儿正蹙眉看着手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关心企业大事。凑近一看,竞是盯着老婆时在朋友圈的清凉泳装照不满。
很快,叶开畅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键盘留言,哄着老婆删掉会让人想入非非的照片。
谢彭越没有理会靳于砷的调侃,脚步未停地走到落地窗前站定,双手抄在西装裤兜,目光平静地投向酒店楼下。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酒店大厅走出来。她穿的碎花长裙本就惹眼,此刻被晚霞镀上一层暖光,裙摆迎着风轻轻晃荡,及腰的长发也随风飘拂,一眼便能认出来。若不是极力克制,他早已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拽进房间,用一个灼热的吻宣示占有和长久的思念。而非轻飘飘地把戒指递回她手中。
记忆里那抹倔强的唇,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柔软,甜得让他舍不得松开?他更想俯身将她困在身下问问,既然当初那么绝情离去,为什么还留着他送的这枚戒指?
五年时间一晃,靳于砷和叶开畅早已经成为人夫。三人当中最年长的谢彭越反倒至今还落单。倒也不算是绝对的坏事,人只要不沾染感情,那便有足够多的精力和时间去开拓属于自己的商业疆士。
五年前,谢彭越与谢高峯彻底断绝父子关系,也从集团底层那份熬了大半年的工作里脱了身。倒不是他吃不了这份苦,在栗杉离开之前,他甚至认真想过,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顺着家里的安排接下担子,将来子承父业也未必不可。
可所有人都知道,谢彭越心里的劲,从来就不在传统制造业上。打小他脑子里就装着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对艺术有着天生的偏爱,总想着打造出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舞台效果。
早先他试着捣鼓过一家小娱乐公司,当时不过是承办了一位三线歌手的演唱会,竞直接把对方推到了一票难求的热度。如今,谢彭越仍在文娱行业里扎着根深耕,那些旁人不看好的项目,只要经他手投资,最后总能变成一匹黑马,在市场里杀出重围。年少时的那份轻狂气、那份外露的锋芒,早已在谢彭越身上消失殆尽。如今的他,周身是洗练后的低调与沉稳。即便在娱乐圈成为手握话语权的资本方,也从不见他拿身份地位说事,更不会以此卖弄炫耀。在他看来,项目的成功并非因为他有什么绝顶的能力或眼光。万事都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不过是比别人运气稍好些罢了。大
夜晚的柏林和白天是两种全然不同的风格,如同一座苏醒的暗黑艺术装置,神秘有趣。
邢乐在网上做过攻略,选了三家综合评价不错的餐厅,再让栗杉从这三家餐厅中选一家。
身为助理,邢乐做事总是面面俱到。
然而,栗杉心不在焉,依旧没有什么胃口。为了不扫兴,她随意挑了一家东德主题餐厅,和邢乐一同前往。在栗杉眼里,邢乐远比五年前的自己要机灵通透。很多事根本不用她多费口舌,邢乐总能一点就透,默契地领会她的意思。就像今晚,邢乐机敏察觉到她不愿多提,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更难得的是,邢乐从不是个多嘴的人,私下里更不会去议论老板的私事,这份分寸感让栗杉格外放心。
当然,身为老板的栗杉,向来不会苛刻待人。她本就不喜欢矛盾,更不会主动制造矛盾。工作里若是发现问题,她从不会故作玄虚让人猜不透,只会直截了当地指出。至于奖惩,更是分明。该给的奖励从不吝啬,该有的惩罚也绝不含糊,一碗水端得平平稳稳。
工作室里的伙伴们提起栗杉,总会有个心照不宣的评价:她像极了大家的“妈妈”。
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又害怕她温柔底下的威严。餐后,邢乐握着相机,沿着餐厅周边慢慢踱步拍摄,定格下不少颇具格调的画面。
这家东德主题餐厅正好就在工业遗迹旁边,夜晚霓虹代码交织成沸腾的盛宴,宛如一场赛博狂欢。
若论设计天赋,邢乐其实只能算资质平平,可在镜头捕捉上,她却有着过人的敏锐。即便是寻常不过的夜景,经她取景、定格,也仿佛褪去了平淡,摇身化作一帧帧与众不同的影像。
偶然间,邢乐看见正望着霓虹走神的老板,便下意识举着相机捕捉画面。邢乐眼中的老板无疑是美的代名词,哪怕她与国内一线的女星站在同一镜头下,也是各有千秋。
一个人如果长得太过漂亮,往往会让人质疑她的真实能力。起初,栗杉在郭宇的工作室时,大家都以为她只不过是一个长得漂亮的花瓶。直到她将自己的设计稿一张张投射在投影屏幕上时,大家才开始正式视她的创作能力。栗杉这会儿确实在走神。
看着眼前工业风格的夜景,她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了一些创作上的想法。高桥纱耶的演唱会一共有五个主题,每个相应主题会更换一种风格。上次开会时,高桥纱耶对其中有关未来风格主题的服饰不是很满意,但就目前仅有的设计方案来说,没有更好的替代。栗杉不是看不出高桥纱耶脸上的妥协,这也是她身为设计师感到焦虑的地方之一。
她想要创作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作品,可她不是人民币,不会让所有人都喜欢。面对质疑和否定,她会焦虑到整夜难以入眠。时常陷入怀疑人生的困境和茫然中,质疑自己究竟是否适合创作这条道路。“回去吧。”
栗杉已经迫不及待回到酒店拿出平板,将自己脑海中的所思所想记录下来。邢乐闻言立即收回相机,听从老板吩咐。
回程的路上,栗杉接到一通来自异国号码,正是这次邀请她来德国看秀的设计师Hume Elma。
Hume Elma是一位中德混血的女性设计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周岁。她笔下的设计有着天马行空的巧思,和极富创造力的惊艳夺目。只是如多数人直言的那样,她设计出来的衣服根本不是用来穿的。但Hume Elma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我行我素,有自己的风格和个性,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栗杉了解,Hume Elma的原生家庭十分富裕,从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这也是她能够不顾大众眼光坚持自我的原因之一。“抱歉,我今天实在太忙了,都忘了招待你。"Hume Elma用不算流利的中文对栗杉表示了歉意。
栗杉可太明白大秀前夕的设计师有多忙了。往往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各类突发状况总会接踵而至,从细节疏漏到流程偏差,都需要设计师亲自统筹把控,有时候真恨不得多一个分身,才能及时协调好所有意外。
在今天之前,Hume Elma的助理就已经代表她本人给栗杉打过邀请电话,态度真诚有礼。
眼下,Hume Elma又亲自给栗杉打来电话,可见重视程度。栗杉语气轻松:“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好好忙自己的事,不用管我。“OK,那我们在After Party好好聊聊。”“当然没问题呀!祝福你明日的大秀圆满成功!”都是年轻的女性设计师,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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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时间不算晚,栗杉步入酒店走廊,不免又想起了今天站在自己房间对门的那个人。
在路上的时候她就想过一个问题,要不换个酒店居住?可打开手机看了眼附近的酒店,基本上已经满房,就算有空房间的,价格也高得离谱。
可栗杉摸着口袋里的那枚戒指,转念一想,他既然能够住在她的对面,想必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她现在换一个地方住,难道就真的能够摆脱他了吗?说到底,国外的治安环境无论如何都不如国内那般安全。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既然谢彭越愿意盯着她,是不是也代表着她和邢乐身处在安全的环境里?事情若是换个角度看待,也不全是坏处。
栗杉拿出房卡准备开门,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房门对面。一旁的邢乐也注意着老板的对门,很好奇那个帅气的男人会不会再次出来。帅哥嘛,多看两眼总是不亏的。
吃瓜嘛,多吃一点总是不亏的。
栗杉注意到邢乐探索目光,提醒:“不准八卦,不准大半夜溜出去玩,现在回房间休息。”
邢乐乖乖听话:“遵命!”
栗杉看着邢乐关上房门后,自己再推门进入房间。房卡插入卡槽,只听“滴″的一声,黑暗的环境瞬间被明晰光线覆盖。只一瞬,栗杉在看清楚眼前的那道身影后,差点尖叫。对方裹着一身漆黑的衣裤,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坐在房门正对面的单人沙发,目光灼灼投射过来,像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这恶鬼除了是谢彭越,还能有谁?
栗杉简直被吓得三魂七魄都要飞出体外。
不是。
他有病吗?
半夜在她房间干什么?
不做人了吗?
目光僵持两秒,栗杉朝眼前的人走过去。
这是她的房间,她没有理由退缩。
不请自来的人是他。
当着谢彭越的面,栗杉从包里拿出手机,表情不冷不淡地看着他:“出去,否则我报警。”
谢彭越闻言淡淡勾唇:“也好,顺便让柏林的警察主持公道,未婚妻答应了我的求婚却远走高飞,我该怎么做才好?”栗杉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与谢彭越对峙的场景,或剑拔弩张,或冷淡疏离,却唯独没料到他会是这般温和模样。
他垂着眼,像极了被主人不小心遗落的小狗,终于跋山涉水寻回主人熟悉的身影时,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委屈,连姿态都软了几分。这一瞬,栗杉也有些哑口无言的心虚。
谢彭越站起身,朝她的方向步步逼近,带来浓重压迫感。两人的身形差在这一刻尤为明显,不知道他这几年怎么锻练的,愈发壮实了一些,身上的肌肉即便是被衣服包裹着也十分明显,尤其饱满的胸。两步之遥的距离,他站在彼此之间恰到好处的位置,看着她:“再者,柏林的警察效率还不如我,你说呢?”
他在点她那只遗失又重新送上门的包。
栗杉又怎么不懂他在说什么,不想和过多他纠缠,直接询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四两拨千斤地回:“你觉得我能干什么?”栗杉无语:“我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枚戒指呢?”
“什么戒指?”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谢彭越隐忍着再次逼近的步伐,目光炽热地落在她脸上,“为什么还留着那枚戒指?”
栗杉”
该怎么解释才能避免他的误会呢?
不能否认,她确实很喜欢这枚戒指,造型上不会过分夸张,恰到好处的小巧精致。
大三创业那段时间,栗杉有一次和武昊静去寻找厂房。看了一圈,最后定下来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处,可迟迟谈不下来。对方因为想回笼资金打算把厂房卖掉,可大环境不好,决定降价卖给了。栗杉主动去和对方谈,原以为事情应该没有回旋的余地,没想到,对方不仅同意将厂房租给她们,还降了一大部分租金。当时,她手上就戴着谢彭越送的这枚戒指,说是代表幸运也不为过。自从开始做生意之后,不免会开始相信各种所谓的玄学,希望顺风顺水,老天保佑。
栗杉为自己的气运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和寄托,全部归结在这枚戒指上。但凡出门谈合作,她都会戴上这枚戒指。
而不出意外的,每次都会顺利。
此刻,栗杉的手中就攥着那枚戒指,她不确定这种荒唐的理由说出来是否能够让谢彭越信服。
毕竟就连她自己都不太信服。
不过还不等栗杉组织好语言,谢彭越便再次开口:“聊聊?”“没空。”
“行,那等你有空了,我们再聊。”
谢彭越转过身,再度坐进那张单人沙发里,修长的双腿缓缓抬起交叠,姿态闲适得近乎散漫。
那副自在从容的模样,仿佛这就是他的房间。这家酒店的规格在当地算中档,标间却比国内的多数快捷酒店要差一个档次,因此,房间小得几乎转不开身。
栗杉一个人住倒是还好,可多了一个谢彭越,简直有种令人窒息的逼仄感。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又异常熟悉,瞬间勾连起过往隐秘的时光。她记得,两人偷偷在一起时,他每次的强势逼人都让她无比厌恶,可她并不害怕,于是矛盾激化,两人大吵一架。
“请你出去。“栗杉下逐客令。
谢彭越充耳不闻,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抿了一口,问她:“如果我不出去呢?”
这一幕,莫名让栗杉有点想笑。
“随便你。”
她懒得和他吵,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放在床头的平板和笔,盘腿靠在床头,将平板抱面前。
积攒了一路的创意和想法,她迫不及待想要记录下来,真没空和他聊什么前尘往事。
她早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女生,也从不执着于情情爱爱。当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于是乎,在谢彭越的沉默注视下,栗杉开始投入创作,自动把他当成了隐形人。
栗杉是这样的,一旦投身创作,外面就算是两国交战,也丝毫不会影响到她。
所以她自然而然忽略掉了谢彭越那双炽热又无声的眼眸,仿佛将她从头都舔舐了一遍,紧紧黏连在她身上。
这场面十分诡异,却又出奇的和谐。
就好像多年以来,他们明明知晓彼此就在身边不远处,却始终维持着视若无睹的默契,不打破这份心照不宣的疏离。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栗杉画了多久的画,谢彭越就看了她多久。这样的凝视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可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一次,她就近在咫尺。
小小的空间里浸满了属于栗杉的气息,温润又真切,恍惚间竞让谢彭越觉得,自己正被她柔软的存在感轻轻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