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 银八
第45章溺
时间不算太晚,也不过九点多。
栗杉回了房间,洗漱,躺在床上。
许是昨晚那场酣眠透支了今日的倦意,以至于她无论怎么辗转都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拿起平板坐在书桌前画画。只不过思绪一直在游走,笔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凌乱,最后成了四不像。栗杉放下平板和画笔,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里的好奇,点开手机翻找有关谢彭越打人的视频。
也正是这一举动,让她意外发现网络上的相关内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明明今天早上舆论的影响力还很大,现在竞然找不到一丝痕迹。栗杉盯着被刷新了无数次仍旧没有记录的页面,忽然意识到,当资本伸出无形的手,即便是在信息透明的互联网时代,一切信息也能被一键删除,连一点痕迹都不会残留。
网络上的喧嚣虽被强行按下休止符,谢家祠堂里的训诫声却仍在梁柱间回汤。
谢老太太手上摩挲着翡翠念珠,失望的目光如一盆浸了冰块的水落在谢彭越身上。
在孟翠容心中,谢彭越是长孙,是未来撑起整个家族兴荣的人。他行将踏错一步,便如同白绢染墨。看似不起眼的一点污渍,却有关家族兴衰。家法不是摆设,当罚则罚。
有些事可以关起门来遮掩,但有些错,必须当众纠正。“我再问你一句,你知道错了吗?”
谢老太太的声音不高,跪在地上的谢彭越亦脊背笔直。从早上谢彭越被人带到祠堂罚跪到现在,过去整整八个小时。期间老太太来了三次,次次都是同一个问题。而谢彭越从始至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有骨气,倒也不算坏事。既然那么有骨气,那就再打一顿。”老太太这话不知是否自我安慰,被人搀扶着再次离开。夜浓得化不开,祠堂里的烛火在跳。
祠堂外围着八个壮汉保镖,为的就是守着谢彭越,不让他擅自离开。老太太吩咐过,如果谢彭越反抗,在不丢命的前提下,即便是弄断了手脚也没关系。
以谢彭越的身手,一对一单挑或许还能打成平手,可面对的是八个身高平均在一米九、四肢发达的保镖,哪怕他插翅也难飞。“哥,哥!“谢淑懿手上端着盛着晚餐的托盘,神色紧张地快步走来,“你还好吧?”
“还行,死不了。”
“奶奶心软,让我给你送吃的,我猜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吧?”“不饿。”
谢彭越自然不是单单被罚跪祠堂那么简单,家规摆在这里,他只要一次不认错,就会被打一顿。
谢淑懿看到谢彭越手臂上被鞭打出来的伤痕,有些于心不忍。看得出来,奶奶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以前谢彭越做错事也会被打,但都没像这次那么恨。就连大伯来了跪下来劝也不管用,奶奶似乎要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谢淑懿在谢彭越面前半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劝:“你这会儿怎么嘴硬干什么?像以前那样低头认个错呗,奶奶就会心软的。”谢彭越充耳不闻:“手机给我。”
“干嘛?”
“我给栗杉打个电话。”
“不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她打电话?不是她把你害成这样的吗?”“我答应了晚上要去接她。”
谢淑懿身上没有手机,进来之前就被保镖收下了。“那你帮我给她转达一句话。”
“什么?”
谢彭越想了想,又作罢:“算了。”
“你们闹别扭了?“谢淑懿难免八卦,凑近问,“到底怎么了?我听说你打的那个人是栗杉的朋友。怎么?是情敌?第三者?”谢淑懿感情经历虽然不丰富,但女孩子心思细腻,加上有关情感的事情翻来覆去不就是那点事吗?
她是真的低估了谢彭越对栗杉的情感,以为两人不过是玩玩而已,哪想她哥还是个痴情种。
“哥,我就不明白了,栗杉到底有什么地方那么吸引你的?"谢淑懿蹲得不舒服,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身边比她漂亮的女生不是没有,比她脾气好的女生更是数不胜数。在我看来,她很普通…”“闭嘴。“谢彭越凝眉,“你凭什么议论她?”“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谢彭越嫌谢淑懿吵,让她出去。
他跪在这里也不算坏事,起码能冷静冷静。否则,他会按捺不住自己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把她关起来吧。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他会为她打造一座舒适的地下城堡,里面会有空气循环系统,阳光,有机蔬菜。
他会为她戴上电子镣铐,让她时时刻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活动。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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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栗杉的房间有人敲门,是妈妈陈芸芸。她将手机锁屏,屏幕倒扣在书桌上,起身去开门。房门关上后,陈芸芸问栗杉:“你和谢彭越这几天聊得怎么样?”栗杉没有隐瞒:“我提了分手。”
“那分了吗?”
“有点复杂,应该算是没分成功吧。”
“是他不愿意分手?"陈芸芸着实没有料到这两人的羁绊会那么深,“你能跟妈妈说说,你们究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栗杉犹豫了一下。
她不确定要不要把前因后果全部告诉妈妈。不论是什么原因,一开始是她主动招惹的谢彭越,这让她感到难堪。“所以,你不喜欢他?”
“喜欢……也不算很喜欢吧,我说不清楚。”栗杉有点茫然,感情对她来说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两个人好起来的时候你侬我侬,吵起架来恨不得整个世界都毁灭。陈芸芸了然:“是这样的,你们年纪还小,有情饮水饱,但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就容易陷在死胡同里出不来。”
栗杉不想谈论这件事,话锋一转,问了陈芸芸一个问题:“妈,你知道谢高峯有私生子这件事吗?”
陈芸芸果然不意外:“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昨天晚上见过那个私生子了。”
“真的吗?"陈芸芸眼底放光,“长什么样?听说和谢高峯挺像的,好像十七八的年纪,还是今年的理科状元呢!现在就在S大读书。”“这些你都知道?“看来,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了。“嗯,谢高峯跟我说的。”
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种有关道德层面的东西,谢高峯并不介意和陈芸芸这个枕边人说。一来是想看看她的气度,二来就当是发发牢骚。在外再怎么呼风唤雨的男人,回到了温柔香,也有内心柔软的片刻。当年谢高峯在德国留学,结识了前妻。青春期涌动的两人,很快坠入爱河,爱得死去活来。谢高峯还没回国便向妻子求婚,生米煮成熟饭,谢家人不好棒打鸳鸯。
可对于这个媳妇,谢老太太一直不太满意。回国后不久,谢高峯在生意场上接触形形色色的女人,很快又和外面的女人纠缠在一起,还不止一个。
他并非不爱自己的妻儿,可他就是太过博爱,恨不得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偏偏,外面那个不懂事的挺着肚子找上门,非要一个身份。谢高峯的前妻无法容忍自己的婚姻遭受背叛,主动提出离婚。这场离婚官司像一场慢性手术,用了整整两年才将谢高峯和前妻的婚姻关系从法律上剥离。
谢氏的律师团队像精密的齿轮,每个环节都精心计算。他们没让谢高峯的妻子带走他的儿子,以及账户里的资产。最后只给了一套房,一辆车。而最终,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谢高峯前妻将房和车全部捐赠给弱势群体。
对于当年的离婚官司,谢高峯有过后悔。他并非不近人情,可那会儿毕竟也才而立之年,所有的一切都由父母把控。母亲全权做主他的离婚官司,不允许他插手。“反正感情这种东西吧,到最后结果都差不多。“陈芸芸看得开,劝栗杉,“我不想阻拦你,是因为很多事情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更深刻地明白其中道理。”
左右就只有母女两人,陈芸芸毫无保留地对栗杉说:“谢高峯想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但一直被谢老太太拦着。前段时间谢彭越不是出车祸吗?谢高峯特地飞去A市看儿子,顺口提了这件事,没想到谢彭越情绪激动,父子两因此大吵了一架。”
栗杉突然顿悟了些什么。
如果说谢高峯想过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势必有过接触。聪明的谢彭越能不知道这些吗?
他这个人看似对一切毫不在乎,实在比谁都看重一段感情。他肯定对于这个私生子耿耿于怀,可他什么都没有对她说过,默默将这些糟心的事情都积压在心里。
昨晚谢翰的接近应该是早有预谋。
他故意接近她,显然是知道她和谢彭越的关系。恰好,谢彭越情绪激动在打滕延一事被他拍下,可以大做文章。而他做的这一切,无疑有损谢彭越这个谢家长孙在谢家的声誉,好方便他这个私生子乘虚而入。
栗杉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复杂。
“好了,这都是他们谢家的事情,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陈芸芸看到栗杉平板上那副糟糕的画作,能感受到女儿情绪不佳,“明天和妈妈去逛街吧,我们母女两好久没有一起出去逛逛了。”
栗杉摇头:“我明天还得去厂房忙事情,年前应该都没什么时间闲逛。”陈芸芸无奈:“好吧,谁让你现在是个小老板呢。”“等着吧,我以后还会成为大老板的!”
“好呀,那妈妈们就拭目以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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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杉没想到的是,从这天以后,谢彭越仿佛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再出现。
没有短信,没有只言片语,更没有电话。
据说谢彭越被谢老太太关了禁闭,还有一种说法是谢彭越被送出了国。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对栗杉来说是一件好事。她等同于“被分手”,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不过,她偶尔会梦见他。
有一次栗杉梦到谢彭越被关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四周铜墙铁壁。他浑身鲜血,指甲磨破,大声在呼喊救命。
明明近在咫尺,可她无能为力。
半夜意识不清醒,梦醒后栗杉摸索到手机给谢彭越打了电话,机械的AI女音传来对方已关机。
若不是第二天看到手机上的拨号记录,她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从年末到农历新年,再到新学期开学。
随着年岁增长,新年和无聊的假期划伤等号,似乎没有了什么期待值,也没有什么意义。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流淌,栗杉和室友们忙着店铺和学业相关事宜,每天也算充实。
直到,开学后不久的一天,谢淑懿抱着谢壹壹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一脸不情不愿:“谢壹壹总让我养着也不是办法吧?”“你哥呢?”
“你说呢?"谢淑懿一把将谢壹壹赛进栗杉怀里,“他被关禁闭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栗杉隐隐是有听妈妈提起过这件事。
可她刻意去忽略有关他的信息,让妈妈别说。陈芸芸也就不再她面前多说什么。
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谢壹壹又大了一圈,栗杉将它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重量。
可是,她也不可能接手这个烂摊子啊,毕竞宿舍里明令禁止不能养狗。“靠,你这个女人也太绝情了吧!这可是你们的狗狗!你居然不要它!“谢淑懿真的很失望,“亏我哥还对你念念不忘!我真不明白他究竞看上你哪一点了,冷漠无情,牙尖嘴利,一点也不讨人喜欢!”“那正好啊,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平地一声雷,谢淑懿怔愣在原地:“真的假的?我哥怎么没说?”这一个月的时间,谢淑懿跟个间.谍似的,来回通风报信,当起了人形监视器,帮着谢彭越监视栗杉的一举一动。
在谢淑懿看来,栗杉真的是个生活很简单的人。放假的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么就是去厂房,一待就是一整天。无聊透顶了。
“他不同意分手。可看现在的情况,这也由不得他。”栗杉默认她和谢彭越之间没有可能,可到底还是不忍心,打算把谢壹壹留下。
如果宿舍不让养狗的话,她就养在厂房里,反正现在每天都要去厂房干活。厂房大,足够谢壹壹撒欢了跑。
“既然你们分手了,那就把谢壹壹还给我。"谢淑懿咬牙切齿,“我来养!”“不用,我来养吧。”
“随便你!"谢淑懿说完转头上了车,她车上那只白色的比熊正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蹦挞,吐着舌头卖萌。
栗杉也不再和谢淑懿多说废话,将谢壹壹抱回了宿舍,立刻引起舍友围观。小家伙不怕生,见了谁都摇尾巴,着实讨人喜欢。“好可爱的小狗狗啊!”
“它叫谢壹壹?怎么还有名有姓的?真有意思?”“它要是不乱叫的话,我们就偷偷把它养在宿舍呗,反正也没人知道。栗杉抱着谢壹壹在怀里摸着它的脑袋,不知是否错觉,隐约闻到它身上有属于谢彭越的淡淡香气。
仿佛,这一个月的分开只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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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淑懿开车回了祖宅,溜到了关着谢彭越的那间别苑。被关禁闭整整一个月,谢彭越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这间别苑是他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里面生活设备一应俱全。不见阳光的这段时间,他的皮肤似乎又白了两个度,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人也消瘦了一些,五官更显锋利。
谢淑懿将手机打开放在桌上,里面是自己不久前和栗杉的对话录音,一字不落。
阴云低垂的天幕下,谢彭越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门槛上,手肘支在绷紧的膝盖上,下颌线紧绷,一脸桀骜不驯。
往常这个时候,谢彭越身边都会有谢壹壹陪着。小东西特别粘人,无论他去哪儿都跟着。他坐在门槛旁坐井观天,谢壹壹就趴在他的身边睡觉。有小家伙陪着的日子,倒也不算太过无聊。可他总是会想起她。
想知道她在干什么。
想知道她有没有想他。
短短不到两分钟的对话,谢彭越听了三遍。每听一遍,脸色更沉一分。
关禁闭的这段时间,非但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倒像砂纸般,将他骨子里的桀骜打磨得愈发锋利。仿佛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每个毛孔里都喷薄着被压抑的暴烈。
谢淑懿一把关了录音,问:“哥,你们真的分手了?我看嫂子的意思……”不等谢淑懿把话说完,谢彭越便强势让她闭嘴。谢淑懿忍不住发牢骚:“给你跑前跑后,还捞不到半句好话。”“那就麻烦你再去跑个腿。”
“什么?”
“去跟奶奶说,我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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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夜晚。
栗杉和室友们在厂房里忙完直播的工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要不要吃宵夜呀,我请客。"邵娴张罗着,“就吃学校附近的那家烤鱼吧,我先在微信上跟老板娘说一声,咱们几个到了就可以开动。”大家一致同意,累了就要好好犒劳自己。
身体才是赚钱的本钱!
“千万不要放辣哦,嗓子吃不消。"栗杉提醒。“OKOK,没问题!”
厂房外的路上只有昏暗的灯光,武昊静不止一次吐槽路灯太难,大晚上疹得慌。
四周是典型的城郊结合部,白日里就鲜见人影,到了深夜只剩风声啃噬着空荡荡的街道。
因此,一辆黑色低调的suv停靠在不远处的树下时,并没有人发现异常。直到,几个人走近,那辆车的车灯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利刃劈开黑暗,几个人下意识抬手遮挡。车上的人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强光中走出,逆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凌厉的轮廓,朝她们一步步逼近。
等栗杉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时,他的影子在车灯的照射下不断拉长,几乎要吞噬掉她的整个身影。
直到,谢彭越朝栗杉张开双臂,“宝宝,Surprise!”比栗杉更加怔愣的,是站在她身边的室友。她们自然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也震惊于眼前的一切。不顾众人的目光,谢彭越一把将栗杉揽进了怀中,强势禁锢她:“宝宝,抱歉上次没能如约来接你。”
“谢彭越,我们已经分手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件事我并没有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