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木藻同生
赵亭峥用半碗茶的时间整理好了自己。
她想,既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很好,”快速整理好情绪后,赵亭峥冷笑,“楚太傅,我对京中一无所知,不如说说庄王与何尚书之众。”
庄王门下罗刹鹰犬何无咎,一个阴沉的小白脸儿,庄王手下咬人最疼的狗。
楚睢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要骗我,”赵亭峥强调,“你不会想知道骗我是什么下场。”
这话对于楚睢来说其实是多余。
世上有很多人要用说谎保护自己,楚睢不需要这种保护,他从来无坚不摧,世人都这么说。
“如今朝堂之中,庄王一派横行霸道,其中何无咎更是满朝文武皆噤若寒蝉的酷吏。”
这都是她能查到的事情,赵亭峥很专注地听着,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楚睢欣慰地想,这是他来到汉南之后,她头一次认真听他说话。
这让他感觉非常舒服,楚睢感觉这才是他与赵亭峥之间理所应当的相处方式,围炉议事,像君臣,像师生,而不是滚在榻上,身体抖得不像话,除了不堪什么也没有。
“何无咎曾想要向庄王引荐臣,”楚睢平静道,“当然,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侍君。”
“这才是决裂的关键吧。”赵亭峥心里默默补充。
楚睢似乎是某一年的状元,或是什么——赵亭峥记不太清,这样的人合该得到重用,有一个大权在握的倚靠会让他走得更为顺畅,至少不至于做个无权的言官。
“臣与何无咎决裂后,”楚睢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被调去了川阳,名为借调,实则流连半年有余。”
赵亭峥哦了一声,“川阳穷僻,庄王公报私仇,母皇倒是很放纵。”
楚睢道:“荣氏一族树大根深,荣贵君极得陛下宠爱,在封殿下的旨意之前,诸臣认为庄王会是大宁的太女,但陛下想来不会愿意这么早便被盯上皇位。”
赵亭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手指,心下有些烦躁。
庄王赵守明在八岁前甚至是被准许抱去御书房的,所有人都知道大宁皇帝最心爱的女儿是谁。
连她都不许染指母皇的朝堂,这权力是多么扭曲又迷人的东西。
思及此处,赵亭峥不自觉地掐着自己的手指,楚睢注意到这一点,有些意外地垂下眼睛。
她想了想道:“这么一说,荣贵君父女必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
楚睢垂眸:“王道之路从来血雨腥风。”
还是有哪里不对。
赵亭峥皱了皱眉,她明白荣贵君这个人,他为人最是掐尖要强,什么都要最好的最早的,这太女之位本就掐在他父女手中,为何要多此一举,封出个穷乡僻壤的她来呢?
沉吟片刻,她突然想到什么,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楚睢身上。
楚睢有些疑惑:“殿下?”
她盯着楚睢的小腹,没头没尾道:“你最近感觉身体如何?”
楚睢疑惑:“臣一切都好,并无异样。”
并无异样。
赵亭峥把这四个字吞下咀嚼,片刻,决定告诉他。
“血蛊种下后,从第一次开始勾起你的的情热算起,它会渐渐找到他的腹部深处,在他体中渐渐打开一道成熟温暖的腔体。”
“只要在打开的腔体里播种,怀孕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这就奇了,既然荣君势大,必不会想人生下来我的孩子。”赵亭峥道,“谁会敢和荣君作对?”
“……”
他不说,赵亭峥真的猜不出来。
庄王赵守明后院丰实,娶的正室主君亦是行伍出身,身高九尺,极为善于生养,在赵亭峥为数不多的印象里,那个强壮又饱满的庄王君似乎总是大着肚子,表情很严肃。
庄王只希望她的侍君们多生,不会希望别的皇女后续有人。
“难道是……没有子嗣的京中皇女?”
这也不对,母皇膝下六女,成年亲王都有子嗣,就连去年封王的五皇女亦膝下有女,唯有姚贤君所出六皇女,年不及束发,未曾成婚。
六皇女?
赵亭峥的脑中霎时出现一番景象,在她十五岁封王出宫时,年龄尚幼的六皇女赵平德牵着姚氏的手站在红墙之内,他们无言沉默,平静地目送她。
那日大雪纷飞,四方宫禁披着白雪,日光照不进宫墙,于赵亭峥而言,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晴天。
时至今日,她仍不知道那父女二人为何要出来看着她远去。
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让楚睢弄到血蛊?
赵亭峥思忖片刻,看了一眼楚睢,叹了口气,心道:“只要楚睢开口,哪有弄不明白的?”
她不怎么抱希望地又问了一遍:“是六皇女给你的血蛊么?”
沉默。
赵亭峥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楚睢不会回答。
等着瞧,她心想。
***
次日清晨,周禄全把大黄托给了汉南的爹娘照料,然后将赵亭峥的行装抬上了马车。
主仆二人的行李则是出人意料地简单,最多的竟然是文册笔记——里头还有周禄全做火药的记录。
最昂贵的则是亲王衮服,被周禄全细心包好,放在箱子里头。
“走吧。”赵亭峥穿着一身黑衣,打着哈欠束着摇摇晃晃的马尾,轻敏一跳上了马车,“我要上车睡一会儿,谁也别叫我。”
楚睢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大门:“……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赵亭峥没锁门。
赵亭峥睁开眼,低头一看,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楚睢道:“殿下笑什么?”
“若事成,我不必回来,若事败,我必回不来,锁它做什么?”她闭眼往马车座椅上一靠,笑得没心没肺:“上车了。”
楚睢好似呆了一呆,他低头认真想了想,发觉的确是这个道理。
他上了马车,在赵亭峥对面落座。
这辆马车并不宽敞,车门一合,狭小的空间的霎时密不透风,车厢里悄悄盈满了楚睢身上的浅淡香气。
赵亭峥幽幽睁开了眼睛,顿觉这觉补不成了。
清浅的香气并不勾人,但曾在她鼻尖萦绕一夜,她一伸手,便能摸到细密的汗水,稍一用力,便能听见难耐的闷声。
这几日像中了邪,赵亭峥默默地把头撇开,她费解不已——楚太傅本人在榻上的反应和冰窖里的冻鱼一个熊样,大概连最拙笨的侍君都比他得趣,到底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气氛有些古怪的沉静,她咳了咳,楚睢抬头看向她,好看的眼睛微微垂着,她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片尴尬,陡然间,耳边叽喳炸道:
“我要驾马车!”
“你滚!别挤我!呀哈——吃我一锤!”
阿南与周禄全手忙脚乱地抢夺着最舒服的车夫位,最终阿南没抢过周禄全,憋屈不已地让出了最舒服的主驾,周禄全洋洋得意,犹如得胜回朝的大将军一般一甩马鞭,忽然车厢中探出一个头来。
赵亭峥黑着脸道:“周禄全,再出声就给我滚蛋。”
说完她便一甩车门退了回去,徒留周禄全在马车外面,萧瑟又费解:“……啊?”
主仆四人一路走走停停,转眼便过去了四天。
“车轴坏了,”赵亭峥检查完毕,直起腰来,环顾四周山野,忍不住骂骂咧咧,“坏得可真是时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上哪找修车的人。”
眼见着天色已晚,赵亭峥转头道:“楚太傅,你有露宿野外的经历吗?”
楚睢在一旁给她打着火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殿下不必顾及臣。”
阿南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天杀的混账太女,他的楚大人怎么会有露宿野外的经历?他们来这一路可是夜夜要住客栈,要睡天字一号房,要热水沐浴的!
他就知道跟着这女人没好日子过!
赵亭峥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她就是意思意思,即便楚睢说他在野外露宿会被吓到睡不着,她也不会请他去客栈的。
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是食物,几人忙着赶路,都一天没有吃饭了,赵亭峥吩咐周禄全和阿南去捡柴生活,转身去马车里找起了能快速弄熟的食材。
楚睢犹豫着想上来帮忙:“殿下……”
赵亭峥道:“这里没有让你发挥厨艺的空间,等你煮出点心来所有人都得饿得啃树皮,今天我来。”
如若周禄全还在这里,定然会吓得花容失色并扑上去大叫不要,而眼下的是未尝人间疾苦的楚睢,他只看着赵亭峥,片刻,沉静道:“既然如此,臣为殿下帮厨。”
于是等周禄全和阿南带着柴火树枝、以及顺手打的野味回到马车旁时,天已经塌得像山体滑坡了。
赵亭峥的表情说不上是狰狞还是有杀气,她举出四只碗,宣布道:“好了,现在只要点火烧一烧,就可以吃了。”
摆在众人面前的是四碗颜色诡异的玩意。
阿南颤抖着双手道:“这,这什么狗操的——”
周禄全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神情不好说是看淡生死的平静还是饱经风霜的沧桑:“殿下又亲自下厨了。”
赵亭峥理所当然,她用树枝叉着这几只碗在火上来回翻滚,不知是不是周禄全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食材死不瞑目的惨叫。
他的目光对准了站在一旁的楚睢,悲愤地控诉道:“大人,您怎么也不拦着殿下!”
其实在赵亭峥问他能不能接受辛辣味道时,他就有所预感了。
许多时候,辛辣是掩饰味道诡异的好办法。
他凝眸看着在火边的赵亭峥,微笑道:“殿下做得很好,我为何要拦着?”
咕咚一声,周禄全带着阿南倒下了。
他按着疯狂挣扎叫骂的阿南,心想,楚大人大概很快就会知道,不是所有的马屁都能拍的。
片刻,赵亭峥的饭好了,夜间风大,生柴易引野兽,四人索性熄了火堆,到马车上用饭。
众人看着碗中吱吱作响的坨状物,审视片刻,四周无人动筷。
赵亭峥闷头干下去一大口:“怎么不吃?”
战战兢兢的氛围之中,楚睢动了筷子。
“!”周禄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怎么样怎么样,楚太傅,还能吃吗?”
楚睢面色如常地嚼了嚼,片刻,吞下去,道:“还好。”
阿南低头看去,不,这玩意长得实在狰狞,上头还有诡异的骨头碎屑,像某种千古奇冤的控诉——绝对不能吃的,楚睢的味觉真的没有坏掉吗?
就在他犹犹豫豫下筷子时,忽然间,楚睢忽然面色一变,啪地一声,碗落在车厢地上,咕噜噜滚了出去,阿南脸色一变:“你果然是想下毒谋害楚大人!”
赵亭峥心头忽然猛地一跳,紧接着,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眼睛陡然亮起来。
她飞快地分辨出来,楚睢抖得厉害,脸色诡异地泛红。
——这不是食物中毒,是血蛊又发作了!
楚睢猛地攥住了自己的袖袍,他单手死死压着胸口,断断续续,剧烈喘息道:“……出,出去。”
她气定神闲,坐着不动,周禄全眼疾手快,拉着阿南就拖出了车厢。
一时间,狭小的车中只剩了两人。
赵亭峥歪了歪头,看着楚睢,不紧不慢道:“要我帮忙吗?”
楚睢难堪地闭了闭眼睛。
上次也是这样,血蛊毫无征兆地发作,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赵亭峥的身下,形容尽失,狼狈不堪。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次更难熬。
难道是如赵亭峥所言,那血蛊的进程是一日强过一日的?
他强忍着一波一波烧人的热意,克制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也请殿下出去吧。”
马车漆黑一片,他听见悉悉簌簌的响动,本以为是赵亭峥退出去了,刚松了一口气,不料她反身回来,手上多了点东西。
他疑惑地看着她——手里的是一条发带,他曾见赵亭峥用过的。
她的眼睛很亮,冲他笑了笑。
白衣簌簌,这些衣服被她小心地垫在了他的身下。
“殿下……?”
她井井有条,发带摇摇晃晃,垂着两条穗子,打在了他光裸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喜欢么,”她唇角恶劣地勾起,好像方才动手做出如此荒诞之事的不是她一般,“楚大人总是盯着它,今日送给你了。”
诶?
没有,楚睢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他没有明目张胆地盯着她。
臣子不会直视君王。
最多……只是望着她的背影。
他不懂这样挣扎而渴求的表情出现在他这张一贯淡漠的脸上是多么危险的事,赵亭峥听见自己吞了口水,而楚睢浑然不觉危险将临一般,甚至还意图伸手去拿起衣物。
“乖一点。”她出口道,忽然,她的眼睛微微亮起。
乖一点。
年轻的亲王舔了舔嘴唇,兴奋得好像发现了什么分外美味的猎物,急切又生疏地压住他的手腕,角度不对,砸到了她腕上袖箭,两个人都很痛,她调整角度,终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困住楚睢。
乖一点,不要算计她,不要背叛她。
“马车内清洁不便,不像在府中,为了避免楚大人的东西像上次那般自顾自地哭了一榻,这次权且忍一忍吧。”
楚睢耳中一片嗡鸣,少年亲王凑到他的耳边,鬓发上有莫名的香气,声音低低地笑,他觉得头晕目眩。
“从前我抓了一只小犬,”她说,“它也曾像楚大人从前般不知礼数,在屋里头到处乱尿。”
楚睢愣愣地点了点头,他只看见赵亭峥的嘴一张一合,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
莫名有点呆呆的,脑子已经被烧得不知天南地北了。
“我用一块熟牛肉,教会它该憋的时候得憋住。”
“你总不会不如一只小狗聪明。”
赵亭峥看得心头又急又软,本就不会,此时下手更是莽撞没了章法,谁料瞎猫碰上死耗子,楚睢更是青涩,只受了她略一动作,便呜咽般地泣出声来,抖着身子哆嗦。
她有些意外,却也很敏锐地察觉他的表情,在他脸色布满潮红的瞬间,立即收回了手。
猛一停手,楚睢闭着眼睛,不住地喘息,赵亭峥舔了舔嘴唇,俯下身,在楚睢耳边难耐道:
“楚大人。”
“——说出来,谁把你变成这样,送到我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