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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风雨

润州县衙附近建筑不多。

一株盛开的海棠花树,在暮色中花瓣静静摇曳,谢浔来时天色未晚,正是少女孤身提梨走进时。

县衙没有人拦她。

印象中胆怯内敛的元衾水会微笑对他们颔首,这县衙上下显然对她很熟悉,不知这般走进过多少次。

他有百种办法阻拦他们见面。

临时召见姜琢,派人去县衙传令,再不济他可以直接上去拦住元衾水。但他只是被定在原地。

爱而生惧。

最终他挥散手下人,独身站在白墙粉花处,看着元衾水进去,又看着县衙阖上朱红大门。天色渐晚,进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唯有元衾水,久久不见人影只剩她没出来了。

她跟姜琢在独处。

县衙前的壁灯燃起,飞蛾在他眼前扑腾着。他们会不会暖昧相拥,会不会接吻,会不会商讨成亲事宜。

这些他都一概不知。

西时三刻,县衙大门打开。

少女被男人亲自送出来。

他跟在她后面,她却回头,对他叫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夜风徐缓,两人并肩而行。

谢浔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两提酒。

元衾水握紧掌心,脑中纷乱。

两人沉默着,最后是元衾水率先道:“你…怎么来这里了?”“南下督察水利,在润州暂做停留。”

原来是公务在身。

元衾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默默点头,低声道:“停多久呢?”谢浔道:“三日,后日走。”

“嗯。”

两人的衣袖偶尔摩挲,一种怪异的陌生感侵袭而来,元衾水略感难受。她一不舒服,就忍不住犯老毛病。

脚步不断贴向墙根,肩头很快就撞到了谢浔,男人握住她的手臂,夏日衣衫太薄,灼热触感透过衣料包裹她。

他几乎半揽着她与她换了个位置,让元衾水走在里面,自己走在外面。换完位置后,他松手。

“你的伞很好用。”

元衾水道:“什么?”

“伞面很美,伞骨结实,上下葫芦开合顺畅,比东宫的伞好用。”她的手艺如何能跟宫里的比,但谢浔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哄她。而且谢浔并非花言巧语之人。

她脸庞红了红,故作谦虚:“制伞其实不难,就是穿棉线和连接长短骨有些麻烦。”

说完又假装不经意道:“我如今一个时辰就能做完一把小伞,唉,还是太慢了。”

谢浔:“难以置信,你如何做到这么快的?”“熟成生巧嘛!其实我第一次做六天才做完一把,手还磨破了好几处,卖了好几天都没有人买,亏我还特地画了图,最后还是姜…“还是朋友买的。"她转而道

谢浔舌尖抵过后槽牙,颔首道:“开头总是难一些。”元衾水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她转移话题道:“殿下,你这几……”谢浔接话道:“过得还行,没有别人。”

他看向她:“你呢?”

元衾水避开他的目光:“我也还行。”

没有下半句了。

许久之后,谢浔低嗯了一声。

从县衙到伞铺大概两刻钟脚程,月亮悄悄爬上枝头,谢浔送她转过转角。元衾水停住脚步:“殿下,你回去吧。”

谢浔:“我想把你送到家。”

元衾水耳朵热了起来,她感觉谢浔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两人间有种怪异的沉默。

她磨磨蹭蹭走到店前开门,拿出钥匙时,因心不在焉,钥匙掉落在地。她下意识低头去捡,额头因低头的动作往门锁撞去,谢浔眼疾手快地抬手替她挡了下,青梅酒瓷瓶撞在木门。

元衾水的额头撞在他粗糙的掌心。

她慌乱抬头。

青梅酒两瓶俱碎,酒液洒了谢浔一身。

她还没捡到钥匙,圆圆的杏眼睁大望着他,像一只犯错的小猫。谢浔不禁弯唇。

元衾水,三年过去怎么还是呆呆的。

“元衾水,你好……可爱。”

元衾水倏然站直身子,墙上壁灯照在她绯红的脸颊,她被他这句话震得说不出话,愣愣地看着他。

谢浔拉过她的手臂让她远离碎片。

低头捡过钥匙替她开了房门,踢开脚下碎片,然后道:“进去吧。”青梅酒香弥散。

元衾水看向他的衣衫。

谢浔今日穿着藏青外袍,里面是淡色的长衫,很明显湿了一大片。谢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随即颇为苦恼地陈述道:“湿透了。”元衾水站在原地纠结了会。

最终她还是没让谢浔进房间,而是转身回房拿了巾帕递给他:“擦一擦。”谢浔接过来,随便擦了下。

元衾水道:"殿下,多谢你送我回来。”

谢浔却牛头不对马嘴道:“不小心弄碎了别人送你的酒,你会怪我吗。元衾水感到疑惑:“当然不会啊。”

谢浔嗯了一声。

两人在清泠夜色中对视,他们曾经最亲近,如今却难提过往。谢浔道:“那再见。”

元衾水凝望他的眼睛,她一直在等谢浔质问她的离开,但他没有居然开口。她未曾应答。

谢浔又道:“明天再见。”

“我还欠你钱,不会赖账。”

元衾水轻笑了一声,道:“好吧。”

当天夜里,元衾水梦见了谢浔。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梦见他了。

梦境糜艳,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身体交缠,鬓发湿透。元衾水被吓醒。

然而撞击声并未就此停止,伴随着各种淫词艳语,元衾水彻底清醒。她的隔壁最近新搬进一对男女,瞧着不像夫妻却夜夜开工,元衾水常常被吵得睡不着,她曾提着兜芋头酥去向女主人委婉表示过自己的不满,结果那人收了自己的芋头酥,晚上转头叫得更大声了。元衾水要被气死了。

数日不得清净,她便常常在心里恶毒揣测这俩可能是在偷情,并诅咒他们早点被正室发现。

她睡不着,又突然来了灵感。

索性起身,画起了春宫图。

次日一早,元衾水眼底青黑地起身,一上午卖了十把伞,挣了三百文。下午时天气变得阴沉,她得生意好了不少,卖了足足六百七十文。很快下起了下雨。

元衾水坐在屋檐下,看见街头雨幕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姜琢。他手上撑得伞依然是元衾水做的第一把伞,这些年统共坏了两次,每次都是她修。

雨水淋湿男人的肩头,元衾水坐起身来,她道:“怎么这会过来了?”姜琢进门,收伞。

但大葫芦拉不下来,他苦恼道:“我的伞好像又坏了,我还想带去京城呢。”

元衾水从他手里接过,研究了一番道:“我修一下。”“姜琢,你不是要回京了吗?这两日公务交接应当很忙才对,让别人送来就好。”

昨日便是姜琢践行宴她才去的。

三年已考满,姜琢被擢升通政司经历,不日便会动身前往京城。“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京城。”

“县令又苦又累,升官是好事啊。”

“我根本不了解通政司。”

“待久了便好。”

“万一做错事呢?”

“做错事很正常,改正就好了。”

“可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元衾水这次没有答话。

她三两下把这把久经风霜的伞修好,出门开伞试了试,顺便观察伞面漏不漏水。

结果一阵狂风吹过来,元衾水没稳住身形,被伞带进雨幕。姜琢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陌生的气息包围住元衾水,她呼吸停顿,才要推开,伞面扬起,却看见街道尽头,同样撑着她的伞的谢浔。

朦胧的雨雾模糊他的脸庞,看不清神色,愣神间,她已经被姜琢带进屋檐下,男人立即松了手,“对不起衾水。”

元衾水说不出责怪之言。

………没事。”

她喉咙发紧,根本不敢往外看。

“你……你先回去吧。”

姜琢还想再说什么,但元衾水已经把旧伞塞给了他,又给他拿了把新伞。“衾水,我真不是有意的。”

元衾水摇头,道:“这不重要,姜琢,你知道我是个寡妇,你应该去找更好的人。”

姜琢道:“我不在意这些,衾水,我只是心悦于你,那都是过去了一一”“不是。”

姜琢问:“什么?”

元衾水动了动唇瓣,并未解释,她只是简单道:“我不喜欢你。”姜琢握紧伞柄,没有出声。

两人间陷入沉默,好半天,等元衾水再抬头时,店里已经空无一人,姜琢走了。

她坐在收账处,看向外面的雨。

灰云层叠,天色灰暗,大概半个时辰后,谢浔才出现在她的门前。两人隔着二尺之距。

最终是谢浔率先走进来,手里叮铃响,元衾水看起来看过去,只见他拎了七八瓶酒,“这是什么?”

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冷白的面庞沾了点水,薄唇紧抿着,依着元衾水对他并不深入的了解,她猜想谢浔现在很不高兴,可能不会搭理她。下一瞬,酒瓶啪的几声放在她的桌面。

“还你的酒。”

元衾水问:“都有什么呢?”

“青梅,葡萄,荔枝,米酒,烈酒。”

元衾水收下,道:“谢谢你。”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谢浔盯着元衾水,在心里回她这句话。

“欠我的钱呢?”

他冷冷道:“忘带了,明日还。”

元衾水道:“好吧。”

她又重新站起身来,眼看天色已晚,她道:“我要关门了。”谢浔没有应答。

“殿下,你还不走吗?”

谢浔抿唇看向她,目光幽深。

元衾水不再是以前的元衾水。她有了他不认识的朋友,出门不再畏缩,可以从容面对所有人,见到他也不再慌乱,更没有再次想逃。她甚至不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

不跟他提三年前,不提他们的婚事,像对普通朋友一样对他。是朋友,却从来不给他寄信。

所以这三年,她没有一句话想跟他说,哪怕是责怪,或者怨恨。最终谢浔低头,轻声道:“我不想走。”

元衾水准备关门的手落了下来,门外风雨如晦,掠进房中。“那要一起喝杯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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