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不知薇想吃蛋糕
第47章画
中欧,瑞士,一个远离纷扰的国家。这里宁静,悠哉,遗世独立。当年从一片混乱中背井离乡的解家,没有选择如日中天的美国,没有选择同根同源的中国香港,而是费劲千辛万苦驻扎此地,也许就是为了这份理想的安宁。温棠也不是第一次踏进总部的大厦了,但还是第一次看见里面如此嘈杂的景象。
人在快速奔跑着,各种消息在空中左右纷飞,电话铃声不断,连空旷的一楼大厅都挤满了等待消息的媒体记者。
解勋一踏入瑞士的土地,好像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知道了他的消息,密集得让人窒息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家族办公室如实告知大少爷身体抱恙,但全世界都不信。
解家出大事了。即使心有猜测,但真实看到这一切发生时,温棠依旧有种不真实感。
#解家家主失踪##解家大少拒绝露面##国家安全部介入解家集团调查##垄断法##解家股票暴跌##各大供应商暂停与解家合作##解家旗下门店暂停经营#
“早就应该如此了吧,都二十一世纪了,中国竟然还存在这样的老钱,简直是人民的耻辱。”
“以前不查,偏偏这个时候查?信是邻居投诉的人也是有了。”“我靠这真的跟我的月薪三千有关啊啊啊!谁来还我事少离家近还有五险一金的工作啊!”
“别的不说,至少解家对员工挺好的吧。”“那还不是因为他们把蛋糕全都拿走了!能不好么!没了解家,以后所有公司都好!”
“得了吧,人家总部在瑞士,算外企。”
“没人关心失踪的解老爷吗?不会人无了吧。”“这种级别的,哪那么容易无,估计藏起来了。”“是心虚吗?难道之前听说的都是真的?解家卖国?”互联网上的声浪一波又一波,是真是假难以分辨,温棠匆匆看了一眼,心情愈发沉重。
国家部门、合作伙伴、供应链系统……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背叛了解家,利欲熏心之人虎视眈眈地想咬下一口肉,保守平庸之人也被这阵仗吓破了胆,避之不及。
这不可能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围剿,而是蓄谋已久的猎杀!而陆续回到总部的生活管理团队成员们带来的消息,更是应证了这一点。“你们走后,那群带枪的人就跑到庄园来了。"郭圆圆心有余悸地描述,“他们堵在门口,说是有搜查令,却说不出是哪里来的。鬼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宛姐把他们挡住,他们还想硬闯!”
“没办法我们只能放弃庄园。临走前我们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他们就算搜查,应该也搜不出什么来。”
宛雅宜没有跟随他们回瑞士,去了哪里其他人都不知,到最后集合时,温棠发现队里少了一个人。
温棠:“元宵去哪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小刘平淡地说道:“他回家了。”
温棠一愣:“回家?”
小刘:“嗯,回家了。”
片刻后,温棠反应了过来,也不再提及。
庄园里的汽车轮胎忽然全都报废,车辆回庄园的必经之路上还被撒上了铁钉。庄园远离人群,能够悄无声息做到这些的,也就只有他们内部的人了。在温棠印象中,元宵一直是个存在感不强的西点厨师。解勋不常吃西餐,看见他时,他似乎总是角落里的背景板,大家笑时,他也笑,大家安静时,他也安静,好像没有个性,也没有想法。
不知为何,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温棠知道,这是她的失职,让团队里混进了不安分因子,这次是老师为她擦了屁股,下次,可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但现在还不是自我责备的时候。
回到瑞士,家族医生很快到位,但解勋的烧来得蹊跷,不高却一直不下,医生用了许多方法才勉强让他的体温下降到可以接受的范围,直到一个星期后,解勋突然苏醒,烧才诡异地降了下去。
睁开眼的解勋,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也不再说话,过去的他似乎在这场烧热中烧成了灰烬,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步不出。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外头流言蜚语,风起云涌,解家群龙无首,总有人在暗地里指责他为何在这个时候不站出来平息舆论,至少露个面,无论是作为傀儡也好,还是吉祥物也罢,给市场信心,而不是这样躲起来。只有温棠知道,他的心,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叩叩叩一一”
“少爷,我进来了?”
推开门,满地的油画无从下脚,床上,桌子上,墙上,天花板上……只要是白色的地方全都被沾染上了黑色,有刷子刷的,也有突兀的手印,角落里一相红颜料被整个推倒在地,红颜料喷溅流淌,像被关在墙里的恶鬼流出的血,触目惊心。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被窗帘封锁,明明是白天,但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不只头顶的吊灯,还有从别处搬来的灯,大大小小四散摆放,二十四小时不灭,照着墙上的黑色手印,每一丝纹路都清晰无比。每次走进这里,温棠都有种冲动,她想拉开窗帘,看看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尖牙咧嘴的野兽,要将整个房间蚕食。
但通往窗户的道路被阻挡,解勋背对着门口,架着的画板死死抵着窗帘,他在绘画,手指乌黑,画一张撕一张,每一张都不满意,但每一张都是黑色的重影,只有中间的一点红,颜色艳丽。
察觉到温暖进来,躲在门后的亚瑟委屈地鸣鸣叫了一声,站起身子蹭了蹭温棠的大腿。
从解勋醒来,亚瑟一直陪着他,但亚瑟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呆着。安抚地摸了摸亚瑟的脑袋,温棠托着盘子走上前,“少爷,该吃东西了。”解勋充耳不闻,温棠只好把端来的粥放在一旁的板凳上--这是整个房间唯一干净的角落,也只有温棠送来的食物,能全须全尾地放在这里。准备离开前,温棠看了眼画板,黑色的重影依旧,但画幅的下半部分,似乎还多了点雪白,只是这白,也依旧是肮脏的。温棠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只知道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最后那一笔红,一开始还是一滴血,到后来生长成一根刺,如今似乎越来越圆滑、升腾,成为了一团耀眼的火。
那火,在他不断重复的一笔一划下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美,瑰丽,似乎天底下所有的光都不及它的半分。
温棠不由看得入迷,直到解勋突然停手,将那副画粗暴地撕了下来,丢在一边。
“……“温棠默默做了一个管家礼,悄然转身。离开这间安静的屋子,风风雨雨不可避免地传入耳畔,每收到一些消息,温棠都会尽量挑一些有趣的来跟解勋汇报,希望他能有些反应。“听说最近有你喜欢的歌手在欧洲开演唱会,要去吗?”“荆炎今天在楼梯上被人用英语搭话,吓得差点摔了一跤。”“家族办公室的总负责人想见您。”
“亚瑟在楼下把那些记者都吓跑了。”
“心心理医生正在等您。”
“员工们最近都收到了骚扰邮件。”
“李军和王晓萌为您做了大闸蟹,要吃吗?”“邱家夫妇遭遇了车祸,所幸无大碍。”
“邱家长子来信,让我给您带话,说非常抱歉。”“又有一家企业与我们终止合作。”
“小吴的奶奶被人电话骚扰,他辞职回国了。”“郭圆圆也回国了,她家人担心她。”
“丁芬也走了…”
到后面,已经没有有趣的消息了,温棠渐渐沉默,而解勋依旧不为所动,无论温棠绞尽脑汁用什么消息,什么话题,他都不感兴趣。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解勋,总是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他会好奇冰箱怎么制冷,也会好奇芯片如何存储信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幅画里。心理医生告诉她,这种情况也曾在他以前的病人上出现过,封闭内心,性格发生巨大改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而那个病人,曾在短时间内受到巨大的心理冲击。
解勋如今偏执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绘画的行为,便是创伤性再体验的症状。记忆是会模糊的,但他的恐惧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他一直画,一直画,试图构建记忆,构建对失控感的补救幻想。
就好像只要他画清每一帧,就能回到那一刻,改变结局一样。如若不对现在的解勋进行及时的心理干预,一旦他的心灵不够坚强,情况恶化,可能会发展出更严重的心理问题。
没人知道解勋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天早晨明明他还在笑着说她笨拙,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一切都变了。
温棠想知道原因,但她也知道,这只能由解勋亲口来告诉她。温棠无法接受曾经潮气蓬勃的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以至于她甚至在想,无论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只要能让解勋有点反应,怎么样都可以。但那时的她也想象不到,真正的坏消息,竞会来得如此痛楚。家族办公室总负责人解君愁今日又来到解勋的门前,他是一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但头发已全白,眼尾细纹深邃,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了十岁,但他腰板直挺,往那里一站,就像一棵不倒的松树,根茎下是解家百年的底蕴。“君愁先生。“温棠点头向解君愁致意,这一个月,他已经不止一次来探望解勋了。
“嗯。“解君愁点头,惜字如金,“有件事需要你转告大少爷。”温棠一愣:“您说。”
说完,解君愁转身离去,徒留温棠一人在原地怔愣许久,半响才反应过来。转身压下房门手柄,温棠顿了一下,推开房门。房间里一如既往,角落的亚瑟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仿佛察觉了什么,没有上前。
“少爷。"温棠喊了一声。
背对着她的解勋没有应答。
温棠低头看了看地上铺满的画,抬起腿,一步一步越过那些黑影与血幕,来到解勋身边。
一个月来近乎不眠不休地绘画,解勋的身体迅速枯萎,如今的他瘦如材骨,立体的眉眼反而显得眼眶深深凹了进去,嘴唇淡得快没了颜色,手机械地援动着,手下还是那幅画。
“少爷。“温棠蹲下身子,轻轻握住了解勋的另一只手。没有肉感,只有骨骼的干枯,温棠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少爷…“温棠一边哭一边说道,“解勋……解勋手一抖,画笔掉到了地上。
温棠抱着解勋的手,大哭,眼泪落在解勋乌黑的手上,温棠又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擦着擦着,眼泪却越来越多,乌黑的颜料也被擦去。“对不起……“温棠不忍地哭着,愧疚地哭着,“对不起……哭声呜咽,温棠低着头,看不见解勋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便也不知道他曾抬起手想抚摸她的头,却又在半途看见自己手上乌黑的颜料,顿在了空中。
“对不起……“温棠崩溃,她终于知道能够让解勋变成这样的是什么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解勋垂眸,望着温棠头顶的发旋,突然一脚瑞开画架,不再管肮脏的手,跪地把她拉入怀中。
温棠只是哭,她越来越说不出话,双手紧紧抱住解勋,哭得脸颊发红,喘不上气。
亚瑟垂着头,从角落走到相拥的两人身边,鸣鸣叫着,仿佛也在哭泣。解勋抱着温棠,在哭声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难听。“不、哭。”
“不哭。”
但温棠的眼泪仍旧溢满了他的手心。
“请告诉大少爷,老爷与夫人的遗体已经找到。”“葬礼在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