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皇都(卌六) 再枯荣
第162章出皇都(卅六)
庾祺就怕他不问这话,眼下昭王懂武艺的心腹,在京的不过几个侍卫。要逃出京城,少不得有一番流血。张达虽然脑子不大灵光,身手倒还不错,多他一个便多一分力。
沉默中,只闻得门外簌簌风声,庾祺随那风声一叹,“我和鱼儿,只怕轻易走不了。”
“怎么会走不了?“张达眼珠子骨碌碌转着,“你们与昭王又没什么交情!要说交情,也是齐二爷和他有交情,难不成认识的都要受牵连啊?”“不是这话,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何要将鱼儿指给延安侯府?”张达想了想,猛地摆头。
“延安侯闾贺春原是四川总兵,昭王谋反要从贵州起兵,关口就在四川。皇上要一个曾经被他贬黜在家的大人替他卖命,不得不许些天大的好处。鱼儿就是这个好处,所以这门亲事,是容不得鱼儿拒绝的,这是其一;其二,你可知道望岭寺的事我为何让你去而不让鱼儿去,还叫你瞒着她?"<1他又是摆头。
“早在鱼儿身边就有皇上的影卫监视着,若让鱼儿去,皇上也就知道了。不告诉鱼儿,也是怕她情急之下漏了风声。这些人,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该取我的性命了。”
“为什么?”
庾祺拔座起来,叹了口气,“鱼儿的亲娘全善姮当年的死得很蹊跷,那时我回到全府的时候,她还没被烧死,却受了很重的刀伤,那场火,不过是有人想毁尸灭迹。且我还和几个武艺高强的人交过手,因杀了他们,我才得以带着鱼儿逃出全府。你也是习武之人,你说,天底下武艺高强的人都在什么人手下谋差事?张达惊恐不已,忙走到他肩后来,“您是说,是皇上派人暗杀了这位全姑姑?”
庾祺正要点头,倏地吱嘎一声,门自外头推开了,二人忙扭头往去,只见朔风卷帘,九鲤的裙正现在帘影间。她立时阖上门走进来,随便披了件大毛氅衣,头发乱蓬蓬的坠下一片来,被风撩动着,鼻尖通红,双眼圆睁,脸上挂泪。张达正要打马虎眼,不想九鲤一把拽住庾祺的胳膊,“您才刚说的是真的?!”
已见她听了去,庾祺不能再瞒,只好如实说来:“皇上暗杀你娘,是因她私下查出皇上暗害平王一事,那个朝平王射毒箭的人,便是青雀的爹。你娘当年收留过青雀在家,后来大概是因她怕与丰王合谋篡改遗诏之事不能成功,就将青雀先送出府去了,也将你托付给了我。”
九鲤晃神半日,只觉难以置信,“您是说,是我爹杀了我娘?”庾祺口气平静得发冷,“他不只是杀了你娘,他还杀了他的手足兄弟,过不了多久,他还要杀我。”
“杀您?“她眼中的泪光晃了一晃,“为什么?”“皇上知道当年是我救的你,就知道派去全府的那些影卫是我杀的,那我就是当年全府灭门案的唯一知情人。以皇上的性格,岂能留我性命?”她眼眶里挂的泪珠儿登时滚落下来,喃喃一声,“那咱们怎么办?”庾祺回转身,握住她两边臂膀,“我仔细思量过了,你的前途无非是三种,一,你是皇上亲生骨肉,他不会杀你,只要你依从他嫁给闾憬,将来就是延安侯府的夫人,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九鲤马上摇头,“我不要!”
“你听我说。第二条路,你我逃出京去,但势必会受皇上追捕,后半辈子永无宁日;”
这也不好,谁想提心吊胆过一辈子?九鲤忙揩了眼泪,“第三条路呢?”他松开手,脸上渐渐浮现些决绝,“助昭王逃出京城,只要他能杀回来夺取了皇位,你我日后就能得安稳。”
造皇上的反?九鲤一向她只在戏台上听过这种事,戏台上哪能见血光?可落到头上来,只怕难免刀光血影。她低头沉默,一颗心鹘突不定。一旁张达亦不约而同想到此节,他不过是南京城一个小小捕头,原不该搅入这场大祸中,若昭王将来能成事便罢,若不能成功,岂不要陪上一家性命?可转个念头,若是成了呢?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也有了名垂千古的可能。哪有男儿不恋功名?他猛地横下心,跺一跺脚,“就这么办!”庾祺扭头看他,“张捕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自古功名亦苦辛,大男人生在人世间,要有番作为,岂可贪生怕死!”
庾祺噙着点笑意点头,又转回来看九鲤。她已转过身去了,低着脖子,满腹踌躇。庾祺望着她耳边道:“鱼儿,我知道皇上是你生父,要帮着别人反他,你心里一一”
“不!我心里没什么!"九鲤猛地掉过身,眼眶里的泪已干涸了,只剩眼圈空空地红着。她摇着头,“他既是我爹,就该有个爹样,没见得谁家的爹杀了娘的。他如此冷血恶毒,又如此狡诈虚伪,怪不得我娘不要他!也怪不得我娘生下我,却不喜欢我,连个名字也不给我取。”庾祺握住她双肩,“你娘是喜欢你的,否则不会求我带你走。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老是怨天尤人?过去十几年,谁不疼你?别犯傻了。”不哄还罢,一哄她反倒喃喃讷讷抱怨,“反正我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人。”张达插话道:“哎呀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嘛,庾先生,咱们到底该如何助昭王离京,您有什么法子没有?”
庾祺道:“这事还得去同齐叙白商议。”
恰巧叙白此时未睡,正为日间之事劳神。皇上虽贬贵妃离宫修行,可对陈家其他人并未有任何旨意,就连没有官职在身的陈嘉都躲过了一劫。且未解昭王禁足,看来邹昌猜得不错,皇上这回是有意借姝嫱一案要除掉昭王。既有此心,昭王久困于王府,只怕有性命之忧。况听邹大人说,皇上前日早上忽然召太医署过问起天花一病来。按说这病早是顽疾了,今岁也并未在京具虐,原不是此时热议之事。此刻深虑,皇上突然发问,难道是为造就时事,好叫世人觉得昭王死得“顺理成章”?以皇上的阴狠毒辣,却是不得不防。倏地听见敲门声,叙白收了思绪,走来开门,只见庾褀九鲤张达三人提着灯笼在廊下,廊外一片银晃晃的雪光。他挂起笑脸请三人进屋,这府里本来下人不多,夜深人静又都歇息了,只得他自己瀹茶待客,便走去将炭盆里的炭夹些在茶炉子里。
九鲤上前接过钳子,“叔父有事要同你商议,我来好了。”叙白眼皮一跳,侧过脸向着庾祺微笑,“噢?不知先生有什么紧要的事,值得冒夜前来。”
张达不啰嗦,开口便道:“就是救昭王离京的事!”叙白脸色一滞,又笑,“救昭王离京做什么?”“齐二爷,你就别瞒我们了,你上京来不就是为了救昭王往贵州去?”叙白直将他三人唆着,庾祺却问:“你家那位杨总管可在?”“杨总管?“叙白一怔,“他今日告假回家去了,明早才回府。先生怎么想起来问他?”
“只怕你这位杨总管早就成了陈家的眼线了。”叙白垂下眼皮一想,这倒极有可能,杨庆年一向在京看房子,常年与主人不在一处,为了钱财出卖主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他又没什么大本事,想必就是把在这宅里听见看见的告诉陈家,好在素日他们也未当着他说什么要紧的话他笑道:“先生真是细心。”
“既然他不在,说起话来也方便了。齐二爷请坐,咱们慢慢商议。”叙白踯躅片刻,却一下撩开衣摆,跪在庾祺面前,郑重地拜了一拜,“先生既肯慷慨以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先替王爷谢过先生的大勇大义!”惊得九鲤也回头看他,认识他一年,还从未见他这般情真意切的神情口气,想起从前他说喜欢她,真是不值一提。她心内一事五味杂陈,都化作一片唏嘘。
庾祺稍稍抬手,“我受不起齐二爷如此大礼,快坐下说正事吧。”这一谈直谈到子时末方散,九鲤这一夜情绪大起大伏,更兼哭过,回房便觉困倦不已,竞倒头就睡。梦中见周颢高坐在顶头的龙椅上,偌大一间大殿,没一个人,风四下搜刮着,他无动于衷,只管冷盯着九鲤,脸色也是冷飒飒的,不必去摸,仿佛身上也是冰冷的。
她吓醒过来,只见庾祺正坐在床前看着自己,神情舒缓而温柔,“醒了?”她朝他肩外一望,窗外天光已见亮了,便坐起身,“您什么时候起来的?”“卯时。"说着躬身将床底下的炭盆拽出来,往里添炭,"昨晚见你困了就没说,特地进来嘱咐你一句,你和那闾憬来往不过是做给皇上看,你可别又不知分寸。”
九鲤歪在他眼皮底下,“什么不知分寸啊?我几时不知分寸了?”庾祺冷睨她一眼,“哼,从前和齐叙白,和魏鸿,几时晓得分寸了?改改你这脾气,要天下男人都来爱你,那是没可能的事!"<1说着起身让开,顺便把炭盆端去外间。九鲤在床上暗笑一阵才伸着懒腰起来,随即李妈妈端水进来,庾祺只在榻上静静看她盥洗。洗完她寻了妆镜来榻上坐着梳头,见镜后庾祺只顾盯着她看,便笑,“您老是瞧着我做什么?”
庾祺轻轻叹息,“叫你向着外人反你爹,你心里真不觉为难?”九鲤撇撇嘴,“要是我从小就在他身边,无论他坏道何种地步,我都会为难;要是我没在他身边,他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皇帝,我也会为难。可情我既不在他身边长大,他也不是位明君,更谈不上是个好人,我就没什么好为难的了。我自小跟着叔父在乡下长大,知道百姓过得苦,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爹就祖护他。”
“你能想得通,我就放心了。”
九鲤歪着头挤挤眼睛,“不想通,那就得嫁给闾憬,您大概就得没命了。就当我是忘恩负义吧,叔父和爹比起来,我选叔父!要是我娘活着,也一样反他。”
庾祺点着头,见她从妆奁内取出些胭脂水粉来,又板下脸,“不许描得太好看了,免得叫那闾憬生出坏心。”
她握着盒胭脂咯咯笑,“您不是不爱吃醋堡。”他站起身,夺了她那些描眉画眼的东西,“我这不叫吃醋,是为你的安危着想。”
言讫出去了,随即听见叮叮咣咣地,那些玩意像是在院中摔了个粉碎。九鲤只得挽了头发,拣了身鲜亮衣裳换上,雇轿往延安侯府去。<2她这里刚走,那杨庆年就从家回来了,叙白便将他叫去屋里,故意透些话与他。果然,这杨庆年转背便出门往翡翠园来寻陈嘉,谁知听小厮说,陈嘉昨夜宿在家中,并不在翡翠园。
杨庆年自是心急,却见一顶软轿远远抬来门前,下轿的正是陈嘉。他忙上前打拱问安,陈嘉一见他脸上堆满笑,便知他是“卖消息”来了,二话没说,将手朝门里挥一挥,将人带进园内。
到屋里杨庆年即道:“听我们二爷的意思,那案子已有了嫌犯了,只是证据还不足,还得查访几日。不过听他的口气倒像十拿九稳,说不日就能求皇上批昭王放出来呢。”
陈嘉背过身去,朝肩后斜一眼,“他还说什么?”“别的倒没有了,就是十分高兴,还说皇上罚贵妃娘娘到明华寺修行半年,说明皇上对陈家已经失了信任,只要等昭王出来,半年之内与众位大人再,再尽心竭力拿住两位国舅爷,为祸朝纲的罪证,皇上便不会再偏袒陈家,到时修陈氏一族就能连根拔除。”
陈嘉阴着脸微微一笑,昭王打算得虽好,就怕他活不到那个时候。他走到椅上坐了,按例使人取了五十两银子来打发了杨庆年。这杨庆年刚走,青雀便媚孜孜笑着进来,“你看,我早就和你说了,他们能查出真凶,还查出你们诬陷昭王的证据,叫你提早同娘娘通个气,你偏不信我的。若是信了我,娘娘有个防备,昨日也不至被罚去明华寺。”陈嘉刚端起茶碗,只得放下,又叹又笑,“我不是不信你,昨日我就使人传话进宫了。可我那位姑姑的性子你不知道,她受宠多年,傲惯了,不会在皇上面前服软,她心里想,她是四皇子的生母,皇上就那么一个儿子,只要我父亲利大伯还在朝中,不怕没有回宫的一日。”
青雀忖度着走来他旁边椅上坐下,而后恍然一笑,“其实娘娘这么想也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呀。娘娘在皇上跟前把事情都揽了去,果然没牵连到两位国舅爷,不仅是娘娘机智,也可见皇上是照旧看待你们陈家。”陈嘉面上没奈何,肚里却想,还能不能照从前一般看待陈家,得看皇上昨夜交托的事能不能妥善办好。说起来皇上到底离不开陈家,那些上负祖宗下愧臣民的脏事,终归要有人替他去做,不是陈家还能有谁?1他一口吃尽半碗茶,睐眼向青雀笑笑,“我有桩事要交你去做,办成了,日后我替你办座宅子,寻门好亲事,教你安稳过后半辈子。”青雀媚眼一斜,“你不必许我这些,许我万两黄金就成。”“好说。”
陈嘉一口应下,朝她招招手,青雀款款走来坐在他腿上,附耳过去,听他这般那般地吩咐了好些话。
却说那头,九鲤乘小轿及至延安侯府,门上管事的见她是一个人来了,慌忙领着她往小厅上去,一面去使人去内院回闾憬,一面招了三个婆子来,搬了厂个熏笼来烧得旺旺的,一面茶果款待,好不殷勤。坐不多一会,那闾憬急匆匆赶来了,特地换了身簇新的牙白衣袍,头戴金冠,未到跟前便堆着笑作揖,“听说姑娘有事找我?真叫我受宠若惊。娘可曾用过早饭,不如我叫人摆饭,姑娘若有事,就边吃边吩咐。”九鲤放下茶碗起身,背着手朝他走来,“公子不必麻烦,都这时辰了我自然是吃过早饭的。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嫌不嫌麻烦?”这闾憬弯着腰瞅见她桃红的裙边摇摇摆摆,心也跟着一荡,抬起一张笑脸,“但凭姑娘吩咐。”
“你是主人家,请坐下说吧。”
原来昨夜四人商议下来,九鲤身后有些两名影卫监视着,因此许多事九鲤不好去做,庾祺便让她借查姝嫱一案为由,将影卫引开,又故意来与这闾憬交往,好迷住皇上的眼,他与叙白张达私下里才方便行事。九鲤仍背着双手掉转身,回来椅上坐下,朝对过笑一笑,“眼下有个疑犯待查,可是又不好打草惊蛇,所以想请你帮我把那人调开,我好去他房子里搜查一番。其实这事情也不是非劳烦你不可,只是,只是咱们就当先熟识熟识嘛,日后也不用做睁眼瞎,你说呢?”
闾憬见她这话暗含意思,忙起来作揖,“自当为姑娘效力!"<1“爱,是为皇上效力。“九鲤起身将他双手摁下去,转过去又道:“对了,你还没见过我叔父呢,改日等我叔父病好了,你去见一见他,他昨日吃过你家送去的饭,一直问我你的情形。”
闾憬早听说庾祺于她有养育之恩,听如此说,益发喜上心头,面上却满是担忧,“庾先生怎么病了?”
“叔父不习惯京里的冷,年纪又大了,禁不住,在外头奔走几日,就冻病了。好在他自己就是大夫,晓得用药,倒不必你担心。只是他此刻没精力不济,因此只好我来办这桩案子了。"<4
闾憬道:“你们常年在江南,自是不惯这里,应当好生保养才是。我看这样,我府中有棵上好的人参,明日我亲自给庾先生送去。”九鲤随意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才是难得。咱们别耽搁了,现就走吧,路上我再慢慢和你商议。”
于是二人吃过茶,款款誓出侯府来。闾憬早已命人套了两辆马车在门前,那车前车后簇拥着十来个男女仆从。九鲤不爱讲排场,心心中自是不喜,只得叫间憬都打发了,只留个赶车的小厮即可。
又说:“也不必麻烦了,你我乘一辆车就行,坐在一处好商议。”高兴得闾憬要不得,忙鞍前马后先服侍九鲤登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