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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出皇都(卅七)

那顺子怔在柜前,一时乱了主意,须臾后才忙弯在地上把那些撒落的银子拾进小木箱内,抱着箱子来外间八仙桌上,顺手抽走叙白手里的两张宝钞。他背立在桌前,低着脖子忖量一阵,回首看一眼庾祺叙白,脸上满是踌躇犹豫。叙白恐他不说,还要出言威逼,庾祺却抬一抬手,语调温和道:“顺公公,你不说我们也猜得出,这些银子是有人送你使你做说些对昭王不利的证词,对么?皇上既命我等来查,心里多半觉得此案十分蹊跷,你不如趁此刻先说了,皇上还会体谅你受人威迫,却及时悔改,从轻发落。若等我们叫差官来强拿了这些银子,拘你到刑部受审,那时候审出来,只怕你罪加一等。”顺子瞟他们一眼,仍然犹豫忐忑,“可我一个小小宫人,就算翻了证词,她也不过受些责罚而已,将来只怕不会给我好果子吃,你们这不是为难我么。”叙白看了庾祺一眼,笑着走到外间来,“你在宫里当差,想必也知道,宫里死个宫人本不算什么,这桩案子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是因为众目睽睽,二是因皇上有意扳一扳后宫和朝廷里的不正之风。你只管说,相信这回,没人敢和你秋后算账,只怕想算,他们也没有那个机会。”顺子沉吟一阵,慢慢自长凳上坐下来,“这些银子是小陈国舅家的二爷陈嘉给我的,那时候我尚在病中,他打发人拿了这些银子来,对我说,是贵妃娘姐的意思,叫我等病好了找邹昌秦济二位大人说明,就说当夜,曾见王爷从山茶园里钻出来。”

说着,就把那两张宝钞拿给他看,“这是城东富大钱庄的票子,前些时我去兑银子的时候特地查过,存银子的人叫高翠云,是陈府一个管事的媳妇。凭这票子,再钱庄的调取存根,再有柜上伙计作证,就能证明陈二爷买作伪证的证据。”

叙白正高兴间,忽闻得庾祺在罩屏内轻笑一声,“顺公公懂得许多,读过书么?”

顺子道:“书未读过两本,认得些字罢了。”庾祺又在屋内巡骏一圈,特地将那大铺上的枕头又看了一眼,那枕头用的是靛青色的布料,上头用鸦青的线绣着片蝠团纹,两样颜色相近,不大容易看出来。

随即庾祺款款誓至外间来,瞅叙桌上那两张银票一眼,道:“你认得姝嫱么?″

顺子道:“见是见过,却不大熟。”

庾祺点头一笑,便折起那两张银票,“那顺公公到底那夜到底有没有在山茶园一带巡查过?”

顺子沉默须臾,才点一点头,“我曾经过那里,只是并没见过王爷。”叙白忙问:“那你可听见什么动静?或是见过别的什么人?”“没有。”顺子想了想,便摇头,“也许我去的时辰与案发的时辰对不上,所以并没看到姝嫱或是其他什么人。”

庾祺因道:“你是什么时辰到的山茶园?”“我们值房就是掌管刻漏的,我记得清楚,我是亥时六刻出的值房,途经青鸟阁巡查到山茶园,这段路程大约耗时一刻,也就是说,我是在亥时七刻到的山茶园。可陈二爷让我改说是亥时五刻到的山茶园,在那里看到昭王从山茶园中神色慌张走出来。”

看来陈贵妃算准了时辰,亥时五刻正该是昭王杀人后离开现场的时辰,所以便让顺子改说是亥时五刻经过山茶园。

庾祺顿了顿,又道:“可是皱秦两位大人搜过山茶园,果然从里头找到一条昭王的手帕。”

顺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二人问完,便从大杂院中慢慢走出来,叙白只道这下不仅能彻底洗脱昭王嫌疑,还可以证明陈贵妃的栽赃之罪,因而心下好不松快,顿觉今日风和日丽,笑说要做东,不如回去接了九鲤,往街上寻家上好的酒店请二人吃午饭。一时不闻庾祺作声,扭头一看,庾祺正在出神。他等候片刻,试问道:“先生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恐怕齐二爷高兴得太早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凶未明,那把匕首一日解释不清,王爷就一日难脱软禁。再说,还有邹秦二位大人在山茶园内搜到的昭王的那条手帕。”叙白脸上又现倨愁,埋头忖度,眼下正在趁着年节至元夕其间,地方松懈,关卡松散,贵州那头已在陆续集结兵马器械粮草。筹备齐全后,却不能隐藏太久,如若昭王迟迟不能脱身赶至贵州,只怕朝廷得到消息,先派兵至贵州平叛,那就失了先机。

他暗忖着道:“王爷的手帕虽一贯绣有黄色君子兰,可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人人都可以仿得,或是王爷用后随手丢在哪里,也是人人都捡得。那把匕首早在案发前王爷就丢失了,满府下人皆可作证,汤顺子这头也愿意站出来推翻先前的证词。只这两样,那条手帕就不足为证,让邹大人去和皇上说一说,起码能让皇上先解了王爷的禁足。”

庾祺沉默须臾,反剪起手来笑笑,“既如此,齐二爷尽管可以去找邹大人试试。饭也不用你请了,我正好下晌还有事,要到别处去,咱们在此别过。”说话正走到大街上来,叙白听他的意思是不打算告诉他要去何处,况他一向不领他的情,何必强留?便依他拱手而别,自顾往街右面走了。日影当头,近午饭时候,九鲤拜见过诸位娘娘,正随荣乐往陈贵妃宫里去用午饭,走到半路,却见一片红梅艳艳开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九鲤一看便看住了,想到从前在苏州乡下,宅子里也栽种红梅,年下折来插在细长的白瓷瓶中,屋子里也添了喜气。

因见她喜欢,荣乐便折了一枝开得茂的给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宫里的花能折么?会不会挨罚?”

荣乐笑道:“嗨,别人折或许使不得,姑娘要折多少也有!”九鲤怀抱着红梅笑嘻嘻往前走,不多时遇见圣架,也正往苍梧轩去。九鲤忙在轿椅前跪下,周颢却从椅上下来,走来拉起她打量,“你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外头是猩红斗篷,里头是白色衣裙,抱着这红梅倒是相衬相映,显得格外娇艳明媚。”

“谢皇上夸赞!”

“起来,咱们一块走去苍梧轩。”

二人在前头走,沈荃荣乐跟着后头,其后又尾随着一班太监侍卫,这么赫赫扬扬及至苍梧轩。宫门前的小太监忙跪拜迎接,誓进院中,嬉笙亦带着宫人在廊下跪迎。

周颢道声免礼,众人进屋用膳。暖阁内圆桌上已摆上席面,共八道菜,九鲤一瞧,竞然有一道蟹黄豆腐,这是苏州菜。嬉笙正指着道:"听说九鲤姑娘喜欢吃豆腐,姑娘又是在苏州长大,想必爱吃这道菜。我特地叫御膳房里一个苏州御厨做的,姑娘尝尝是不是家乡味道。”

九鲤刚福身谢过,周颢却道:“按理说姑娘的家乡应该是在京城。”听见这话,嬉笙脸上僵了一瞬,立时又堆上笑来,“皇上说得是。"说着见周颢落座了,也请着九鲤一同落座,见九鲤怀抱一枝红梅不知该往哪放,便招呼蕴儿接了那红梅去,笑道:“这是姑娘折来送我的?”九鲤不好说不是,只得点头,“愿娘娘如这红梅,年年红火。”馆笙笑笑,一壁暗瞟周颢,一壁替九鲤舀了些蟹黄豆腐。周颢望着蕴儿将红梅插在长条案上,便笑说:“往年这时节,都要将宫里开的红梅折一枝送给有爵位的人家,今年可都送过了?”沈荃在旁布菜,答道:“只延安侯闾大人家中还没来得及送。”周颢虑道:“不可冷了这些有功之臣的心,等吃完饭,折一枝红梅,再预备一份年例,你随九鲤姑娘给延安侯府送去。”九鲤心下骇然,早上这陈贵妃才和她提及闾家大公子,下午就要派她给人送年例,这意思岂不是叫她去相看?她一头猜疑,皇帝家选女婿还要相看?一头又怕是自己多心,大约是里头有什么缘故。听话里的意思,好像做皇上的从前伤过这位间大人的心,年下想起来安抚安抚,叫她这个不正明却大家都猜到的“公主”去,既不失天子威严,又显出一份亲近之意。饭毕沈荃预备下轿撵,另抬了绸缎酒食之物,携几名太监随九鲤去往延安侯府。九鲤坐在轿内踌躇半晌,掀开轿上窗帘朝并排那顶软轿喊了声:“沈公公!”

沈荃撩起帘子,笑嘻嘻问道:“姑娘有事啊?”“这位闾大人现居什么官职啊?”

“闾贺春闾大人除了承袭延安侯,还是都督府的金事,原实任四川总兵官,前年因在四川川摔伤了腿,被皇上暂调回京养病了。”九鲤听说过,这都督府早被兵部夺了实权,所以都督金事只是有名无实的官,地方总兵官倒是有实权的武官,只是这闾侯爷现被剥了实权在家养病,这是何故?

却不好多问,只问他儿子,“那他们家的大公子现任何职?”“他家大公子叫闾憬,任光禄寺少卿。”

光禄寺少卿,不就是个拿俸禄的闲差么?九鲤慢慢想着,一面正要放下帘子,却听沈荃笑道:“这位闾公子现年二十六岁,生得简直貌比潘安,又是公侯之家,京里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没有不想嫁他的!只是他心气高,曾发愿说要要一位相貌才智都不俗的姑娘,谁知一直没有看中的人家。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二十六岁还未娶亲。”

九鲤心怀鄙薄,道:“貌比潘安,谁见过潘安长什么样?我只问您,他比我叔父怎么样?”

“那看怎么比了,论年纪,庾先生三十,闾公子二十六,自然是闾公子胜了;论家世,庾先生出生农户之家,他是公爵之家,也是这闾公子胜;论自身,庾先生是个弄草药的大夫,他好歹有官位在身,这也是他强些曪一一”说得九鲤略有些不耐烦,“我是问您比相貌如何。”沈荃笑了声,嗔道:“姑娘马上见了不就知道了?”说话轿撵便抵至延安侯府,早有小太监前来报过,只见侯爷闾贺春已换了补服在门外跪拜相迎,沈荃行礼后便引介了九鲤。那闾贺春早就听说此人,却因名不正言不顺,不便行大礼,只拱手称“姑娘”,九鲤也只怀抱红梅朝他点头回礼一时进侯府大厅,凡府内有官职的男人都正装出来跪迎,香案业已齐备,众人跪着听完沈荃传过口谕,接了年例便都散了,只有个一位戴乌纱穿补服的年轻男人还陪同闾贺春留在厅上款待二人,想必就是那位闾大公子闾憬。那闾贺春欲将九鲤请到上首正座,她几番推辞,却将沈荃往上推,“沈公公,您同闾侯爷坐上头吧,你们年长。”

沈荃便邀间贺春一道在上面椅上坐,“姑娘是在民间长大,不习惯那些虚架子,侯爷还是坐吧,叫她坐上头,她也坐不住,叫他们年轻人坐下头也好。”闾贺春一听这话便暗含意思,怪不得早先打发来的小太监特地问了闾憬几句。便笑着点点头,叫了管家来传茶果点心,又问九鲤喜欢什么戏酒。九鲤恐怕一时半刻不能回去,忙自左面椅上坐下说:“多谢侯爷款待,只是我一会还有事,就不劳您家的戏酒了。”那闾憬在对过接话道:“听闻那个宫人姝嫱的案子是姑娘在办?想必是为此事忙碌?”

“皇命在身,不敢懈怠。"九鲤一面笑道,一面瞧他。这闾憬的确是身材高挑,仪表堂堂,只是略有些清瘦了,看着孱弱,不大爽气,倒不像武官世家出身的男儿。

闾憬笑道:“听说姑娘与令叔父在南京就帮官府连破疑案,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英杰。只是今日无缘得见令叔父,改日当登门拜访。”九鲤唯恐他过分殷勤,不敢过多答对,只微笑点头。闾憬虽也不好多说,却只在那头暗暗窥她,她察觉到那目光,有些不自在,坐不多时,就以查案为由,赶忙告辞。

沈荃只得和她一道告辞,被闾家父子送出门来。二人走在前,沈荃正想瞧瞧问她看那闾憬如何,谁知九鲤不等他开口,便先钻进轿内,笑嘻嘻朝他挥手,“沈公公,闾侯爷,我先回去找叔父了,改日再会!”言讫忙催促起轿,沈荃只得望着轿子去了,在闾府门前跺一跺脚,“瞧这姑娘,办起事来是又认真又性急,生怕那凶手跑了似的!"见闾家父子含笑近前,他又扭脸朝闾贺春笑道:“闾侯爷,皇上心里还是记着您的,今日还叫我问您,您的腿脚可痊愈没有?”

那闾贺春微微一怔,眼圈红了,忙跪下磕头,“请公公上复,多谢皇上记挂微臣,微臣的病业已痊愈,仍和从前一样赤胆忠心,精忠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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