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皇都(廿一) 再枯荣
第137章出皇都(廿一)
陈嬗笙一叫,沈荃忙领着庾祺九鲤凳上几个石阶,在亭外台基上行跪拜礼。嬉笙噙笑问及庾祺九鲤的身份来意,沈荃细细说明,一问一答间,将庾祺九鲤耽搁在地上不得起身。
九鲤跪不多时便觉膝盖像被冻僵了,木木的,想动也不能动。她哪吃过这份苦头,从前在乡下跟着上坟祭祖,庾祺从不叫她多跪半刻,就是年节里要跪也多是预备蒲团来垫着。庾祺正在旁睐了她的膝盖一眼,耳中听着陈嫔笙温柔和煦的嗓音,顿感厌烦。
亭子里沈荃正哈着腰笑道:“这么冷的天,贵妃娘娘怎么到外头来坐着?要是着了风寒皇上可要挂心了,如今大国舅爷虽身处西南,可昨儿来的奏本里头还向娘娘和四皇子请安呢。就是小国舅爷在京里也是日日盼着娘娘凤体康健,姐娘可千万要保重才是啊。”
馆笙笑着点一点头,“我是在宫里头坐得闷,特地出来透透气,沈公公放心,我自己还不知道冷暖么?坐一会就回去了。”说到此节,那双杏眼方温吞吞地往沈荃身后瞥去,神情慢慢挂上五分庄严,“瞧,我们只顾说话,竞忘了亭子外头还有人跪着,他们两个虽是平头老百姓,,可皇上心里最记挂的就是天下子民,快叫他们起来吧,到里头来避避风。”沈荃回头叫了庾祺九鲤入亭来,九鲤只看着庾祺,见他又近前作揖行礼,便也又福身行礼,“贵妃娘娘金安。”
嬉笙注视九鲤好一会,暗自惊叹,眼前这姑娘还真如侄儿陈嘉所说,与画上的全善姮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当初在皇上寝殿内一瞧见那画就觉得不简单,尽管全善姮本人她从未见过,如今亲见九鲤,就像是见着全善姮一般,一股妒恨如同猛火在她心内止不住地烧起来。
兜兜转转,她全善姮的女儿还是走到皇上跟前来了,虽然背地里娘家人都说这姑娘不一定就是皇上的血脉,可她能从九鲤的眉宇双眸中看见一丝刁滑诡诈,这感觉她太熟悉了,不会错的一一
好在那个杜仲死了,即便眼前真是个公主,也威胁不到她什么。她渐又松懈几分,端起茶来淡淡一笑,“皇上特许你们自由进出宫廷查案子,你们打算从何处查起?”
庾祺拱手道:“回娘娘,草民二人正请沈公公带着先看查看初情现场。”嬉笙扭过头朝亭外望去,“姝嫱就是死在那里。”二人顺着她的眼将目光穿过些高挑的琼枝玉树,所及之处栽着一片半丈高的山茶树,枝叶被雪低压着,成了道天然屏障。案发是十月末,那时候枝繁叶茂犹胜眼前,的确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去处,庾祺凝眉细望,那山茶树林后头似乎不见路径。
因问沈荃,沈荃细着嗓子道:“这山茶园后头是夕露台,是后宫娘娘们听戏宴饮的地方,除了年节有戏外,平日都是空着的,只有几个小太来往监巡查。如此说来,那山茶园后头无路可走,就只有亭子前头这条路能进去,凶手选此处作案是为掩人耳目,足可见是早有预谋。庾祺看了片刻,又扭头问沈荃:“沈公公,草民不懂宫里的规矩,宫女们闲来无事都可以随意在宫内行走?”
“那就要看走去什么地方了,闲时在这些花园里走走逛逛,只要各宫主子不理会倒没什么,要是主子们用人的时候找不见人,这可就要受罚了。”庾祺点着头道:“案发是在夜里,天气寒冷,那个叫姝嫱的小宫女为何会离宫跑到此地来?”
嬉笙旁边有个叫蕴儿的宫女开口道:“当晚我们娘娘在青鸟阁内吃酒,我恐怕酒后吹风会伤了娘娘的凤体,所以打发一个小太监去苍梧轩传话,让姝嫱带件斗篷和袖笼子到青鸟阁来,娘娘回宫路上好用,她这才离宫出来的。”九鲤走到向路的阑干来,举目一望,这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曲折蜿蜒,道路那边是一些金瓦红墙,别无门洞,只能顺着这头走到那头。记得上回邹昌说过,前一阵有个叫顺子的小太监跳出来指证,当夜巡逻曾在这条路上看见过昭王从后头那山茶园中出来。这却有些不对,她扭头和庾祺道:“叔父,咱们到园子里去瞧瞧吧。”庾祺便向嬉笙作揖,“不知贵妃娘娘可否应允?”嫔笙抿着唇上的茶水,眼睛漫不经心地落在桌上的茶果上,笑着点头,“皇上许你们走动查看,我还敢违抗皇命不成?你们只管看去。”言讫仍由沈荃领着他二人下亭,钻进那山茶园中去。九鲤一路走,一路往那蜿蜒小路上望,这园子虽不大,却枝横树斜生长得密密麻麻,一入夜,外头绝看不见里面。但当夜那太监顺子真从此地巡查而过,必是手打灯笼从蜿蜒路上运远走来,从枝叶罅隙间分明能瞧见游荡的灯笼,哪个凶手会明知有人路过,还跳出去被人看见?
因此上,九鲤益发笃定那个顺子是在说谎。三人走到林间,沈荃拿拂尘朝一棵树底下指去,“当时那姝嫱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人发现的,血流了一地,哎唷,那副场面就别提多吓人了!姝嫱衣衫不整,身上有好些伤痕,仵作验过,大概是挣扎的时候被凶手蹭伤的。”庾祺因问:“公公知不知道死者身上有几处伤痕?”“我听邹大人秦大人进宫禀报的时候说起过,身上的淤青有七处,有十一处破皮的,大概是抓伤挠伤或者是给树枝刮伤的。”九鲤道:“说明这姝嫱当时与凶手短暂地打斗过一阵,难道就没人听见呼救么?″
沈荃摇头,“从青鸟阁过来,亭前这条路离得最近的除了这夕露台,再往前就是贵妃娘娘的苍梧轩,别的宫里的人要到青鸟阁去,有别的近路,所以当天晚上这路上少有人走动,也就是巡查的太监和侍卫。不过侍卫是一个时辰巡查一回,就是姝嫱呼救,也不一定碰巧听见。”庾祺喃喃道:“看来凶手对内宫的路径和侍卫们巡查时辰都很熟悉。”九鲤别有深意地朝他撇了嘴,“偏不知道还有个太监来巡查。”沈荃搭话道:“你们是说顺子?”
九鲤点点头,“邹大人说,前一阵这个叫顺子的小太监站出来说,当夜他巡查至此,曾见昭王从这园子里走出去。”“是是是,是有这回事!“沈荃微微仰着脖子,朝天上眯着眼睛回想,“那顺子巡完到外头值房里就开始拉稀跑肚的,当夜就被关在外头胡同里治病去了,等病好了才知道出了这事,这才出来作证。”九鲤旋即道:“可见凶手只知道侍卫巡逻的时辰,并不清楚太监巡查的时辰。”
“这个姑娘就有所不知了,顺子是负责报时辰的,巡查是有定例,不过当夜青鸟阁夜宴,有许多宫外的皇亲国戚进来,自然小太监们也忙些,像顺子这和只管报时辰的也会被派出来巡查巡查。”
庾祺回首道:“通常宫外巡查都是至少三五个人,敢问公公,宫内太监们巡查是什么规矩?”
沈荃道:“按规矩是三人一队,不过当晚人多事杂,所以有两个小太监好容易得歇,就躲了个懒,叫顺子一人来巡了。”庾祺轻轻一笑,“这顺子倒很勤谨。”
或许连这顺子也压根没来巡这一回,只是要替人做伪证,所以才说来巡过,九鲤一寻思,便也嘲讽地笑一笑,不过当下不提,照旧与庾祺分头在园中名处查看。
沈荃只跟着九鲤转,怀抱拂尘歪着脸,见她一脸专注认真,忍不住感慨,“你这专心致志的模样,就像全姑娘就站在我面前似的。全姑娘做事也是极认真的一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不是男人,要是男人,早就考个功名做官了!”闻言,九鲤踌躇片刻,稍稍直起腰来,“公公,我知道您说的这位全姑姑是我母亲,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和叔父心里早就十分清楚了,这事是瞒不住的。”
沈荃笑而点头,“那你爹是谁,你那位叔父没告诉你?”她摇摇头,“连他也不知道,他说我娘从没提过,而且当年在全府,我娘也从没直言承认过我是她女儿。不过我这模样也不必说了,您看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扭头朝他又看一眼,“沈公公,您从前和我娘很熟么?”沈荃抱腹笑道:“那时候你娘就跟你一般大,常往王府去传先皇的口谕,我们倒是常说话。你娘看着娴静和软,却是个最要强不过的人。”九鲤暗想,从前皇上还是王爷,这沈公公在王府就侍奉,倘或常与她娘有来往的话,一定是皇上的意思,说不准在两人之间传递口信或东西,二人的私情他最清楚,所以才对自己如此亲切。
正想到此节,忽然听见庾祺踩着雪走过来,“出去吧。”九鲤扇扇双眼,“不看啦?”
“这园子被打扫过了,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一行往外走,沈荃散淡笑道:“这是宫里头,不是外头,不可能留着个案发地等案子查清再收拾,案发第二天邹大人秦大人来查过后就叫人收拾过了,连那些沾着血的土都挖出去了。”
九鲤惊叹一声,“土翻一翻就好了呀,怎么还要挖出去?”“贵妃娘娘血养出的花有腥气,所以吩咐连土也挖了。”九鲤暗暗撇嘴,朝前一瞧,嬉笙与几个宫人还在那亭子里坐着呢,这么冷的天,亏她坐得住!三人不得不进去回话请安。嬉笙换了个珐琅鎏金汤婆子抱在腿上,似乎是有意在这里等着他们,一听脚步声便朝几人稍稍转过身来,问起查检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