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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出皇都(十六)

这日,幼君睡醒不见九鲤睡在旁边,起来在屏风后头一瞧,她坐在前头窗户底下,双肘撑在桌上,正望着手心出神,手里像握着个什么玩意。一轮细月糊在窗上,桌子底下放着个火盆,里头那些炭已熄了大半。“东方欲晓,正是最冷的时候,你起来坐着,怎么连炭也不添?"幼君虽然驰骋商场,却从未做过这添柴加水服侍人的活计,此刻心一软,竞走去角落里提了炭篓子来夹炭,“你是几时起来的?”

九鲤将双手垂在桌上,朝她勉强笑了下,“听见底舱有人起来我就醒了。”底舱那些伙计一向是卯时半刻就起来换班,昨夜丑时过半还仿佛听见她在抽噎,这才睡了几个时辰?幼君轻叹口气,拢拢外氅在桌旁坐下,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玩意,原来是从前的双鱼戏莲佩给熔成了两半。“这枚金佩是我送给仲儿的,他又拆作两半,送了你一个?”九鲤点点头,“那时候我差点要跟着老太太回苏州去,我知道他舍不得我,但嘴上不承认。”

幼君想到杜仲,自然便想到弟弟关展,忽然觉得那两条鱼咬着她的手,她赶忙放在桌上,苦笑道:“这件东西大约不吉利,以后别带在身上了。”九鲤也想到关展是她害死的,杜仲却是自己害死的,她们两个都是姐姐,一样做得不称职。她把两枚鱼佩揣回怀里,垂首时不小心掉下一滴泪。“你这孩子一一"幼君顿了顿,仍道:“这世上有谁不死?你还年轻,往后就晓得了,至亲至爱都会一个接一个地离你而去,想躲也躲不掉,你此刻就睡不着吃不下的,将来又当如何呢?”

“我没有姨娘那份魄力。”

幼君笑笑,“你不如就直说我是铁石心肠好了。”说话间,娘妆也穿衣裳起来了,服侍幼君洗漱后,到底舱取了早饭来。幼君一面招呼九鲤吃,一面问娘妆庾祺他们吃过没有。九鲤便接口道:“我叔父早上从不吃早饭,只吃一碗茶。”幼君随即想起来,好像的确如此,这些日子与庾祺同船,从未见他用过早饭。因问九鲤缘故,九鲤道:“他小时候跟着他师父四处行医,吃饭睡觉时辰不定,常吃不上早饭,习惯了。”

“庾先生的师父是谁?”

九鲤想起从前庾祺嘱咐过她不许和人说,便微笑摇头,“不知道。姨娘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我想庾先生医术了得,他的师父必定也很了不起的人物,所以问问。快吃饭吧。”

九鲤勉强点讥之后,便挽好头发瀹了茶,亲自送到床尾舱房去。见这边门开着,门上挂着厚帘子,撩开朝里瞅一眼,叙白张达皆不在屋里,只庾祺弯在面盆架前洗脸。她端着茶进去放在桌上,却不走,也不说话,只在桌前局促站着。自到这艘船上来,庾祺就常常沉默着,和她也没多少话讲。她知道是为杜仲的死,他心里不免自责,短短两三日便显得消沉而憔悴。她耐心等他洗完脸走过来,方小声同他搭腔:“张大哥他们呢?”“到下头吃早饭去了。“庾祺不怎么看她,径来坐到椅上,见她不说话也不走,方又问了句,“你吃过没有?”

她静静点头。庾祺抬额看她,她却立刻把眼睛垂在地上,似乎不敢直视他。他叹了口气,想摸她的脸却有气无力,只伸出胳膊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他又不忍心冷待他,借着话头问:“吃得这么早,你是几时起来的?”九鲤细挪两步立在他膝前,眼眶里汪着点泪,勉强笑了一笑,“我也就比您早起来一会。”

他一看她那双肿眼皮就知是撒谎,想她多半是想着杜仲一夜没睡着,便握着她的手往桌子那头轻轻一送,“去坐下暖和暖和,我有话对你说。”她拂裙坐下,眼含泪光,怯怯地瞅他一眼,“您骂我什么我都认,您要打我我也没有不服的,就是要我给杜仲偿命我也不怨。”“胡说什么呢。“他绵绵一笑,桌前有个炭盆,他轻轻踢到她面前,语气耐心温柔,“仲儿的事,你也不必自责,你们两个从小在一起长大,他在天有灵也不忍看你长日自咎。说起来还是我不好,是我没管好你们。”如此一说,九鲤更觉鼻子发酸,益发将脑袋低垂下去,眼泪忍不住砸到腿上,像颗冰碴子蛰在皮肤里,“我知道是我太不听话了才惹出这祸事,我要是连自责都没有,那才叫没心没肺,死了也没脸去见杜仲一一”庾祺知道劝她不住,便改口问:“为什么一定要进京?”她嗫喏道:“我本来想,要是我的生父真是皇上,只要他认了我,将来我就是公主了,就没人敢对咱们的事诟病一一”不想因一己私心,害了杜仲,她越说声音越低,看也不敢看他,哭又觉得是于事无补,反而怕此刻这种惺惺作态显得像软弱和逃避,便抬手把眼泪擦了。她哪知道,纵有滔天权势也管不住人心所想,庾祺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此刻比起儿女私情,她的安危更为要紧。因而他安慰地笑一笑,“这回进京,危机重重,你切记要听我的话,不可再乱跑乱语。”九鲤抿着嘴点头,“您说,昭王会不会是被陈家栽赃嫁祸?咱们查清昭王的案子,是不是就能给杜仲报仇?”

庾祺慨叹,“这件案子的确蹊跷,怎么有人敢在宫里醉酒失智?即便他是王爷,也不敢放纵至此,而且这不像昭王的行事做派。”“只要查出是陈贵妃栽赃嫁祸,一定能治陈家的罪!”倘或真是陈家胆敢杀人后嫁祸昭王,那必会做得天衣无缝,否则如何能遮过文武百官的眼睛?想查清真相肯定不易,何况还事关宫中宠妃一-他缄默不语,微微仰起脸,要报仇,还得盘算个有备无患之策。隔会他又睇住她嘱咐,“往后不可轻信齐叙白。”九鲤点点头,忽然脑中想起那个小厮江旭,脸色起了变化。庾祺有所察觉,歪着眼问:“你想到什么了?”“您这么一说,我真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郭嫂说我们刚离开南京的时候,江旭的船就跟着我们,那时候我是见过他的,还指给叙白看过,问他认不认得那人,他说不认得。“她咽咽喉咙,忽然觉得背脊发寒,“可我跟您只不过去过当时陈嘉住的行馆一回,就觉得那个江旭瞧着眼熟,那时为了青莲寺一案,叙白总去,即便认不出来,也该觉得眼熟才对,怎么他当时没和我说起,还同我说一-"<1庾祺脸色凌厉,“他说了什么你不要替他瞒,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他说也许是我看错了,或是在城里偶然碰见过才会觉得眼熟。"说到此节,她朝他转过一张悚然惨白的脸,“您说,他会不会,故意打我的岔?”庾祺黑沉沉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慢慢向前倾着身,两肘撑在腿上暗忖起来,两耳静听着窗外哗哗的水流声。

丁家怕再下雪河道结冰难行,自今日起加急行船,大概还有七.八日便能入京。叙白迎风站在船头,频频扭头朝后望。还不见九鲤从船尾过来,也不知他们叔侄在里头说些什么。

他这两三日日夜担忧,唯恐庾祺看穿他对有人要暗害杜仲故意视而不见之事,那日见庾祺身手不凡,看来昭王猜得不错,当年全府那几具多出来的男尸,果然是庾祺的杰作。如此心狠手重之人,要是察觉此事,岂不更恨了他?他不兔后怕。

不过谋大事者不拘小节,向来官场仕途多是血雨腥风,他已然家破人亡了,不过拿一条命在赌,何惧再添一个仇人?正自想着,倏地听见脚步声,是九鲤从船尾走来了,他忙转身看去,见她眼睛像是哭过,神色仍然悲恸,和先前倒没什么两样,他一面放缓心,一面又觉有点锥心。其实怕来怕去,无非是怕九鲤知道后也恨上自己。<3他想要朝她走去,又忽然有股怯懦令他拔不动脚。1如此风平浪静几日抵京,与幼君一行在码头作别,叙白领着庾祺等人下榻旧宅,进府尚未归置好行礼,昭王一名近卫领着主办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官邹昌进府,叙白忙将其请在厅上,又打发府内下人请庾祺九鲤张达一并到厅上来询问案情。

那邹昌虽从未与叙白会过面,却得昭王口谕,因此信他得过,可一看厅内还有两个生面孔,便反剪氅袖道:“这几位是?”叙白忙引介,“这位是庾祺庾先生,既是神医,也是彦书彦大人的师爷;这位姑娘是先生的侄女,也是心思细巧,眼光独到;这位是张捕头,南京有几机命案都是靠他们三人协助才得以真相大白,所以此番我特地将他们请来一起为王爷洗冤。”

说着便将邹昌请入上首椅上,欲行跪拜礼。初次相见邹昌便彰显出平易近人气度,忙托他起身,“无需行此大礼,我知道你会进京,所以派人去码头打探你的行踪,今日一大早听说你已到家了,我等不得,所以就到你府上来寻你了。一面说,一面又将笑脸转向庾祺,细看几眼,“这位庾先生我早听王爷说起过,不但是神医,还是位侦凶查案的奇才。“之后,又着重打量九鲤,眼露惊叹赞赏之光,“这位庾姑娘我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随即命几人各自落座,眼睛仍有意无意逗留在九鲤身上,隔会才敛回目光看了叙白一眼,目中掩着一丝晦涩之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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