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梁界(〇十) 再枯荣
第98章齐梁界(〇十)
众人及至衙门,见叙白竞先到了,已和彦书说明请庾祺替思柔看病之事。彦书自然应允,一面和庾祺说明,又命衙役在后衙收拾出一间空屋子,搬了床铺进去,将庾祺暂且安置于此。
彦书笑道:“那陈自芳的老婆来闹了一早上,又有徐卿来作证,虽然我与齐大人都不信先生会放火杀人,却不得不照章办事,只好委屈先生在衙门里留宿几日。其实这倒也便宜了,先生睡在衙门,有事齐大人和张捕头也好和先生商议。言下之意,非但不相信庾祺会放火杀人,还要他私下参与此案侦办。庾祺反笑,“庾某何德何能,彦大人和齐大人竞如此信得过我。”彦书招招手,在旁等候的仵作便上前禀道:“卑职已验明了尸体,死者陈自芳,现年三十三岁,尸体虽已烧得面目难辨,但从他身上戴的一片铜锁和左脚六指的特征可确定就是此人,他老婆刘氏也确认过。不过据卑职细查,这陈自芳的头骨后侧有被钝器反复击打的碎裂痕迹,口鼻咽喉内无灰,尸体也没有在大火中求生的痕迹,可以断定此人并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钝器反复击打后脑致死。”怪不得彦书如此信任态度,张达乍惊乍喜,“这么说,这陈自芳的死与那场大火毫无关系,那先生就是清白的驩!先生也真是倒霉,偏就这么巧碰上这场大火,还偏从火场扒出一具尸体来!”
庾祺半垂眼皮,走到椅上坐下,“昨日我到了齐府,走后齐府就起了火,偏偏烧毁了一具尸体,我看这未必是巧合。”叙白疑道:“先生是说,有人故意放火焚尸,还想嫁祸给先生?"一语说完,紧跟着两声咳嗽。
这个时候他没有因私人恩怨趁机落井下石,由不得庾褀不对他另眼相看两分。正好他的胳膊搭在中间的方几上,庾祺伸出手去将他的胳膊拉过来,替他批了脉。
“我昨晚那一掌不过用了三分力,只怪你体质太弱,一个男人家,只读书不健体有什么用?纵胸怀大志只怕将来也没命去一展抱负。"一面鄙薄,却一面口述了一方,“记在脑子里,得空抓了每日早起煎服。”叙白一时恨也不是,怪也不是,只得尴尬收回了手,倒稀里糊涂谢了他一回。又觉此谢冤枉,这伤分明是他打的,今日他随便几句话,倒像欠下他个人情似的。<2
那彦书知道二人间因结亲之事有些嫌隙,便趁此搁下茶碗笑了笑,“此案牵涉齐家,又牵涉先生,我看二位不论有什么过节都且放到一边,先把案子查明了要紧,别叫那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张捕头,你去拿一副手镣来,庾先生,委屈你先戴上,既要在外走动,也要遮一遮路人的眼才是。”于是庾祺戴了副手镣,与叙白张达杜仲一径到齐府来替思柔诊治。思柔自从早上在火场看到尸体吓晕了醒来便神志不清,要么呆着不说话,要么说起话来便胡言乱语,满口里净嚷着"有鬼”。
庾祺漠然打量,见其披头散发,面容惨淡,目光慌张地缩在床上,紧抱双膝,口中喁喁碎碎话无章序。因想着昨日到他齐家来,正是这位当家夫人命下人将他请到四时轩内等候,若说焚尸灭迹嫁祸于人,理应属她的嫌疑最大。倘果然是她,这会只怕是在装疯卖傻,于是坐在床前搭了脉,倒真是脉如绷弦,节律不齐,正是惊魂不定之象。
一面搭着话问思柔:“夫人看见的是什么鬼?”思柔别的话都不理,问起鬼来,却说得有声有色正儿八经,“是个黑头黑皮鬼!跟着我回来了,就在这屋里!"说着,她把眼望去对过墙角,“他说他死得冤,要找害他的人报仇!”
庾祺回头望去,正看见模夕神情惊惶,要看不敢看地向后斜着眼。那墙角立着个黑漆面盆架,架上嵌着片方镜,映着对面罩屏上挂的一片帘子动了一动。“他过来了!“思柔猛地一嚷。
模夕吓了一跳,忙让开走到叙白叙匀中间,一脸震恐。庾祺回头来看了思柔须臾,收回手,锁链哗啦啦响了几声。叙匀在旁问:“先生看我母亲怎么样?有无大碍?”“夫人这是惊证,我家铺子里有一味安神定心丸,仲儿,你回去取几丸来,每日早晚给夫人服一丸。”
叙匀又道:"吃了就能好?”
庾祺微笑摇头,“这个说不定,各人体质胆量不同,药只能缓其心慌多梦的症状,能不能神智清醒过来,要看夫人的心窍能不能转圜。夫人是否一向有些怕风怯雨怯懦畏缩的毛病?”
思柔的陪嫁王妈妈忙上前说:“太太从小娇生惯养,是有些胆小,小时候听见打雷都吓得睡不着,何况早上冷不防看见一具烧焦的尸体,偏又没烧化,那黑漆漆的焦皮底下还露着粉色的皮肉!唉,别说太太这样的出身娇贵的小姐了,连我这样见多了死人的老婆子也差点吓丢了魂!我们二姨娘还不是吓得腿软,好半天扶不起来。”
庾祺斜上眼照着模夕,笑了笑,“二姨娘到底是比太太的胆量足些。”模夕动动嘴角,勉强一笑,“我也吓得不清,只是我原是平民丫头,丧葬之事经得多些,坟地里也去过。”
庾祺含笑起身,大家都跟着走到外间来,庾祺与叙匀叙白商议,“夫人既说看见了鬼,不如就请几个道士来做场法事,信鬼之人自然信神,就说鬼已驱走了,让她安一安心,慢慢就能清醒过来了。”二人皆觉有理,便吩咐家下人马上去白云观请道士,模夕因要预备做法事的,先告辞出去了。
叙匀向庾祺打拱,“一向听说先生医术高明,果然迥不犹人,行医治病不单靠施针用药,连这样的法子也用得上。”“治病不过是为救人,能救人什么法不能用?"庾祺摆摆手,“我来可不止是为夫人治病。”
叙匀了然,因说:“我与叙白因公事繁忙,不大管家里的杂物,素日家里的事情都是我母亲主理,二姨娘相助,再就是大奶奶帮着照管一二。”说着,大奶奶缦宝上前来微微福了个身,先时两家相看议亲时庾祺是见过这缦宝的,年纪与叙匀相仿,都是二十五.六岁,夫妻二人膝下有个女儿,现今尚在襁褓之中。
叙匀问缦宝说:“时下外院监管小斯当差值守的人是谁?”“是柴管事。”
缦宝遂命丫头去叫那柴方进来,这柴方四十来岁,因对家里各小厮的情形十分了解,叙匀便派他陪着庾祺往四时轩来。路上这柴方详说起那陈自芳的为人来,倒没什么特别,只是素日有些烂嫖烂赌的陋习。“他一月能赚多少供他吃喝嫖赌?”
柴方睐一眼叙白,当着主子有些不便说。叙白同样睐他一眼,反剪起双手来,“你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不是两位太太,懒得管你们底下的事。”柴方仍不敢说,只是尴尬发笑。庾祺心下已知一二,因问:“陈自芳是管什么的?”
“他专管府里日用三等杂物的采买,譬如香纸蜡烛皂胰等小物,另则他这人好吃喝,很知道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所以各屋都喜欢托他买这些。”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也不值几个钱,可像齐府这样的人家,虽落魄了,到底人口还有不少,一使用起来却是必不小的开销。张达笑道:“陈自芳采办这些,自然有些油水可捞,怪不得有钱吃喝嫖赌。听说他老婆刘氏也在厨房里管采买?”柴方点点头,叙白这才知他们齐家不仅外头亏了,里子也快被这些蛀虫掏空了,真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再不想法振兴,只怕连这空架子将来也难保。说话间走到近角门的四时轩来,但见一片焦土,地上还剩些没烧尽的梁架,柴方引着三人往后走,指着堆烧得面目难辨的木板道:“早上就是这里发现的尸体。”
庾祺展目四望,却往回走了些距离,指着他三人前面道:“我记得此处摆着架屏风,那尸体是在屏风后面?”
柴方点点头,“先生记得没错,那架围屏也烧毁了,先前是用屏风隔出内外,里头放着些使不上的桌椅立柜。”
庾祺又走回来,蹲在地上查看那堆烧毁的木料,旋即拍着手道:“这像是只圆角立柜,想来尸体早在我昨日进屋前就藏在这立柜里头了。”叙白敛起眉,“那四时轩就是初情现场了?”庾祺起身点点头,“我想凶手不单是想焚尸嫁祸,还想烧毁这作案之地。”偏他昨日坐在这里时满心满脑只想着九鲤的下落,根本没心思留意别的,只是此刻回忆起来,似乎从一片霉味里隐隐嗅到丝血腥,当时却没觉得。他四下里唆一眼,领头往外走,口气夹着点遗憾,“如今再有什么线索也都付之一炬了。”
张达跟在后头哼笑,“可凶手没想到的是,这被人砸死后再焚尸与活活烧死有很明显的不同,本想嫁祸给先生,这下算盘落空了。”那柴方一听,心知庾祺并不是纵火之人,怪不得两位爷对庾祺是这番态度,到底是他们当官的人有见识。
既是有心嫁祸,阖家上下算起来就只思柔的嫌疑最大,自从被庾家拒婚以来,这思柔在家提及庾家就狠得牙痒痒,还曾说过早晚要叫他们庾家吃亏的话。昨日又是她一定要将人请到这四时轩来坐冷板凳,难不成就是她?想是如此想着,可真要将事情扯到到当家太太头上,他自是不敢,因此只埋着头不说话。
倒是叙白亦想到此节,扭头问他:“陈自芳近来可有什么事惹了太太动怒?″
柴方扣眉想了一圈,缓缓摇头,“这倒没有,自从去年起,太太就只管田务上的事和查看开销总账,要交代什么有什么话都是告诉二姨娘,二姨娘再派我们去办,就是去年年关的时候亲派陈自芳买了些东西,之后再没传他进去过,纵然见面,也是在府里偶然碰见。”
“那陈自芳私下贪钱的事太太不知道?”
柴方听见他如此问,只得讪讪一笑,“二爷不管家,哪里知道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这都是常有的事,太太当然是知道,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这就跟德门里当差一样,真要计较起来,这差事就没法干了。”叙白冷笑一声,“你倒很有理。太太会不会因为这事发作,寻陈自芳什么麻烦?″
庾祺不由得睐他一眼,思柔虽不是他的生母,到底是当家太太,按说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这样的事,他不遮掩,反而带头细问,到底是大公无私,还是这嫡母庶子间早有嫌隙?
正暗自思量着,渐见日影西斜,有个丫头寻到这头来道:“二爷,大爷说在里头预备了酒席,请庾先生与张捕头吃过晚饭再回衙不迟。”于是众人又朝中内院逛去。
这里不过半日,连九鲤尚不清楚庾祺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竟就有个瞧病的中年男人跑到铺子里来,拐弯抹角向阿祥打探了一堆,问来问去无非是问庾祺杀人放火是否属实。听他语句虽是疑问,可那话里话外的口气却早已认定此事当真阿祥拙口笨舌,连连摇着手,“不是的,哎呀没有的事,你听我说啊一-”九鲤正在里间替人把完脉,听见好不来气,忙走到外头来呵这汉子,“你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胡说八道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叔父杀人放火啦?!再古说,看我不一棍子把你打出去!”
这中年男人见阿祥年轻,又见她是个姑娘,不惧不怕,反将一条胳膊搭在柜台上笑起来,“怕不是我胡说噢,下午我看见了,庾大夫手上戴着镣铐被押在街上走,没事给他戴镣铐作甚?我真有病还敢让你们庾家瞧么?别病没看好,反把性命折在你们这铺子里。”
里头那诊过脉的妇人听见便慌慌张张跑出来,九鲤忙一把将其拉住,“你的药方还没开呢!”
那妇人忙摇手说"不开了”,一面跑出铺子。九鲤本就为庾祺担着心,此刻气极,冲上去便扬手打了那男人一巴掌,“你再乱说,我上衙门告你个还陷诽谤!”这男人捂着脸大怒,“又不是我告的你们,什么诬陷诽谤,当我不懂律法么?!你去前面街上听听,又不是我一人这么说,你告得着我么?!没礼数的丫片子,还敢打我,看我不给你点厉害尝尝!”说着撸起两边袖子,阿祥看这架势,急着从柜里往外跑,还没到跟前,那男人握着拳头正要挥下,却不知哪里闪出个人来,真格一棍子打在他胳膊上。这男人吃了一狠棍,拳头一松,痛得眦牙咧嘴直甩胳膊。雨青把棍子“咚"一声立在地上,骂道:“你当我们家没人了由得你欺负?瞧瞧你这副面黄肌瘦黄鼠狼的样,还想打人?说给你听!你老娘我在乡下揍汉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茅坑找屎吃呢,你再跟我强一个试试?你老娘我也叫你尝尝厉害!"说着,又挥一下棍子作势要打他,“滚!"<1九鲤也叉着腰朝前一逼,“快滚!不然揪你回来腿给你打断,我包给你医!”
这男人只得灰溜溜跑了。
一时杜仲扭着脑袋进来,“嗳,那人是谁?看着眼生,来瞧病的么?”阿祥摇着头道:“不是咱们家的老主顾,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进门就打听老爷的事,还乱嚷嚷咱们老爷杀人放火,把病人都给吓跑了。”杜仲寻思道:“衙门里的人都不敢往外透露消息,他却是哪里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