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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齐梁界(〇五)

齐家的礼下晌庾祺还是雇了辆马车,预备打发人给他们家送回去,原想使唤丰桥,可铺子里一时走不开,想着绣芝到底也是三十的人了,素日说话办事也得体,便派了绣芝。

马车走不多一截,杜仲就赶了上来,叫停了车,撩开袍子钻进车内,嬉皮笑脸坐下来,甩下衣摆,“我和你一块去,免得齐家的人说话刁难你。”绣芝瞅着他,“你出来家里知道么?”

“我从仪门走的,他们不知道。”

她嗔他一眼,“我不过是个下人,齐家会刁难我什么?你真是杞人忧天。”杜仲把腿踩上来,“这可说不好,齐家这会正在气头上,见着咱们家的人,岂会给好脸?师父也是,这事就应该打发青婶去,谁敢欺负她?"说着,不由分说把绣芝的脸捧过来,近近地瞅着她一笑,,“你看着就面相温柔,容易给人家欺负了。绣芝把脸撇开,不知怎的也要强起来,对着他轻轻嗤笑,“那是你错看了我,我要是真那么好欺负,孤儿寡母的,早让人欺负死了。”杜仲一横胳膊揽住她的肩,连连点头,“是是是,你了不得,拳打雄狮,脚踢猛虎,简直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

“这是夸人的话么?!”

绣芝瞥着肩头,将他的手拿开,他又搭上来,她又拿开,他复搭上来,反复以往,她只好作罢,虽笑得无奈,心里却有种久违的甜蜜,好像从前新婚的时候,两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有趣。<1

及至齐家,杜仲将东西交给门上小厮,小厮进去回禀,思柔本在榻上坐着念经,听见把眼睁开冷笑,“瞧,咱们前脚走,后脚人家就把东西给咱们送还回来,这是什么意思,怕欠着咱们什么了?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不是明白告诉咱们,一点关系也不想和咱们牵扯上墨。”想来十分气不过,烂船还有三千钉呢,他们齐家虽落败了,可也是几朝的重臣,从前也曾位列内阁,风光无两,如今竞被个卖药的看不起!这都是叙白自找的,天底下的姑娘都死绝了?偏看中他庾家的姑娘!她想着便把叙白乜一眼,“人家分明就没把咱们当回事,咱们书香门第,却在这里卑躬屈节枉费心机,尊严何在?”

叙白本来脸上就是一片颓然,听了这话,更觉无地自容,模夕这时候也没有说话的份,少不得窥他一眼,暗自心疼着。倒是叙匀觉得他母亲说话有些过分,便在座上劝,“婚姻之事,能成就自是缘分,不能成就是无缘,什么卑躬屈节,实在谈不上。庾先生不过说话做事直了些,没有看不起咱们家的意思,母亲何必庸人自扰,硬要揣度出些没有的意思来,伤了彼此间的和气。何况自古男女婚嫁,本该男方主动,叙白是个大男人,难道在家等着人家小姐上门提亲不成?”

思柔横他一眼,无话可说,只得打发那小厮,“你就把东西接进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免得人家说咱们齐家恼羞成怒,连个待客的礼数都不顾了。”那小厮领命出去,接了东西,仍按理请杜仲进门吃茶,杜仲自然客套推辞,正要走,不想叙白赶到门前来,说有话问他,便暂将绣芝留在一间仆妇们的值房内吃茶,邀着杜仲到他的外书房里来。叙白看了茶便道:“今日庾先生辞拒此事我倒不觉意外,先生一向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只是鱼儿到底是什么意思?”杜仲只得装憨,“你看她是什么意思?你们平时来往,难道你没问过她?”叙白低着头笑笑,“两位太太回来说今日鱼儿没在家,是不是庾先生有意把她支到魏家去了?怕她当着面和他闹起来?”杜仲心心里好笑,他这意思是鱼儿早就和他情投意合了?他真是白认得她了,他哪里知道,鱼儿在乡下时和盖房子一帮人都能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热络得很起初杜仲也以为九鲤会喜欢齐叙白,后来渐渐咂过味来,按九鲤的性子,喜欢的东西立马就要弄到手,哪会和他拖拖拉拉俄延这么久?她真要耍起赖来,庾祺根本招架不住。

他只得呵呵一笑,“你何必非鱼儿不可呢?天下的好姑娘多得是,同是男人,我摸着良心劝你一句,小鱼儿根本不是给你们这样的人家做夫人奶奶的料,她又好往外跑,又不敬重长辈,三从四德,一样不会,女诫内训,从没读过,真进了你们这种人户,简直是砸你们家书香门第的招牌。”“我并不介意她这样的性格。"<1

“你不介意也不中用啊,师父他老人家不答应。”叙白微笑着歪了歪身子,“你知道庾先生为什么不答应么?”那缘由可就多了,杜仲没所谓地摇摇头。

叙白又笑了一笑,“你不妨悄悄问问鱼儿,庾先生对她或许,不单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一一她是女人,又是当事人,她一定有所察觉。”杜仲何尝没有察觉,但这事是不能从外人嘴里说出来,他们家的事,外人怎么说得清?他们懂个屁!他那晦涩的笑意登时激得杜仲脸通红,跳起来便一拳朝他挥去,“你敢诋毁我师父!"<2

叙白抹了下嘴角,蹭下来一点血,却仍对他笑笑,“你是鱼儿的兄弟,我不会和你打。”

杜仲还待要挥拳,有两个小厮忙冲将进来,把他架住往外拖拽。叙白摸了帕子擦干净嘴角的血渍,口腔里也破了点皮,那血发苦。让他说准了,先前那揣测并不只是揣测,庾祺和九鲤之间果然不清不楚,而他们的关系简直是坚不可摧,他拿什么同庾祺争?

他在椅上顿了顿,起身走到门前来,反剪着手道:“客气点,好好送杜公子出去。”

那头绣芝还在值房里等,一面听他们齐家的仆妇说话,原来齐家因为家道中落,渐渐有些入不敷出了,不过竭力维持着往日体面,下人们从京城回来时就裁去了一半,现今剩的都是家生的下人,月钱也比从前减了一半。人都是由奢入俭难,从前好日子过惯了,如今稍微艰难点,这些人便有了怨言,自然私下里也免不了那偷鸡摸狗雁过拔毛的动作。这时有个三十来岁留着两撇胡须的男人笑呵呵走进来,拧着两坛酒,又提着一只卤鹅,大手一挥,说是请众人吃的。三个仆妇笑着谢过,又打趣道:“陈自芳,你又哪里发了财来?竞然破天荒请我们吃酒,叫你老婆晓得,不说是你自己请我们吃的,反赖说是我们哄你的吃,要我们还席,我们可还不起!”

那陈自芳把东西搁在桌上,把手伸过去,抬了下身旁那媳妇的下巴额,“管那婆娘作甚,是我自己情愿请你们吃,她要你们还东道,叫她来找我。言讫笑呵呵走出去了,几个媳妇坐下来,反议论起今日太阳打西边来了,他那么个吝啬人,竞舍得请大家吃酒。

几个妇人请绣芝吃,绣芝刚要客气,就听见人来告诉杜仲要走了。绣芝赶到门上来,一看杜仲脸上带着不小的气,忙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道把齐叙白势了一顿,别的不肯多说。绣芝只道叙白把被拒婚的气撒在他头上,两人在里头起了冲突,便没再问。

这里齐家的事一了结,老太太便暗自寻思,庾祺拒了齐家,那会不会就是魏家了?他总不好一辈子不让九鲤出嫁,说不过去。不过谁知道,就怕他是疯了,要不是疯,能引诱九鲤?隔几日魏家打发人来,他也是一样说话直白又难听,她夹在中间岂不是更难做人?<1思及此,老太太这两日都没大好睡,掂度着先要试试庾祺的口风。不想还没等到时机,隔日魏家先打发个婆子来请了她去。还当是为商议提亲的事,谁知走到魏家,进到了魏老太太房中,只见那桌上堆着堆东西,瞅着眼熟,原来正是她那日来时带来礼,除吃食以外一样不少。现今魏老太太又将那些东西打点在那里是什么意思?老太太一面进来,一面暗窥魏老太太的脸色,只见她半笑不笑地,远不及从前那份热络,也不曾起身迎她,只朝旁边摆出只手,请了她坐。

老太太心里一惴惴不安,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份乡下人的卑微态度,绷着脸笑了笑,“老姐姐,今日是怎么的?忽巴巴叫了我来,敢是有什么要紧事?她越是如此,魏老太太的姿态越端得高,斜她一眼便哼笑,“什么要紧事敢劳动妹子你?你们庾家是什么身份啊,是名医,是师爷,连衙门里的大人都要看你们庾先生的面子,求着他帮着办事,我敢劳动你什么?要不是昨日庾先生来,说下那一番话,我想着既然要两清,你们家的东西我们断不好收,所以才请你来把那些东西依旧带回去。”

怪不得,原来庾祺昨日来过了,不知他又说了什么得罪人的话,老太太只得陪着笑,“我那个儿子就是不会说话,要是有一句半句得罪老姐姐的地方,还请您一一”

话音未落魏老太太便又是一笑,“我看庾先生会说话得很,做在这里把我们鸿儿好一通夸,我们鸿儿没他说的那么好,若好,怎么配不上你们家的姑娘呢?不说了妹子,从前的事当咱们没议过,也当咱们没认得过,往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鸿儿再不济,也有的是人家抢着把姑娘嫁给他,我们不怕找不着媳妇。”

既下了逐客令,老太太哪还好意思再多坐,抱着那堆东西跟着他家下人出来,一路丢一路拣,那婆子也是,在旁抄着手看她一路弯弯拾拾,一点不帮忙,弄得老太太好不狼狈。心头愈发委屈。<1终于在街上雇了顶轿子,归到门前,把东西从轿里抱出来,呼啦啦又撒了一地。雨青忙出来拣,见她老人家脸色铁青,便悄声问:“魏家请您去说什么?"“说什么,哼!亏我生了个好儿子,平白叫我挨了人家一顿排场!”老太太做了半辈子的穷乡下人,即便后来过了好日子,心还是穷苦之人的心,总觉矮了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好几头,所以受了人家奚落,当着面只是赔笑,一句硬话没得说,何况这事原是她庾家不占理。她这一委屈生气,竞壮起胆子找庾祺说道,铺子里没见他,便一径寻到东厢房里来,见庾祺正在书案后头背身站着有条不紊地找书,她气不打一处来,“我问你,你昨日是不是上魏家去了?”

庾祺也是昨日去了魏家才知道老太太和他们都商议妥了,因此捧着本书侧身站在案后,头也不抬地反问:“您上回与魏家商议定了提亲之事,怎么没对我说?”

他反倒怪起她来,她一口气堵上心头,“和你说什么,先前不是你答应和魏家议亲的么?”

“议亲是议亲,又没说一定议得成。“庾祺查到了书上的旧方,便澹然合上书,依旧放回架子上。

这副散淡态度将这些年母子间的嫌隙都在老太太心里翻腾起来,自从他当年携九鲤归家,好像就不是心甘情愿归家的,要不是他担心自己一个男人带不好九鲤,恐怕绝不肯回来。

回来了,也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态度,除了好吃好喝待着她,哪处还拿她当娘看待?反而是她胆战心惊地和他相处了十几年,生怕哪句话不对触怒了他,她这娘做得亦是受尽委屈。

今日怒上心头,也不怕得罪他,索性就摊开脸和他闹一回,“你当然巴不得议不成了,你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会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

庾祺心里一跳,掉转身来,看见她嘲弄的脸,便走去把门关上。老太太随他调过身子,声音虽不大,却似针一般尖利,“哼,你也怕人听见,你也知道不是光彩的事,你不是常教导他们要敢作敢当,这会怎么不敢认了?敢情你也觉得丢人!”

他在门后委顿片刻,脸色禁不住变得颓白,他朝她瞥一眼,见她目光极尽嘲讽,像在看大奸大恶之人。连自己的娘也是这样,外人更不消说,他们只会比她说得更难听,目光更轻蔑。

他人虽向回走过来了,眼睛却不敢看她,“我做了什么?”“非要我把话明说了?你也是读书识字的人,平日里教起他们来道理一大堆,叫我说破了,你脸上可有光?我劝你该回头回头,我们庾家虽不是什么读书上进的人家,可自来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你再做那些不顾脸面的事,将来列了,也难见你爹你哥哥!”

庾祺立在案前,只觉如鲠在喉,他踟蹰须臾,到底转过身来,冷冷盯着她,“你不要提大哥,他就早死了,你想他来孝敬你,只好下辈子,这辈子你再不情愿,也只能吃我的花我的,只要死不了,就得和我相对。”老太太给他一激,把头上的玉簪拔下来,丢在书案上,“好好好,我不该吃你的花你的,从今往后我也不敢沾你一分光,我还回我的乡下种地去!我还他我的穷婆子!”

那细簪子没落稳,从书案上弹到地上,叮当一声碎成三截,庾祺忽然心也跟着碎了似的,不由得一把捏住她一条胳膊,低声震怒,“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从小就看不惯我?!"<2

九鲤站在窗户外头听见他的声音,像只破鼓响得极沉极闷,却在她心里震了震。

后来老太太提了个说法,要带她回乡下去。她把耳朵死死贴在窗根上贴了好一会,也没听见庾祺的回答。

隔会老太太先开门出来,她忙躲到柱子后头,看她进了正屋,她才闪身出来,走进庾祺房里,想和他说打死不要跟老太太回乡下去。可是一看,庾祺坐在书案后面红着眼,见她进来,便猛地眨眨眼,对她温柔笑着,“怎么了?"<3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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