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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庵中仙(廿九)

说到这话,九鲤却想起慧心的为人,因曾与她安安静静说过一回话,觉得此人行事比了意沉稳,比慈莲刚强,在底下一班尼姑中又十分有威望,连静月那天不服地不服的个性也像十分敬重她,不怪净真选她做了首座弟子。以这样一个人的行事作风,即便撞破妙华和那男人什么,不生气不吵闹也没什么稀奇。

何况一一

那马蹄慢悠悠地,渐将九鲤两弯月眉晃来结在一处,“张大哥你这话说得不大严谨,眼下可并没有任何线索表明.慧心同凶手之间有私.情,甚至连私交也说不上。咱们不过是从了意慈莲两案的线索里看出她们和凶手之间私交甚厚,就呃理成章以为慧心同凶手之间也有奸.情,其实不见得,也许咱们都想错了呢?所以才会困顿在眼前这迷局之中。”

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几人如梦方醒,全因凶手是一个人,大家便把三案样样视作同等,疏忽了慧心一案的细枝末节。思及此,庾祺还当从头将慧心之案查起,一到青莲寺门前,他便吩咐各人:“仲儿,你与张捕头一道去将青莲寺连日的拉细都翻找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尤其是了意,慈莲,慧心,妙华等人屋里的秽杂之物一定查检仔细:鱼儿,你再去找那些尼姑细问问这四人素日的关系如何;齐大人,你和我再搜查搜查这四人的屋子。”

杜仲一听要叫他兜翻秽物,即刻苦着脸,“师父,那些东西有什么可查的?”

“既在别处查不到凶手任何线索,咱们就还得从死者身上着手。要想知道得再细致,一个人的杂秽东西也可能会有线索。”众人都觉有理,只好应承。只杜仲仍气不过,一头栓马,一头低声抱怨,“怎么不叫小鱼儿去翻?哼,她是姑娘家就不能碰这些腌赞东西了?这还不是偏心?″

庾祺顺风听见,回头瞅他一眼,他对上他的颜色,又忙抿住嘴,拍了拍马背。

九鲤得意地笑着,在马上朝庾祺伸出胳膊来,庾祺似觉不妥,指着马镣说:“你自己踩着这个下来,不是要学骑马,上马下马都不会,还学什么?这有何难,还用学么?她不过是想让他抱她下来,看出他是顾及着有人在,心里暗笑,他是叔父,她又是头回骑马,搭把手怎么了?只有他自己心虚!她偏不自己下,垂了胳膊低头坐在马上。那模样一看就是又犯起犟来了。庾祺见叙白像要朝她伸出手去,只得先伸出胳膊去环她的腰,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抱下。<3

九鲤一落地便仰着面孔得意地对他笑笑。他只好冷对着她轻声说:“你先回房去洗把脸。"言讫转到那边栓马去了。叙白立刻摸了条绢子递给她,“骑马怎么比我们走路的人出汗还多?”九鲤是头回骑马,总怕摔下来,所以这一路不免提心吊胆,自然发了不少汗。不过她最怕人家小瞧了她,擦着汗吐了吐舌,“骑在马上才更晒人。”正说着,庾祺走来瞥了她手上的绢子一眼,没说什么,自进了寺门,九鲤瞅着他的背影,心下纳罕他对叙白的态度有所转变,到底是因为吃定了她?还是他经过上回更懊悔不应该,所以连叙白也能容忍了?他的心反正是琢磨不定,她故意把绢子仔细折起来揣在怀里,同叙白歪头一笑,“洗干净了再还你。”

“一条绢子而已。“叙白一样笑笑,口气轻松,胸中却有些沉闷。他并肩同她誓进寺门。时不时地睐眼窥着九鲤,他们前面是庾祺的挺括的背影,他大步流星自走他的,并不回头看,一片湖绿的衣摆在身后摆荡,轻轻牵动着九鲤的目光。

也许事情一直如此,从前是他没往这头想,所以疏忽了。今日陡然会悟,才发现其实九鲤这人看着不守规矩,有些野性,可她再离经叛道也叛不出“庾祺褀”这一中心,庾祺早和她的血肉长在一起了。叙白心有不服,觉得庾祺不过是抢占了先机。男人就是这点不好,喜欢角逐,喜欢争抢,这一刻他突然感到自己是深爱着九鲤。对庾祺的态度也跟着异栏起来,忽然多了一种敌意,也格外留心起他的举动。庾祺却没工夫留神他,一副心肠只扑在那些蛛丝马迹上头,这厢搜查完了意和慈莲的屋子,又转去慧心房中。

那两间房先已搜查过一回,如今也没见什么变动,并没什么新发现。慧心的僧房他倒是头遭进来,各处窗明几净,归置得整整齐齐,因问那开门的姑子,“这间房里的东西可曾动过?”

那姑子道:“慧心师姐离寺前锁了门,后来她死了,就没人进过这屋里,这钥匙是我从库司那里取来的。”

叙白在正墙底下翻看长条案上堆放的经书,每一本里头或是朱批,或是注解,显然是字斟句酌地读过,“你们这位慧心师姐对佛法钻研得很深?”“慧心师姐是寺里佛法造诣最高的,所以像大觉寺无遮大会那样的场合,师父,噢不,净真她们都是派她去。”

叙白又往左边罩屏里走,里头除一张榻外,靠墙还立着一架多宝阁,上头一样摆着各类经文,亦有许多手稿,粗略一翻,原来是各个姑子素日的佛学答卷,可见此话不假,这慧心真格在这青莲寺潜心修炼起来了,还算是个监学的老师。

右边罩屏内是间卧房,庾祺往那头进去,一面问:“这些僧房平日是固定派人打扫还是各自打扫各人的屋子?”

“除了净真她们师父师叔辈的由我们轮流打扫外,都是自己打扫自己的。”庾祺点点头,打开了墙角一只箱笼,里头除两套僧衣僧鞋外,还有个匣子,上头挂着把小小的梵文铜锁,却没锁上,翻开盖子,匣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按说这带锁的匣子应当放些要紧之物,可对一个比丘尼来说,会有什么要紧?倘是银子,慧心当时前往大觉寺,无非带几个盘缠,匣子里应当还会剩下些。因叫了这姑子上前来细问,也说不知道。<1庾祺只得又走到床前,双手反剪,盯着被褥枕头看上一会,倏然心神随两边灰苍苍的帐子在波动。

今日的檀香味道得更重了,像初到那天一样,九鲤一进寺来就觉得。连日没有香客来,本来香火减退许多,今日兀的几间殿里的香火烧得很旺,都是寺里的姑子自己点的,是受了净真等人的刺激,想进些香火,消除寺里的霆邪罪孽。人一遇到无可奈何的痛苦,就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佛。九鲤换了衣裳从床上下来,一头挂帐子,一头和静月好笑,“你说这世上真有真佛么?你们日日烧香敬他们,他们竞然连你们都不能庇护,还信它做什么?”静月坐在桌旁嗤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敬佛就只为心有所求?只有你们这些俗人才这样想,我们修行是修自身,修来世,修超脱轮回,这是慧心师姐说的。”

九鲤笑着走出来,“听你这意思,如今净真等人被拘在大牢里,没人再能束缚你,你也是不回家的了?”

“回家又有什么意思?我是替人家小姐在这里修行,爹娘是收了人小姐家的钱,我纵在这青莲寺不成,回去也要将我送去别的寺里。“静月抠着桌子,觉得说起这些会叫她看笑话,便站起身朝她翻白眼,“你叫我来到底想问什么,没别的问我可要走了,厨房里还有一堆事忙呢!”“别急啊!“九鲤忙来摁她坐下,自己也拂裙坐下,“我问问你,妙华是到寺里来几年了?”

“她晚慈莲一年,总也有六年了。我听说她是南京乡下人,娘生她的时候就死了,她是爹带大的,六年前她爹打渔掉进河里淹死了,有个舅舅想把她卖到戏班子里去,后来净真听说,大概是看她相貌标志,就买到寺里来了。没两年她舅舅也病死了,舅母改嫁去了外乡,她在南京就没了亲人。”“那你觉得,倘或是她杀了慧心的话,会因为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有什么缘故。“静月缓缓摇头,“别看妙华是乡下长大的,可她很爱干净,隔三差五就要洗次澡,她那屋子又小得摆不开,所以常借慧心的屋子洗澡,慧心师姐也是个极好洁净的人,也不嫌她把屋里弄得水啦啦的,每逢她洗澡,慧心师姐还提着热水去给她添水。慧心虽面上看着有些冷淡,却一向很照顾寺中众人,有小师妹犯了错,她甚少责罚,觉明那几个是脾气不好的,打骂起人来时,她还常替我们说情,所以几位师姐都和她很亲近。”九鲤窥见她一片哀恸中有点依恋的神色,便笑道:“你也很信赖她曪?”“这是自然了,慧心师姐是首座,监管寺中大小事宜既威严又公道,从不偏私,开解起人来头头是道,谁会不信赖她?了意那个暴脾气也十分信服她,慈莲还常说当年随净真和慧心从苏州到青莲寺,因家里缝难郁塞而病,亏是慧心百般安慰,悉心照料,要不是她,只怕根本熬不过来。”“听说那时候了意的脸毁了,大病一场,也是慧心亲自煎汤送药,在床前劝解。"静月咂舌摇头,“现在想来,了意师姐大概是为了避那些污秽霆乱的勾当,才故意毁掉自己的脸。一个女人被逼到这份上,只怕心早死了大半了。”看来慧心不但自己能在苟且中坚持下来,还能引导别人锲而不舍地活下去,果然有些得到高僧的意思。

说话间,听见杜仲和张达回来,九鲤走到门前,见他二人正将两筐东西抬进院来,旋即一股恶臭扑鼻,她忙抬手在鼻下扇着,“这种东西就别往屋里搬了,在院里拣块空地搁下就罢,难闻死了,抬到屋里还叫人睡不睡啦?”杜仲热得浑身是汗,暗暗抱怨庾祺不公道,脏活累活就分派给他和张达,九鲤只在房里与人坐着说话,连半点太阳也晒不着!“这就嫌臭了?你没见我们才刚把这些东西刨出来的时候!"他忿忿地挤过她进屋去洗脸,扯着嗓子问:"“这盆里的水是不是干净的?!”九鲤回头乜一眼,“我才刚洗脸的!你嫌不干净就自去前头打水!”他哗啦啦掬起水来胡乱擦着。

青莲寺一干拉飒都是埋在后山,混在一处早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们把那坑刨出来,当下筛过一遍,将一些一看是出自各房里的杂物挑拣带回来,眼下张达倾筐倒在院中,以待细查。

静月跟着走去,有些糊涂,“这些拉细东西有什么可查的?”九鲤现学现卖,“越是拉细,越是能看出死者素日的行迹,譬如喜欢吃什么,做什么,譬如有的人生病了,拉细里就会有药渣,翻翻药渣,还能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不愧是开药铺的,三句话不离本行。“静月瘪着嘴蹲下身,看张达拿了截棍子在里头乱翻,多是些打碎的杯碟碗盏,吃剩的点心果皮,不要鞋袜,旧帕子,碎布头一一

“这是什么?"九鲤看见个小小的包袱皮,扎得紧紧的,便摸出绢子垫着将那小包袱拧起来晃了晃,叮铃咣当的,是些碎瓷片。打开来,看样子不是件大东西,却摔得极碎,一片碎瓷不过一寸,不像是摔的,倒像是用什么敲碎的,不知是什么,还特地用块碎步包裹着。

静月瞅着那包袱皮道:“这块布有些眼熟,像是慧心心以前的挂的帐子裁下来的一片。”

“这么说,这是慧心屋里的拉细曪?”

静月点着头起身。“我不陪你在这里翻脏东西了,我还得去预备晚饭呢,你们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

九鲤盯着那堆细碎瓷片摇头,实在瞧不出这原是个什么物件,瓷片上又没有花纹,完全的白瓷,却又不像菩萨像。她心下纳罕,便将这包袱皮拧进房中。快到晚饭时候了,庾祺才回来,进门见她像没听见,认认真真在桌旁摆弄什么,换了身衣裳,一件酡颜的对襟绉纱短衫,掩着一片海棠红的抹胸,底下一样是海棠红的纱裙。她难得肯通身都穿得如此艳丽,想她八成是穿了两日素服,给憋坏了,物极必反。

他亦反常地一直盯着她看,又像摸到她身上的肉,心里发起痒。半响他咳嗽一声清清喉咙,收敛好神情,“你在鼓捣什么?”九鲤翻看那堆碎瓷片看得太出神,冷不丁吓了一跳,手一抖,瓷片划破了食指指腹。

他简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这么不当心。仲儿呢?”“他说困,在隔壁屋里睡觉。"她挤着指端,把血挤出来,自己又没有干净的帕子,便转过来把手指伸到他面前,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庾祺冷瞥一眼,一径走到上首椅上坐下,“我不管,谁叫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只管冒冒失失的。”

她顿觉委屈,起来走到他面前,仍把手递去,“您做什么今日有些冷冷淡淡的?是不是您又后悔了?”

庾祺没吭声,抬额看她一眼,把她的手握着细看一遍,笑了,“这细口子再晚些只怕都能长合了,也值得当回事?"不过又说:“别碰水了。”她也并不是小题大做,不过是要他重视,得了这一句,心里舒服了,便又笑起来,指指桌上,“您看那是个什么,又不是菩萨的像,也不想杯盏碗碟,是慧心v房里的东西,好像是她离寺那日丢出来的。”说到慧心,庾祺神色有些凝重起来,“给慧心验尸那日,我不在寺里,你们说当时是因为尸体后背上的一枚花形刺青大家才认出是慧心?难道尸体的面目已经一点也不能分辨了?”

“对啊。"九鲤点点头,把凳子拽到他膝前来坐下,“那皮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仵作轻轻一蹭就能把皮剥下来。”

“那身形呢?”

“身子发肿了,看不出来,不过看个头也错不了,慧心比一寺里的姑子高不少,比我还高半个头呢。"她说着抬手比了比,忽然皱起眉头,“您为什么想起细问这个?”

庾祺睇着她一笑,“你也觉得有些不对了?”她凝着眉不说话,半响呢喃,“说起来,咱们还从没见过妙华,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身量又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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