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中仙(廿六) 再枯荣
第83章庵中仙(廿六)
这一吻便不可收拾,九鲤只觉天昏地暗,也不知是天真黑下来了还是她自己过分迷乱,混乱中看见他的眉目近近地贴在眼前,他的呼吸错了节律,连他的脑袋旁的那片屋顶也是歪斜的,什么都变得乱七八糟,没有秩序。<2她喜欢这种乱,兴冲冲的,觉得是一种全新的冒险,但同时双手攀着他的脖子,又觉得紧抓着一份安全,她细细地颤.栗着,身上万千毛孔都像在快乐地叫嚣“你高兴了?"庾祺含混不清地说了句。<1这时候还借口是为“成全”她?九鲤一个不高兴,将他推开了些,“那您可以不为我高兴嗥,我又没逼您。”
他两眼微红地盯在她唇上,又咬上来,“就得一张嘴巴尖利。”他亲.着.她,觉得她比年幼坐在他腿上时多了好些分量,这分量又沉得恰到好处,不累人,只把人一颗心沉甸甸地物住,想从腔子里跳出来也不能。越是如此,越是狂躁,他的双手只好在她背上胡乱揉搓。不觉间他的手揉到前面去,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在他手里拱了拱,格外柔软,里头却有颗跳得有力的心,滚烫的,灼了他的手。他一触.碰.她女人的特征仍然感到罪恶。可手全不听使唤,反而从她衣裳的襟口里溜进去。他另一手将她朝怀中揽紧了些,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她,他要她!却又痛苦地在她唇边踟蹰,“你将来一定会怪我,世上的人都会怪我。”“不会的,"九鲤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双眼带着水雾,却分外明亮,“要怪就来怪我,是我引.诱的您。”
他苦笑了一下,轻轻吻.她,“不,你不论做什么,都是无辜的。”真这样紧紧地贴在他怀里,她才听到他心里的为难和痛苦。可不是嘛,因为他大她许多,又是长辈,再则是个男人,所有的罪名都会顺理成章安在他头上,不论她如何申辩,旁人也只会当她是年少无知,受了他的蒙骗,她忽然能体会他这种压力。
刚好有人敲门,是小尼姑送饭来,九鲤忙从他腿上起来。陡然离开他的怀抱,她似乎也有些冷静下来了,开门接饭的时候,见天已薄暮,月末的白月痕嵌在昏昏黄黄的天上。
可是不管怎么说,九鲤还是很高兴,总算他肯坦然承认对她是男女之情已经是进益了。她自来的毛病,一激动起来就不大有胃口。庾祺坐在桌前,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神气,不过总觉给她看见他急色的样子很不应该,所以脸上带着两分难堪,无奈地给她兼着菜,“还跟小孩子一样”九鲤把箸儿在碗里笃笃哒哒跺着,厥了下嘴,“您别总是这样责备我,其实我老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都是因为您。”“又因为我?“庾祺好笑,“怎么什么都赖在我头上?”她弯着眼笑,“因为怕长大了您就不再宠我了。”庾祺看着她的笑脸,听着她撒娇的口气,不免想到她小时候的模样,马上就有一种罪大恶极之感袭上心间。他尴尬地低下头,尽管食不知味,还是装得很有胃口地陪她吃了两三刻的饭。
饭毕戌时过半,天已变成片幽深的海,今夜比往夜不同,似乎岑寂许多,大概是顾夫人携小公子搬走的缘故,连张达晚饭后也回了衙门,陈三奶奶那屋里更是悄声静气,斜对过叙白屋里也有点奇怪,这个时候还没掌灯,难道就睡了?院里夜风细细,草间的吟蛩显得有点鬼鬼祟祟,庾祺正觉今晚安静得吊诡,忽地又有人敲门,哆哆哆缓缓的节律,像一种试探。九鲤待他藏好才走去开门,一看是陈嘉,心里马上有些警觉起来,“陈二爷,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陈嘉照常打着把折扇,廊下的灯笼很暗,他脸上的笑意也显得暗怀鬼胎似的,他朝九鲤打了个拱,“不知庾先生的事料理得如何?有缘相识一场,未到灵前吊唁,实在有些失敬。”
昨日她和老太太就到青莲寺来了,也没见他来慰问,今日老太太一走,他赶着这月黑风高的时刻来,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的居心。九鲤暗里寻思着,见他不欲走的样子,就侧身让他进门。
“陈二爷与我们家不过萍水相逢,说不到什么失敬不失敬的话。“九鲤自桌上随便倒了盅茶放在他面前,也不管冷热、陈嘉也没嫌弃,端起来就吃尽了,笑说:“今天的斋饭做得咸了些,我回来就把房里的茶都吃完了,姑娘屋里的冷茶倒更解渴。”说着便大摇大摆地替自己又斟满一盅,九鲤见他行动随意得很,想他那样身份的公子,大概到哪里都是人家的座上宾,习惯了这份散漫。她亦懒得同他理论,坐在椅上瞅着他,倒要看看他兀突突走来到底打着什么主意。陈嘉连吃完三盅茶,慢条条立起身来,忽地走去将门关了。九鲤心里猛地咯噔一跳,见他走路一晃一晃的,像吃了酒一般,不由得坐直了些,警惕地盯着他,“你关门做什么?”
他呵呵一笑,“我有两句要紧话和你说。"说着走到跟来来,伸手欲抓她放在桌上的手。
九鲤一看情形不对,忙把手收下去,“说就说,有什么要紧的?还怕人听见?”
“心里话,叫人听见怪难为情的。”
他话中虽有点腼腆的意思,可脸上的笑分毫不见羞涩,站在她跟前倒有点压迫性。九鲤再没经过事此刻也看出他的用意,这种事从前也听说过,叫“生米做成熟饭",谁家的姑娘受这欺负,就是哑巴吃黄连,事后不免灰心,只得听凭人“劝”了。
兴许这就是几个老尼姑的要制服她的法子,她心里好笑,算这陈嘉倒霉,偏生他不知道庾祺在这屋里。
她朝他仰起脸,微微冷笑道:“好吧,你有什么心里话只管说来我听听。”“这你还看不出来么?我瞧中你了,打从那日一见你就被你迷住了。“此话半真半假,美人谁看了不心动?
但他并不算个色欲薰心的人,也是想着几个老尼姑既出了这主意,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先用好话哄了她,事后不认账,家里她没脸再回去,又没别的地方可投,青莲寺肯收容她,她自然就能留下了,庵堂里本来正是收留这些灰心失意的女人的好地方。
他欲拉起她的手,谁知她起身走开了,难得一脸严肃,“孤男寡女,说这种话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吧?陈二爷,天色已晚,我不好留你久坐,请回吧。”九鲤一面说,一面走去开门。刚把门开了条缝,只听“砰”一声,他跟来将两扇摁来阖上了。
他心心里有点气愤,想着自到青莲寺以来,见她和人说话总是嬉嬉笑笑的,与齐叙白有些传闻,她仍不避忌,和他说起话来十分亲切,即便听说他二人正在议亲,这也不大规矩。
偏偏只和他说话十分骄傲冷淡,她不过是个大夫家的小姐,有什么资格如此待他?他没受过女人这般冷遇,一下失了耐性,连哄也懒得哄她,反正强要了她结果也是一样。
她一把拽过九鲤往罩屏里头走,“装什么贞洁烈女?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我自不会亏待你,齐叙白没什么大出息,齐家早就在皇上心里被革了名了,将来不会受朝廷重用。"<1
九鲤心下虽然并不慌张,仍做出架子来,一面挣扎一面叫嚷,没承想他非但没惧怕,反而冷笑着将她一把推到铺上去,“你喊也无用,齐叙白和看守寺门的那几个衙役都吃了安神药,这会正做好梦呢,那些尼姑也不会管这等闲事。」怪不得今晚如此悄寂,原来是有备而来的,九鲤向床角缩去,拽过被子挡在身上,“你就不怕明日被衙门追究?”
“追究我?"陈嘉轻蔑一笑,“实话对你说,就连我们陈家的家奴一年到头也要惹上几桩官司,还从没有打不赢的。”
九鲤点头冷笑,“怪不得你有恃无恐,原来你们陈家上上下下都有如此本事,可这是佛门净地,你在此行奸.霆之事,就不怕难逃天谴?”“什么是天谴?我只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是这寺里的菩萨也是我家捐钱所塑,我倒要看看它们好不好意思降雷劈我。”“我说呢,怎么净真师太对你那么和气周到,原来不单是因为忌你的权势,还因为你是这青莲寺的′大施主',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想你也不会白许青莲寺好处,那青莲寺又能给你什么好处?”
陈嘉笑笑,“等事后你成了我的人,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说着正要撤到她身上去,不想突然听见有人“砰砰砰"急切地拍打着门,在门外喊着,“你才刚喊什么?敢是出什么事了?”是个女人,陈嘉万没想到这寺中还有个不听话的姑子,因怕九鲤乱嚷,忙捂住她的嘴。
九鲤已听出是静月的声音,旋即又听见觉明觉光两个老尼姑赶来拉她,“会有什么事!哪有什么人叫唤?你听错了!快别扰了客人睡觉,回去!走!陈嘉听见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远,扭过头来朝九鲤得意地一笑,“别叫人扰了咱们的好事一一”
说着便一手伸到自己衣袍底下解袴带,谁知袴子刚脱到一半,忽然帐后动了一动,还没看清是什么,眼前一线寒光闪过,身下陡地痛楚彻骨。1觉明觉光拽着静月刚走到洞门前,突闻一声惨叫刺破黑夜,这下连叙白等人也惊醒了,
未及半刻便鞋履交错,慌乱起来,寺里的人纷纷都往这屋里来,大家挤在门前往里瞅,只见杯碟碎了遍地,被子乱糟糟拽在地上,那陈嘉光着腿倒在罩屏底下,腿间血淋淋一片。
众人惊惶地瞪大眼,又见庾祺好端端坐在那椅上,灯烛黄黄地照着他半张冷静的脸,他朝门口睇来,对几个衙役平和地吩咐,“还不快抬陈二爷去医治,命大概还能保得住。"<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