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中仙(〇十) 再枯荣
第67章庵中仙(〇十)
一时听见那停尸房中的诵经声断了,周遭陡地沉静下来,一阵风吹过,头顶银杏沙沙作响,也将九鲤的脑子蓦然吹醒了些。她两只眼睛滴溜溜一转,慌忙退开身,心里突突打着鼓,不知是激动,心虚,或是茫然。反正觉得自己像被鬼迷了心窍似的,竞然和叙白在这里亲吻。
她擦了擦嘴,一斜眼,发现叙白也正含笑看着她。他的目光已由方才的逼迫变成一种暧.昧,仿佛能从他眼中听见千言万语。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对才刚的举动作何分辩,是喜欢他还是只是对男女间的亲密感到好奇?正暗暗动摇着,却见那停尸房中递嬗有尼姑走出来,叙白手快,一把将她拽到银杏树后头,蹲藏那在碎石砌的花坛底下。
一丈来高的佛像在月雾里脾睨着幽昧的眼睛,紧盯着一班尼姑相继从殿前走过,个个脸上皆带着点哀愁之色。有几个黑影没着急回房,走到这银杏树底下坐着,便有人起头咕哝了一句,“了意师姐一死,不知日后谁来负责典座一职。”这一说,几个尼姑便恋案窣窣议论起来,仿佛夜里的耗子闻香而动一一“反正这么个肥差轮不到咱们。”
“话也不能这么说,肯定是按资排辈,论年纪论资历,咱们都够不上。”“论年纪论资历,咱们是不及几位年长的师姐,难道还比不过静月?可我心里倒有些不服,按说咱们里头也有比她年纪大几岁的呢,又都比静月早进寺,师父却派她做了知客。你瞧她这两月下来,也收了香客们不少东西,你们听说没有,前两日那赵员外还送了她二两燕窝呢。”“燕窝算什么,她要是补了典座的缺,厨房里多少东西还不是随便她私拿?她可不像了意师姐,她原是有家有爹娘的人,还不把那些吃的偷往家里头送?”
“不会吧,静月到底才来两个月,师父不能把这么要紧的职位派给她吧?”“慧心师姐已是首座,慈莲师姐眼下正病着,妙华师姐又往六合县的松翠庵挂单去了,还要些日子方能回呢,总不能悬着等她们,再说师父多疼静月啊,我看八成要叫她暂且代职,代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够她捞的了。”众人说起来,多少有些抱怨住持偏心,难怪静月敢对香客傲慢失礼,大约是受净真偏护的缘故。
又听见个小尼姑窃声道:“嗳,你们说,会不会是静月把了意师姐给杀了?她刚来的时候就和了意师姐大吵过一架。”竞有这事?九鲤闻听此话,和叙白相看一眼,怪不得他不睡觉走到这里来,想是也觉得这些尼姑不尽然会对衙门说真话,特地来听听这些尼姑私下里会议论什么。果不其然有所收获,晚饭前静月和九鲤说了那许多,原来也有隐瞒。两个人凑得近近的,叙白马上想到才刚她呼在他脸上的香气,这一看便看住了,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尼姑们说话。“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后来她们不是也好好的?”“面上看着好,谁知静月心里有没有记仇?你想她那脾气,芝麻绿豆点事平日也与人争个不休,她刚进门那天了意师姐就打了她,她能就这么轻轻放下了?无非是那时候新来没办法,忍气吞声罢了。”这时慧心走过来唤了她们一声,“明日还有早课,不去睡觉还坐在这里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众人便作鸟雀散了,等各大屋小屋关上门,九鲤才从石坛后头站起身,月色蒙蒙中一看叙白,又觉尴尬,实在不知和该和他说些什么,便含混了一句,“咱们也进去吧。”
彼时已近二更,诵经声一断,张达便从床上起来,他晚饭吃得多了些,饭后就瞌睡,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摸着肚皮正抱怨,这素斋真是他娘的不顶事!才用了一个多时辰又饿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恰好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住在西面的顾夫人,手里正端着一瓯点心。她笑着进来,把点心放在八仙桌上,“你们大男人光吃那些素菜肯定抗不了几时,这时今日关大姑娘给我带来的糕点,我怕你们夜里饿,装些来给你们当夜宵吃。”
张达没好意思地笑笑,“留着给孩子吃嘛。”“庾先生不叫他夜里吃东西了,你可千万别客气。”张达仰着身子向门外唆一眼,东西房里都亮着灯,想是大家都还没睡,便拣了几个点心放在茶盘里,端着碟子欲往外走,“我给齐大人和庾先生他们送点去。”
顾夫人笑着拉他,“不用你去,庾先生那头我送过了,只是齐大人和鱼儿姑娘没在房中。我回房去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张达一面琢磨着叙白与九鲤不在房内会去哪里,一面待要将门阖上,不想东面庾祺开了房门,眉梢往下耷拉着一径从廊下转过来,“你们齐大人上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他又没跟我一个屋。”
庾祺瞟一眼房内,果然没看见叙白,脸色益发难看,“你身为捕头,你们大人夜里出门你就不跟着?!”
呵得张达一懵,揪紧眉,“我是捕头,可也不是他们家的下人呐。”这时候偏偏两个人都没在屋里,庾祺不得不担心他两个是一齐出去的。待要去寻,不想忽然隔壁的房门打开,冷不防见顾小公子从里头跑出来,只听顾夫人在屋里吼,“你这孩子,把东西给我!”顾小公子笑嘻嘻跑来一头撞在庾祺腿上,旋即顾夫人赶到,拉了他过去,向庾祺道:“没撞到先生吧?”
庾祺摇头,望着那孩子浅笑,“小公子这么晚还不睡?”“他换了个地方就难睡,再说小孩子家就是火气旺,这会还觉得热。这不,淘气得很,满屋乱钻,从哪个特角缝里捡了个这东西,也不知是谁的,也不管干净不干净的就握着玩。”
那顾小公子手上正握着个不大的钱袋子,顾夫人强掰过来,庾祺见那袋子是浅蓝缎面,面上绣着只彩鹤,绣得格外精细,似别于一般绣品,便伸手道:"能否给我看看?”
顾夫人递给他,他握在手里,一面将那个麒麟香囊拿出来对比,两个绣活虽一般细致,却流派不同,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不过他见这钱袋子上的绣工部致有些眼熟,却想不出是在何处见过,因问顾夫人,“小公子是在哪里拾的这个?”
“在床底下,想是姑子们没打扫干净,大概是先前住的客人丢下的。”“夫人见多识广,可看得出这钱袋上的针工出自何地?”顾夫人接回去细瞅了片刻,笑道:“这应当是京绣,京绣的花样富丽,风致典雅,看这样子,像是有些身份的人才用得起。”怪不得庾祺觉得这图样韵致眼熟,约是从前在京城见过,他又将钱袋子接过来,“这个就给我吧。”
顾夫人自是答应,拉了小儿回房去了。张达并过脑袋看看钱袋子,笑道:“看来这青莲寺名声不小啊,还有从京城来的香客。”庾祺瞥他一眼,“也不一定就是从京城来的,京城的绣品也不见得别的地方就买不到。”
张达呵呵点头,“这倒也是,只要有钱堡。”正说着,恍惚见洞门底下有两个人影前后脚进来,走到明处一看正是九鲤与叙白,庾祺仔细打量他二人,叙白倒没什么异样,只是九鲤的眼睛一撞上他的目光就有些闪躲之色。
他面无表情问:“黑灯瞎火的你不在屋里,到何处去了?”九鲤本来心虚,一听他这冷若冰霜的质问口气,也来了气,仰起脖子道:“我嫌屋里热出去走走怎么啦?"一看他又要张口,她用脚后跟想也猜到他会说什么,马上抢白道:“我又没出寺门,就在寺里转转怎么啦?”叙白因见庾祺脸上浮起怒气,笑说:“先生不必担心,我们真是只在前院转了转,原是听见那些尼姑在做法事,想去看看。”听这话倒像是他们约好了一齐出去的,庾祺更是火大,瞥了叙白一眼,便拉了九鲤一径回房,进门就反手将九鲤往屋里一掼,“咣当”阖上门,掉过身冷眼睨着她。九鲤见他眼睛已有些红了,益发心虚,只得朝左面隔间避开,走到那榻上坐下,把脑袋低垂着,双眼慌张地盯在裙面上,根本不敢抬眼看他。庾祺随后也誓进来,炕桌上的红烛烧到正旺处,火苗子窜得高高的,火光掠到她脸上,照清她红艳艳的嘴唇。他铁青着脸抬起她的下巴,盯着看了须臾,手指从她嘴唇上蹭过去,并没有蹭下来一丝红颜色,不是胭脂,要么是吃了什么东西,要么一一
恰好,她心虚地把下嘴皮咬住了,眼睛躲向一旁。他深吸一口气,仍然压不住五内腾腾烧起来的妒火,然而还尽量维持语调上的平和,“你和齐叙白在外头做了什么?”她半响不说话,他只得又问:“你嘴巴为什么会这么红?”九鲤抿着唇瞅他一眼,目光便低垂下去。
她穿着件轻薄酱紫色的衣裳,两片对襟半掩着一片淡紫抹胸,露出脖子到胸前的皮肤,他不由自主地在这片皮肤上查找一切可疑的痕迹,像在巡视属于他的领地。空气太岑寂了,九鲤听见他他粗粝的呼吸,偷偷窥他一眼,看到他目光里的强悍霸道,她忽然有点兴.奋,浑身控制不住地在颤.栗。“他是不是亲了你?"他问。
她闷不吭声,他不由得更凶了些,“说话!”她点了下头,动作极微小,既怕他知道,又想让他知道,不想庾祺还是看得很清楚,立刻气势汹汹地转身向外走。
九鲤知道他的脾气,忙跑过来拽住他,“您要做什么?您别去,别去!不关他的事,是我自愿的!”
庾祺停住脚,转过身来,眼睛里爬满血丝。她分明胆怯,却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梗起脖子,“怎的?我不能喜欢您,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么?我想过了,魏二哥和叙白比起来,我还是情愿嫁给叙白。反正你无非是要我嫁人,为什么我不能嫁个我喜欢的?”他低吼一声,“不能!”
“凭什么?您管天管地,还要管到我心里去么?!”“我难道没资格管你?“庾祺用力握住她两边胳膊,“你这个人,你这颗心,我哪里管不得?!”
她斜瞪着眼,“那好,我这个人,我这颗心,都给了你,你敢不敢要?”这一刻他才觉得她真是长大了,似乎在他的权威里脱了胎,褪下从前乖巧的皮囊,烟似的袅袅爬起一缕魅惑的魂。他居然在这居高临下的挑衅里沉默这住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间屋子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声,像在黑暗的角落里埋伏着一只野兽。但他极力克制着不放它跑出来。九鲤凝视他半响,他连接话都不敢,更别说旁的。可他这样大为光火,明明是因为也有些喜欢着她,但根本不敢承认,她同时感到一阵高兴与灰心。不过倒也头回看清他并不是强悍到无所不能,他也有胆怯,有软弱,他两手把她胳膊攥得生疼,可是奇怪,又觉得他的暴烈里带着情您,所以她的疼痛中也带着愉悦沉默中,庾祺觉得像有人监视着,原来那长条案上的几尊佛像正在幽暗中半睨着眼盯着他,他觉得被她胳膊上的皮肤烫了一下,只能收回手,仿佛喃喃自语,“我不能,我不能,你是我养大的孩子,只是个孩子。”可孩子有朝一日终归是要长大的,他根本掌控不了。她会长出苗条而又丰腴的身.体,她此刻发现其实他比她还要害怕承认自己也已长大的事实,不过事到如今,谁都不能逃避。她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微隆起的胸.上,清楚地感到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立刻就把手拿开了,怕再望她望下去就无可挽回,于是漠然地背过身去站了会,颓唐而无措地走到榻上坐下,
怪谁?只怪他惯坏了她,纵得她喜欢的一定要得到,才不要理什么是应不应当。
她慢慢走进来,坐在地上,将脑袋依恋地伏在他的腿上,“我不做您的孩子不就好了么?我本来就不是您的侄女,我和庾家原没有一丁点关系。”庾祺的嗓音很沙哑,沉得像喉咙里含着个秤砣,“可别人不会这么想。人言可畏。”
“别人怎么想有什么要紧?"她的泪一滴滴落在他腿上,“随他们怎么想,我不在乎。”
她的眼泪滚烫,火热从腿上传到他心心里去了,他抬起手掌悬在她背上,然而仍是迟迟落不下去。她等着等着,把脸抬起来望他,眼底闪烁着迫切。他也垂着眼看她,她挂着满面任性的眼泪,睫毛颤动得稚气。他看得入神,完全没防备她会忽然伸直了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他没责备她,但也没赞同,只是对她和自己都感到无力。稍隔一会,他在她满目的期待里苦笑一下,“我就做你叔父哪里不好?是你的长辈就能永远疼着你宠着你,你的男人就不一样了,也许爱你只能爱一时。”“小时候您放烟火给我看,您说,夜再长天亮就会忘了,但一时的绚烂能在心里永恒。您忘了?”
“那不过是哄孩子的话。”
她瘪着嘴,正有一滴泪滚下来,“什么都是随您说。”他轻轻乜笑,“你看,倘或你不喜欢我,就不会这么难过。"说完便放她在这里哭,站起来走了。
九鲤在地上软坐了须臾后,又横手抹了把眼泪捉裙起来向外跑,追到门前,只看见他青绿色衣摆从门角掠过,融入黑夜中,根本捉不住。她呆在门前又是一阵强烈的鼻酸,却忽然想起来一点,从前他也曾毫无眷恋地离开过全府,谁也留他不住。但那又怎么样?他到底还是又回去将她带走了。没有走哪有回?他会回来的,和小时候一样,闯破一切难关回到她身边,她笃定这是宿命,否则天南地北的两个人,怎么偏偏会遇到?她不信鬼神,但一向迷信这一点。于是狠狠揩了满脸的泪水,自己把自己宽慰得微笑起来。
天上不知几时落起细雨,叙白双手把着门,透过幢幢花与雾望向对过那房间,想是九鲤才刚挨了庾祺的训斥,正怔怔地站在门内,风正往那头吹,把一片烟雨拂进屋去,也拂荡着她的裙角袖边,他似乎看见她在迷蒙中朝他笑了,一个妩媚的女人的笑。
次日一早,叙白开门出来正好撞见张达打外头进来,说是昨日派去的衙役大早请了个稳婆来,正要去告诉庾祺。叙白因想着昨夜庾祺训斥了九鲤,少不得也有话要对他说,便拦下张达道:“我去和庾先生说。”一进屋,见庾祺正在那边榻上吃茶,脸色比昨夜好不了两分。他走到屏门底下打拱,庾祺眼也不抬,就叫他先去把门阖上。他阖上门折身进来,心下有预料他会说些什么,反正也早就看出庾祺并不想招他为婿,所以不再像从前那般畏惧忌惮他了,显得从容自若。
果然庾祺端着一碗茶冷声道:“鱼儿时下正在和魏家二公子议亲,我想这事情有必要郑重同你齐大人说一声,不过我猜你也早知道了。不是你齐大人有仁么不好,是我庾家不好高攀。”
叙白笑着点头,“我的确知道这事,不过不知先生有没有问过鱼儿的意思?鱼儿似乎并不大喜欢那魏二公子。”
“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么?“庾祺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齐大人不要太自信了。”
叙白的那份从容在他的嘲讽之下渐有些败退了,“先生不是她,怎么会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不知道?"庾祺捏着茶碗盖拨弄着茶叶,歪着睇他一眼,“我不单知道他,还知道你。你为什么想讨鱼儿为妻,你我心知肚明。上回鱼儿和杜仲在你家看见的那幅画,我要是没猜错,只怕是你有意让他们瞧见的吧?”
原来他知道了,叙白一时空张着嘴不能辩解,只好化作一笑,“先生果然能想在常人之先,我幼时曾在京城生活过一阵,因祖父的关系,曾在宫中见过一位全姑姑,我初见鱼儿,就觉得鱼儿与这位全姑姑长得一一”话音未落,庾祺便冷笑截断,“你疑心什么,还有你那幅画到底是从何处得来,我不管。我只是想告诉你,鱼儿虽然年轻,可她很聪明,这些事她也早就知道了,她和你来往无非是想打探你到底存的什么主意。她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我劝你不要自以为是,觉得她是对你动了心,就有些忘乎所以起来。”既然把话说请了,叙白干脆也开门见山,“我看是庾先生对我有些误会,我对鱼儿的身世有怀疑,与我是真心喜欢她并没有什么冲突之处,我从没想过害她什么。”
“那是你的事,她并不喜欢你。“庾祺听得攒眉,拔座起身,凛然地踱逼到他面前来,“我和你说这些,是要你注意你的言行举止,你若敢再对她无礼,我可不会管你做着什么官,或是背后站着什么人。”叙白面对他一身肃杀之气也有丝惊惶,却仍旧维持着脸上镇静的笑意,“难道是小鱼儿亲口告诉先生我对她无礼了?我不信,我想她不会随便污蔑人。“言下之意是九鲤心甘情愿,庾祺笑了一笑,“她做事一向不管不顾,你不一样,你是饱读诗书之人,行事应当要深思熟虑。”待要把手从袖中伸出来,突然“咣当"一声,门猛地被人推开,九鲤走了进来。他一见是她,便背转身去。
九鲤打量着他二人,“你们关着门神神秘秘地在说什么?”叙白扭头对她笑笑,“没什么,我来告诉庾先生一声,稳婆已经请来了。”说这话犯得着关门?九鲤转到庾祺旁边,见他脸上的寒意还未敛尽,暗幸来得及时,忙推着叙白出去,“你还不去吃早饭么,饭堂里特地给你留着饭呢,快去吧。”
门前望着叙白走远后,她又折身进来,轻描淡写和庾祺道:“您不许伤他性命,他若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庾祺原也没想害他性命,一听这话,怒冲冲地掉过身,“你说什么?!她挑衅地吊起眉梢,“不信您试试看。”
庾祺只觉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