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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螺钿香(〇十)

这厢从汤家院中走出来,张达满面疑惑,说道:“才刚再诈那岳红几句我看她就要招架不住说实话了,怎的又说走就走?”叙白虽不知缘故,但想来庾祺必是在那宅中查到了什么,便气定神闲微笑,“庾先生叫走,自然有走的道理,大概是先生访着了别的什么线索?”庾祺转头瞟他一眼,反剪起手来,似笑非笑的脸上带着些微鄙薄之意,旋即又继续朝前自走自的。

心下只觉得,按叙白的聪明不会看不出那岳红史七二人并非凶手,只是再懒得在这些小事上计较费心,他不知真相,也不能说叙白是坏,只能说他大概自有他的道义,但此道绝非在这些寻常百姓身上。叙白不闻他搭话,不免尴尬,刻意落后一步,走在九鲤身边,低声问:“先生可是有什么想法不便说?”

“叔父不说,就是还不到时候,兴许他是在等你派去史七家查看的衙役回来,要有那头的消息他才敢断定。"九鲤弯着一双笑眼睇住庾祺的背影。叙白点头,“他们是骑马去的,应当午响就能赶回来。”她又道:“不过依我看,汤家并不是杀人的地方。”“何以见得?”

“汤成官死前曾饮过很多酒,可方才两个衙役大哥搜检过屋子,汤家并没有酒,纵有两个装酒的坛子也是干的。而且岳红那人不但泼辣,还十分悭吝,即便汤成官有钱吃酒,她也不会舍得给他打酒吃,你听她说没有,连史七留下来吃饭也是没酒吃的。”

叙白听后,只笑不语。

九鲤睐他一眼,“怎么,你不赞同?”

他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想,要是那汤成官当日是在外头吃了酒回家,而后被岳红杀死的呢?”

九鲤抿着嘴,不能反驳。叙白又像怕她不高兴,刻意添补一句,“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说的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既有这种可能,我说的就不一定有理了。“九鲤说完,斜着眼扇扇睫毛,“你为什么非要赞同我的话?若你是为讨我高兴,这倒没必要,对就是对,错就错堡。”

他笑了笑,觉得有些弄巧成拙,而后忽然叹了句,“要是世间一切事都如你所说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也就没这许多纷扰麻烦了。”九鲤拿胳膊暗拐他一下,“你这是怎么了,突然感慨起来,好像遇见了什么烦难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听,就算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有人听你吐吐苦水也是好的啊。”

他笑着睐她,忽然觉得其实不论她与全姑姑有没有关系,遇见她,喜欢她,或许都是必然的事。

一路走着,不觉走到药铺门前,张达记挂起杜仲腿上的伤,问及九鲤两句。叙白这才晓得此事,便欲进门探望杜仲,又不好空手,就共张达向前头点心铺子里去买茶果点心。

九鲤与庾祺则先进到里头来,一看铺子里没几个抓药的病人,想是午饭将近的缘故。她便忙到后头去告诉雨青,一会叙白与张达要来,多半要留他二人吃午饭,叫多烧几个菜。

老太太听见,忙抓住她问:“叙白一会也到家来?你见着他了?上回咱们到他府上做客的事,他可曾对你说了什么?”“说什么呀?”

“啧,自然是说他家两位太太如何说的你,又如何说咱们家啊!”九鲤嘻嘻一笑,“您也不想想,就算两位太太说了咱们家的坏话,问他他也不会照实对我说啊,还不是只拣好的说。”“倒也是。"老太太自点点头,而后一笑,“我看他们也说不出咱们什么不是来,上回咱们去,也没什么可挑理的地方,再瞧咱们丫头这相貌,别说他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县丞,就是再大的官咱们也配得上,他们未必还嫌咱们不成?只是这两日回来,他们也不正儿八经请个媒人来,这又叫我心里有些没底了。”九鲤因想,不派媒人来也好,这会正是“敌我不明"的时候,到底叙白有何用心还没探明,稀里糊涂同他定下亲事才真正叫人心里没底。雨青同老太太笑道:“哎唷唷,这才过去几日啊,就算人家要请媒人上门,也得筹备些时候啊,老太太也太心急了,难道还怕咱们丫头嫁不出去?”老太太想来也是,随随便便打发个人来也显得太轻视他们庾家,自然该郑重以待,媒人也要请个好的。因此摆摆手不再理论,并雨青风风火火到厨房里预备午席去了。

九鲤又走到前头铺子里,丰桥正领着新来的伙计在里间见过庾祺。她走到门下,丰桥又招呼那伙计来见礼,“这是咱们家的姑娘。小鱼儿,这是新来的伙计,叫胡阿祥。”

这胡阿祥二十来岁,九鲤便称他“阿祥哥”,和他笑说两句,便进门来问庾祺:“这就是那鲍伯伯荐来的人?”

庾祺呷着茶点头,“他自幼学医的,只是和仲儿一样,天资略差些,不过诊些寻常小病倒出不了错。”

九鲤点头拂裙坐下,他瞟她一眼,将手放在腿上,握着茶盅,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方才往后头去是不是告诉老太太齐叙白一会要来?”“我想这个时候了,不好不留人吃饭,就让青婶多预备些酒饭。”他不再作声,九鲤觉得奇怪,侧转脸来盯着他看。“只管看我做什么?”

“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

九鲤有些懵,“您昨晚才斥责我不该和叙白走得太近,今日我就留他吃饭。”

庾祺微笑着睐她,语气有种故作轻松,反而像叹气,“他们来探望仲儿,你是主人家,留饭是应有的礼数。何况你是个大姑娘了,我相信你心里自会掂量。昨夜是我脾气急了些。”

九鲤倒喜欢他那样急躁的脾气,平日太沉稳内敛,总叫人猜,她猜他这些年也总是猜不对。起码昨夜是真真切切知道了,其实他并不想她和叙白太过亲近,他没打算将自己许给齐家。

她终于松了口气。

可又怕没有齐家,还会有别家。

此刻沉下心来想,或许这也是她情愿与叙白继续来往的原因之一,和叙白误着自有好处,避免了将来又同别人去误。想到此节,她忽然自惊,为什么总觉得同别人会是一种差错?怎么就此认定同别人的都不会是良缘?

她轻轻揪着眉暗自琢磨,起头都还没想到,叙白便与张达进来了。两人手里均拧着几包果脯点心,叙白想得周到,另买了卤鹅烧鸡,庾祺一看就明白他的心思,这是存了心要留下来吃午饭,买这些东西叫人想不留他都不行。他们前脚进门,去往史七家的两名衙役后脚便赶来,说原是往衙门复命,到衙不见叙白张达,故寻到这里来。

叙白因问:"可在史七家中找到失盗的东西?”衙役道:“把史七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到,连屋舍前后的地我们都细细看过,并没有翻过土的痕迹,想来并没有埋在地底下。”叙白打发了二人,旋即明白了庾祺叫找东西的用意,想史七岳红二人若杀了汤成官,要么是汤成官偷盗的东西,要么是东西换来的银子,这二者之中总会有一样被二人藏匿起来,既然汤家与史家都没有找到,可见并未杀人。因将此话说来问庾祺,庾祺笑道:“瞧,只要齐大人肯用心,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九鲤却还有一事不明,“叔父,那你又查验一回尸体是何缘故?”庾祺道:“我这回是查验汤成官的头发。”九鲤将眼珠子一转,笑了,“我也明白了!倘或汤成官是在那口缸里溺毙的,那么不论是史七或岳红杀他的时候,必定是将他的脑袋强按在缸里,汤成官一挣扎,势必会扯落大把的头发!”

“不错,可我验看了死者的头皮,并没有此迹象。”“所以人还真不是这二人所杀。“张达也渐渐明白过来,拍了拍椅子扶手,“嗨,又白忙活了一通,史七那张贱嘴!成日家胡说八道的,连杀人这事也敢乱认!”

叙白笑道:“关他两天也不算他冤,叫他长长记性,往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议完此事,有人来瞧病,九鲤便引着二人往里头去瞧杜仲。刚过了洞门,指明了杜仲的屋子,张达兴冲冲自往前走,叙白则与九鲤在廊下慢慢走着,趁机,叙白从怀里掏出支蓝珀雕刻的蝴蝶银簪子递给她。太阳照射下,那晶莹通透的蝴蝶倏黄倏蓝地变幻着。九鲤一时没好接,“很贵吧?”

他看出她的踟蹰,觉得两三日不见,她似乎与他疏远了点。面上倒是察觉不出来,她还是一样笑一样说话,只是此刻她的双眼浮动在那蓝珀上,那闪烁像是闪避。

大概是因为庾祺的关系,庾祺不喜欢他,她如此听他的话,想不受他的影响也难。

他失落道:“贵倒不怎样贵,起码在你在我都不会觉得它贵,你不必怕承受不起。”

九鲤一把接过来,咕哝一句,“怎么忽然说这样见外的话。”“好像是你先同我见外的。"他笑笑。

九鲤怕他察觉什么,一股脑赖到庾祺身上,“叔父不许我随便收人家的东西,我怕他骂呀。”

“我竟是'人家'么?”

她在半步前头走着,向后一仰脑袋,对着他烂漫一笑,“那倒不是,不过在叔父眼睛里,除了他,都是人家。”

叙白心头倏然不对滋味,自己仔细一品,竞觉有点酸。转头又想,即便九鲤不是庾家亲生的小姐,却是庾祺养大的,且不论年龄上的悬殊,只看长幼有别,这醋意也来得没道理。走到杜仲屋前,他却不急着进去,说要先拜见老太太,九鲤只得往后厨请了老太太来,叙礼寒暄之后,这才带他哲进杜仲房中。杜仲已从床上坐了起来,张达正在和他玩笑,“你们姐弟两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受伤偏爱伤在腿上。”

他将双手反枕在脑后,“唉,这就叫同病相怜。”“谁要和你相怜,我看相厌才是!"九鲤搭着腔进到罩屏里。叙白跟着进来,见杜仲气色蛮好,家里开着药铺,又有神医在旁,这点伤倒不妨碍。只是走动不得,自昨日起,绣芝便专在这屋里服侍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绣芝因认得叙白张达,也不拘束,忙往床前端了凳子请叙白坐,奉上茶来,叙礼问候一番,方才出去。

张达不由得感慨,“郭嫂倒是寻了个好差事。到你们庾家,月钱比从前涨了许多不说,又遇见你们这样不苛待人的东家。”九鲤笑着,“张大哥这话没道理,不好的人不用就是了,好的既然好,为什么还要苛待人家?”

“好与不好岂是你一眼能看出来的?”

杜仲接嘴道:“我看郭嫂就很好,又勤快,又干净,又不多事。”九鲤鼓在床尾屏架上,抱起双臂讥他,“又长得好看,是吧?”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笑得杜仲脸色发红,很不好意思,等绣芝端点心进来时,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就是不看她。张达瞅见,故意与绣芝搭腔,“郭嫂细看还真算得上是位美人,只是不做打扮,把姿色盖住了,从前在衙门的时候竞没人发现。看来庾家真是来对了,你是千里马,庾家自有伯乐。”

绣芝听得满头雾水,后打他一下,“少拿我取笑!“说着又出去了。吃过午饭,张达自去了,老太太特地留叙白吃茶,说了许多家常话,三番四次问及齐家两位太太在家忙些什么,叙白渐渐听出意思,原来是想问他家到底几时请媒人上门提亲。

正好两位太太也有此打算,只是齐家一直摸不清庾祺的态度,怕冒然请了人来,庾祺婉拒,倒令他们书香门第失了面子。趁这会老太太问及,叙白正要将家里的打算说给老太太听,没曾想庾祺在旁边咚一声搁下茶碗,道:“齐大人公务繁忙,不好久坐,老太太,还是放齐大人先去吧,有话往后再说。鱼儿,送齐大人出去。”只待人一出去,老太太几番暗窥庾祺的脸色,终于忍不住欠身过来,“到底你是什么个意思?”

“齐家这门亲事,轻易做不得。”

老太太骤然挤紧眉心,“做不得?可你那时写信回乡,不就是为了做这门亲?”

“今时不同往日,齐叙白不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老太太自忖度片刻,嘟囔道:“我看叙白是个好孩子,官虽然当得小了点,可到底还年轻,有的是往后。再说这孩子的相貌是难得的,和咱们丫头多配啊,错过了可就难寻了。”

庾祺懒得再说,她见他神情虽澹然,却坚决,便叹,“我就怕拖来拖去,拖到和你一一”

余下的话她没说,但庾祺猜得到,怕九鲤耽误来耽误去,和他一样,耽误了终身。

“您放心,没有齐家,还有大把好人家,我近日便放出风声去,叫人知道咱们不敢攀附,没拣中齐家。”

他一向说一不二,老太太也不敢同他争,再说他见多识广,他说不好,自然是有不好的缘故。罢了,九鲤是他领回家来的,好吃好喝将她养大,总不会害她。

因而想一想,老太太只好点头,怕就怕家里已有个老光棍,往后再添一个老姑娘,人说她庾家祖坟风水不好。

却说九鲤这厢送了叙白到铺子门前,原就要折身进去,偏叙白有意绊她多说几句话,因指着那右面树荫底下那凉棚道:“那几个桶里装的什么?”“嗯?“九鲤又跨出门槛,朝那头一望,笑道:“那个呀,那是熬煮的凉茶,叔父说天气炎热,摆在那里给过路的人解暑热的。”叙白走到布棚底下揭开木桶盖子瞧,凉茶煮得浓浓的,很舍得用料。倒不知庾祺还有这普济仁慈的一面,那张漠然的面孔底下仿佛还有千面是自己不了解的,但自己却像早给他看透了一般,难道这就是常言说的姜还是老的辣?九鲤也走到棚子里,“要不要舀一碗你尝尝?”他笑着摇头,“我才吃了茶。”

“我看你们衙门门口也该摆几桶凉茶给人解暑,其实这东西不贵,又能惠及百姓,又能彰显官府恩德,何乐不为呢?若嫌到底是笔开销,我告诉你一个巧宗,以官府的名义号召各大药铺捐赠那些药材残渣,反正药铺里又卖不出去,不如送给官府做人情,老百姓也不会嫌。”

叙白不禁另眼相待,“我看你很有利民安民的头脑。”“这算什么,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得出来。你哪里知道,热也是真能热死人的。”

叙白点点头,“是我们当官的疏忽了。到底是你们做大夫的才懂治世救人。”

他心里蓦地对她有些钦佩起来,同时也想到方才庾祺的态度,十分失落,“庾先生上回从我家回来,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没说什么啊。”

叙白笑了笑,“自你们走后,我家里倒是议论了许多,两位太太的意思,是打算夏天之后,趁中秋节下,托人到你家来。”九鲤心中暗松口气,这会离中秋还有两个月呢,她不必拒绝,也不必答应,反正是和他周旋,两个月的时间里,谁先露了底还是两说。她轻轻点头,脸上的红热刚刚好,自己也难辨真假。正说话,幼君忽携娘妆从街对过走来,隔得三步远就轻笑一声,“齐大人和鱼儿在这里说什么呢?也不嫌热。”

九鲤忙转过身来施礼,“姨娘好。”

叙白听得一愣,怎么是这称呼?也没多问,与幼君说了两句便先告辞走了。幼君回过头来,笑得另有意思,却是一切只在不言中。九鲤十分不惯她这种长辈似的关切注视,心里恶狠狠责怪庾祺,因为他,她莫名其妙比好些人矮了个辈分!

她硬着头皮笑道:“姨娘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的?”“专程来的,托唐姑娘打听的事有了点眉目。"一行说着,一行随九鲤誓进铺子里。

扭头向隔间看去,庾祺正在里头替人看诊,那椅上还有两三人等着,幼君便道:“我到里头去等吧。”

九鲤便将她请到里头正屋来,幼君原要拜见老太太,听说老太太在歇中觉,不便搅扰,又听说杜仲受了伤,就进了杜仲屋里探望。坐不多时,才转到大鲤房中。

一看这屋子虽只里外两间,却十分敞亮,她在外间榻上坐下,手边恰好有个玩意,一根红绳上系着两只铜铃铛,她拣起来摇了摇,“这是什么?”“那是系在我窗户上的,昨日掉下来,我还没系上去呢。”“挂在窗户上,你不嫌吵?”

“小时候叔父就拿这个逗我,我听惯了不觉得吵,反而喜欢这叮叮当当的声音。”

原来庾祺还会逗孩子,幼君想想那场面,觉得温馨又好笑,“你叔父自小就这么疼你?″

九鲤撇下嘴,“才不是,他板着脸的时候多。”幼君含笑,“庾先生看着是蛮严厉的一个人。”九鲤转身将铜铃收起来,幼君见自进屋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便问:“怎么你连个丫头也没有?近来我正要买人,顺便买个好的送你。”九鲤走回来,顺便在圆案上倒茶,“我们请了人的,就是方才那位郭嫂,只是这两日杜仲行走不便,她专在那边照管他。”娘妆忙去搭手,嗔她,“一个人怎么行?顾得了那头就难顾这头,瞧,这些琐碎的小事还要你一个小姐亲自做。我们姑娘自见了你啊,就打心底里喜欢,不忍心见你受委屈,买个丫头不过几两银子,你又和我们姑娘见外。”她讪讪一笑,“不是见外,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委屈,我在乡下虽然也有丫头,可她是陪着我玩的,有时候还要我给她倒茶吃呢,这点小事没什么。”幼君纵容地一笑,“那好,随了你吧。”

九鲤心里嘀咕,完了!怎么这口气好像不单是长辈,还似亲人!到底是做生意的人,三言两语叫人根本没理由不和她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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