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迷离(十七) 再枯荣
第37章双迷离(十七)
按说日影西斜,庾祺过桥而来,及至太苍街,尚未寻见平安巷,见两名衙役锁着一少女从街上过,听路人议论是杀林默的凶手。他扭头再看那少女,个头不高,身形也瘦,这样的弱质女流能杀得了一个大男人,真是应了“兔子急了也咬人”的俗语。
再往前走不多一截,在一间茶棚底下看见九鲤三人,想是刚抓了凶手,在此处稍歇。九鲤一双眼睛正兴兴头头地朝四下里张望,“我还是头回坐在街边的茶铺里,不知道有没有茶点可吃。”
叙白背身坐着,听声音松缓愉悦,,“苏州城是商贸重地,又是产茶之乡,街上到处都有茶铺,怎么会是头一回?”
她凑过脸抑下声,“叔父说街边的东西不干净,想是做大夫的都有些过分洁净的毛病。其实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我们回乡前,记得路上的小摊他也带我吃,那时候东西掉在地上他一样捡起来吃。也是那时候缺钱的缘故。”叙白睇着她笑,“回乡前?你不是一直住在苏州乡下?”“她是说早年间跟着师父离家看诊的时候。“杜仲突然笑呵呵打岔,“嗨,茶怎么还不上来?”
九鲤看他一眼,会悟过来差点说漏了嘴。她端正了身,也扭头看那灶后乱忙的老夫妇。
叙白见他二人在家世这类话上始终有些警惕,便没再追问,瞥下笑眼看九鲤的脚,不觉转开话峰,“奔忙了这大半日,你的脚要不要紧?”倏然背后有个冷声来搭腔,“拄着拐跳这半日,就是伤的那只脚没要紧,好的那只只怕也该跳坏了。”
三人吓了一跳,叙白扭头见庾祺铁青着脸站在背后,他像是拐了人家女儿的轻浮书生,又心虚又局促,忙起身打拱。庾祺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便落在九鲤身上,“我看该把你那只脚也打坏了才好,只有这样你才踏实得下来。”
九鲤咬着嘴,忐忑惧怕地笑起来,忙将身旁长凳拽开,一脸讨好,“叔父,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快坐快坐!您一路走来渴了吧?喏,我们刚要了壶茶,您也吃一盅。”
话音刚落,老夫妇提了茶来,桌上茶盘内倒扣着几只青花瓷杯,胎釉粗糙,绘纹鸦途,杯内结了些茶垢洗不净。庾祺自杯抬眼,望向对过叙白,“齐大人出身世家,府中使用的物件想必样样精细,怎使得惯市井中的粗简之物?”叙白笑道:“谋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令先生见笑了。”庾祺一面取了只杯子用茶水浇洗,一面低着头微笑,“不知在大人心中,何为大事,何为小节?”
“当是社稷民生为大,个人安危是小。”
“齐大人年纪轻轻,为官不大,倒懂得许多重臣贤臣的道理。“他将洗好的杯递给九鲤和杜仲,自己不吃,摸出条帕子擦手,“命是自己的,个人的安危怎样在个人,那别人的安危呢?也可不顾?”这“别人"自然是指九鲤,说得叙白哑口无言,低下头去。九鲤一听这话是兴师问罪的意思,便忙呷了口茶将杯搁下,把他搁在手上的手腕摇一摇,“叔父,是我自己一定要出来的,不怪叙白。我也不是白出来,杀林默的真凶给我们访着了,刚押去衙门。”庾祺怒其不争地瞟她一眼,“我看见了。”“您看到了?"九鲤兴兴的表情稍微转得凶狠,“是个小姑娘,比我还年轻呢,要不是逼急了怎么敢杀人?是那林默先奸辱了她!这样的人,就是死一百次也是活该!叙白答应我会和王大人好好商议给那姑娘酌情定罪。”说着,神色又低落下来,“说来真是可怜,她家中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位瘫痪患病的老爹爹,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瞒着她那老爹爹的。我方才瞧过,她爹病得很杂,我没瞧出症结所在。既然您来了,好不好去替他瞧瞧?啊?”庾祺柔声冷笑,“瞧过病,是不是还要给他开个方,再往咱们家铺子里给他配些药?既是个瘫子,家中没有亲人,自然是无人照料,要不要接他到咱们家,再买两个丫头服侍他?”
她笑起来,“好呀好呀!”
庾祺笑意一敛,将手腕无情抽开,“哼,你这闲事管得太宽了些。你不管管自己,只怕也要做个瘫子!”
她垮下脸翕动着嘴皮子嘀咕,他虽没听见她到底在说什么,猜也猜得到是抱怨他没人情的话。他却不当回事,待她呷过那口茶便起身,“茶也吃过了,还不回去?”
杜仲赶忙立身而起,转来搀起九鲤,将骑来的马让给庾祺,与九鲤一并上车。
归至荔园,叙白不放心九鲤的脚,原想跟到那边房中,却碍于庾祺那张冷硬的面孔,只好在岔路上告辞,自回房中。庾祺回过头来,见九鲤一蹦一跳走得极慢,索性夺过拐交给杜仲,将她横抱而起。
九鲤这一日给两个不同的男人抱过,心情也有些不同,给叙白抱的时候觉得诧异和羞涩,是种新鲜,而在庾祺怀抱里,听到他心跳的强弱,她也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他的呼吸里一阵一阵地紧缩,这感觉分外新奇,好像这颗心长出思想,不再是自己的一样。
晚饭过后,九鲤跪在榻上推开窗,风是柔暖的,她把手抬起来挡住强光去追看太阳,太阳早沉没在对过那片房檐后头,斜阳西坠了,忽见柔歌挽着包袱皮前来。
问过方知,原来是她家人雇了轿子来接她出去。九鲤想到她所谓家人是鸨母,心中有丝哀然,忙请坐奉茶,因说:“你这里回去曲中,往后还做从前的营生?”
柔歌望着她捆得严严实实的那只脚好笑,“你背上的伤都还没好全,怎的又弄成金鸡独立了?齐家那样书香门第的人家,挑奶奶想必极重姑娘是否端庄贤淑,你这横冲直撞的性子,就不怕人家不喜欢?”说得九鲤脸上一红,“我又没说要给齐家做奶奶,管它什么喜不喜欢的。”“你成日与那齐二爷混在一处,还说不想?怕什么臊啊,这屋里只我两个,又没别人。”
“我那是帮他查案。“九鲤不想在这捕风捉影的话头上打转,趁势扯到别处,“对了,你要出去,衙门答应放人了么?”她点头,“张捕头下晌对大家说,两桩命案的真凶都拿住了,痊愈的人尽可归家。我托人去给我妈传了话,她马上就雇了轿子来接我,现在园外等着。”九鲤不由得替她忧心,“听说做鸨母的都黑心,赶着接你去,是恨不得叫你立刻替她赚钱吧?”
柔歌笑着摇头,“那倒不是,是赶着接我出去嫁人。”“嫁人?"九鲤大吃一惊,怎么突然要嫁人?,“嫁给谁?”“是一户老客人,扬州人,常到南京来跑买卖。才刚听我妈讲,他上月过来说是要替我赎身,我因困在荔园,竞不知道。”她难得半低着脸,不知准不准确,九鲤从她的笑意里看出几分认命的意味。“那关展呢?你忘得了他?”
“忘得了怎样,忘不了又怎样?我又不是他的妻房小妾,没道理替他守寡。"她看着九鲤迷蒙的神态,偏然一笑,“你还小,小姑娘都是这样,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能喜欢一生一世。其实一生那么长,谁说得准?”风由背后吹进来,缭乱了她的鬓发,她回过头去,脸被夕阳映得璀璨,“兴许明日我就不记得姓关的是谁。我没有以为自己有多矢志不渝,路多得很,只要不死,就要拣一条往下走。”
“难道只有嫁人一条路?”
“我又不是关幼君,我是靠男人吃饭的。不过你以为男人的饭好吃么?我柔歌旁的不在行,哄骗哄骗男人倒是打小学起来的本事。”一身的本事也在关展身上栽了个跟头,不过不怕,爬起来天还是那天,一样苟且过活。
她一口呷尽盅里的茶,拧着包袱站起身。见九鲤也似要起身,眼皮一翻,笑了笑,“罢了,你也不要勉强送了,有缘再见吧。”九鲤仍执意送至门外,看着晚风将她的裙边漫漫卷起来,那背影不免伶偶。她扶着吴王靠坐下,朝那洞门一望望半天。天色渐暗了,庾祺坐在书案后面侧目,见她还在廊下坐着,横着条腿,脸上有点淡淡的哀哀的表情。女人最怕心怀情愁,一愁就易老,他却卑鄙地想,她倘或老一点也好,当初就不必叫他“叔父”,在他也能减少两分自咎。案子一了,不过两日,递嬗有好些痊愈的病人离园,大夫亦辞去好几位,荔园蓦地空下来大半,更显荒凉。春色却盛浓,到处是乱蓬蓬的花团,日影穿透,光与色形成一片无序斑斓,美而缭乱,像什么都不能永恒。九鲤背上的擦伤在愈合,总是痒痒,想挠又挠不着,杜仲哪里弄来柄白羽扇,叫她穿得薄薄的趴在榻上,他坐在窗根底下拿扇子替她轻轻刮蹭着。叙白进来时,看见两个人都是昏昏欲睡,太阳从窗户撒下来一大片,照透九鲤的背,直看到里面的皮肤,结了些斑斑点点的殷红痂,像跌落的胭脂红粉。他站在门前轻轻念道:“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婉香。轻烟薄雾,怎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①。”九鲤徐徐撩开眼皮,脸侧在枕上朝他一笑,而后又是失落,“好好的偏要在后头加这句'只与离人照断肠',前头再美,也不免伤感。”近来荔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她也不免沾染些离愁。她爬起来,将光一掩,衣裳的质地旋即变得严严实实,再透不出一点皮肤,他一样有点失落,别开眼一笑,“我也是来告辞的。”
杜仲撇下羽扇从榻上跳下来,“你也要回家去?”他点头,“案子查明,自然该搬回家去,我本就是为案子住进来的。”九鲤横着那只受伤的腿坐在榻上,脚上的板子拆了,只缠着些白布,一只脚缠得又圆又大,像脚上窝着只小兔子,令她不好动弹。她撇着嘴没搭话。他瞧出她不高兴,在凳上坐下,“你的脚可好些了,几时能痊愈?”
“再有两三日就差不多了。"她叹了口气。他笑着,“等你的脚好全了,我邀你到我家中做客,我娘一直想见见你。”说完,又斜上眼望杜仲,“自然还有杜仲和庾先生。庾先生呢?怎的不见?杜仲笑道:“有个病人请了他过去。”
叙白暗里松缓下来,仍凝望回九鲤,见她偏着一张微红的脸,抬着下巴,神情还似不高兴,里头又掺着一丝骄傲。
他给她镶滚着金边的侧脸刺激得心神一荡,格外温柔地道:“我也能到府上拜访你,你们。你们是定的几时出园?”九鲤抑着笑意道:“我们还有几日,还有几个病人没痊愈。”“你们一回去,药铺想必就要开张了吧?"见她点头,他又笑,“我回去一定预备好一份大礼,去贺你家开张之喜。”
再说两句,他也怕撞见庾祺回来,便起身告辞。谁知出门就见庾祺站在院中,晒在太阳里,像已经站了有一会了。
他不进屋,是因为既是道别,放他们多说几句也不为过,何况此事就该放任自流,顺其自然,男女之间怕最怕“棒打鸳鸯”,尤其这年纪的男女,哼,总是自以为是过甚其”情”。
他看见叙白出来才誓入廊下,叙白要与他打拱辞别,他却懒得听他说话,只点头回礼便错身进屋,“今日转着脚腕还疼不疼?”旋即叙白听见九鲤有点雀跃的声气,“早就不疼了,几时能拆啊?裹得像只粽子。”
庾祺难得玩笑,“没听说哪个地方有用猪蹄包粽子的风俗。”叙白听见她重重地哼了声,像是故意哼给人听见,摆明是撒娇。他扭头从窗户望进去,看见庾祺正躬身在榻前查看她的脚,只看见她披满长发的后脑勺,庾祺的脸越低,她的脑袋越歪,一头青丝从旁坠下来。她在追着庾祺的脸看,他想到这可能,有点惊吓住了,而后在诧异与一点嫉意中走出荔园。
荔园外老远站着个人,见他出来,尾随了一截,走到大街上才上前与他搭讪,“齐大人。”
叙白扭头上下照他几眼,想起来了,此人是那楚逢春的手下,他稍稍点头,“原来是你啊。”
“我们明日就要动身回成都府去了,楚四爷特地打发我来同大人说一声。”叙白朝宽巷子中睇一眼,继续顺街上走着,“这园子的买卖做成了?”他落了半步走在他身边,“做成了,昨日李员外与我们签了契,等园子里的人搬空,我们自会请人来拾掇装潢。等这园子收拾好,还望齐大人代为敬献王爷,只要王爷肯受,日后我们老爷上南京来,还有重谢。"说着,摸了张银票递来。
叙白看也不看,双手也不去接,只管朝前走,“不必言谢,这在大家都是得利的事情。”
这人笑着点头,将宝钞收回袖中,朝他郑重作揖,“大人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看中钱。那我代我家老爷多谢大人成全,愿将来我家老爷能与大人和王爷共计大事。”
叙白摆摆手,自往岔路上去了。
那路上琼楼玉宇,遮住了太阳,他在阴凉中缓缓牵动嘴角微笑,一个个游人从他身边走过,丝毫没有闪动他的眼睛。他看不见他们,只看到头上的太阳,放着火光万丈。
自然答应九鲤替孟苒求情的事他是想不起的了。拖过两日,九鲤向张达打听,也没听见什么确切消息,只说那孟苒在衙门过了堂,而今押在监房里,至于如何论罪量刑尚不知道,只知道卷宗已呈交了南直隶刑部。
九鲤不免有些悬着心,成日念叨,念得庾祺发烦,可巧这日吏部赵侍郎来荔园探望,他趁便同赵侍郎提及此案。
这赵侍郎名赵良,岁数不算大,只三十七岁,原在京城吏部任职,全因前年得罪贵妃娘家的人,被放到南京吏部来,官职虽未变,到底南京不比京城,不是天子脚下,纵有一身功绩也难被皇上看见。时日一久,这赵良免不得养成些自由散漫,连坐着也全不似当年庄重,反有两分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只管笑着摇手,“这原是小事,南直隶刑部的殷大人与我是同科,又有些情谊,倘这案情属实,我与他说一声,请他核案时再三甚斟酸着定罪就是了。”
庾祺拱手,“多谢。”
赵良将睐不睐地看他一眼,翘起腿捋着胡子笑,“只是奇怪,兄弟你说不问闲事,当初我千请万请,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将你请到南京来治病,这会案子了结,你该躲清闲才是,怎么还管起一个毫无瓜葛的凶犯的死活?”庾祺倦怠一笑,“我是不管这等闲事,可鱼儿最好管闲事。”提到九鲤,赵良哈哈笑起来,将桌子一拍,“自你们到南京,我还没见过那丫头,快把她叫来我瞧瞧,看她还是不是像在乡下那般闹腾!我这一向到苏州考绩去了,昨日才回来,今日就赶到荔园来瞧你们,她可不要生我的气才好啊。庾祺瞟他一眼,端起茶来,“你不是来瞧我们,你是来瞧我有否负你所托将这些病人治好。”
赵良笑着端茶,咂舌道:“看你这人,你这算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了啊,我既请你,还会不放心你?哪里的话!我听说明日就闭园了,总算了我一桩头疼之事,等你过两日药铺开张,我定送去黄金百两,权当奉贺之礼。”刚好九鲤在廊下听见这句,搭着话进来,“良伯伯,这百两黄金分明是我们来前朝廷就许下的,而今您拿来做我们家铺子开张的贺礼,这不是拿官家的钱做您自己的人情嗥?这倒好,您又省下一笔开销了,啧啧--"说着,合掌对着空气拜两拜,“阿弥陀佛,良伯伯这么会过日子,将来就是告老还乡也是富甲一方了。”
赵良一手捋着须,一手笑着点她,“这丫头,还说我会算,我看谁都算不过你去,我压根没想到那层!”
九鲤上前来拍下他那只捋胡子的手,“您还不到四十的年纪,偏做出这副老先生相,女人可不喜欢这样的啊。”
赵良歪了歪身子,“不怕,横竖你伯娘厉害,不让我讨小老婆,不讨女人喜欢倒少些麻烦。你倒要说说你叔父才是,你看他比我小好些,也惯做那副老古板样,难怪迟迟给你讨不上一位婶娘。”
九鲤便又转到庾祺这边,假装认真地盯着庾祺打量,认同地点头,“这话没错,按说以我叔父的相貌,多的有女人会喜欢的,只是他这人太没趣,一不会说笑,二不会哄人开心,所以才没女人瞧得上。”庾祺板着脸看她一眼,“没大没小。”
赵良笑个不停,直夸九鲤是个“好丫头”。庾祺一脸没奈何,却是难得肯留客,吩咐九鲤往里间取些银子,去托厨房置办一席好菜。九鲤拿着银子出去,走不远,又绕回廊下听觑,听见那赵良笑平了,声音小了许多,叹道:“当年连你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想不到还真把这么个小丫头养大了,还养得如花似玉活蹦乱跳的。她母亲若在天有灵,想来也能安心了。庾祺却冷声道:“我早说过,是你认错了,鱼儿不是当年的那个小丫头。”赵良仍悠哉笑着,“好好好,随你怎么说。”此话便转过,谁也没再往下说。九鲤只得怀着份疑惑转去厨房,未几置办了一席酒饭,直吃到下响,园中最后逗留的几位大夫也相继辞回家去,赵良不好耽误他们归家,也半醉半醒地告辞。
九鲤见他走路东倒西歪,有点不放心地去搀扶,“良伯伯,您是乘车来的还是坐轿来的?”
他只管醉意熏熏地朝她摇撼着手,“别管我是乘车还是坐轿,反正我没醉,不会跌到秦淮河里头去!”
“他一向是个路倒尸。“庾祺漠然冷笑,但眼睛一转,还是叫来杜仲,“扶你良伯伯出去,要是园外没有车轿等候,你就打发衙役去雇顶轿子送他回去,顺便给咱们也雇辆马车来。”
九鲤暗自琢磨他这语气,二人绝不像是因为那年替赵良的母亲治病才认得,只怕和她猜测的一样,在那之前二人就打过交道,只是他不肯说,问也问不出来。
忽然庾祺喊她:“鱼儿,回房收拾行李。”“噢。"她笑着回头,笑嘻嘻跑上廊,"回家曪!”来时只不过一口大箱笼,这会却不觉多出来一堆东西,好在庾祺托了张达,仅需收拾些随身细软,下剩的杂物叫衙役明日打点了送去家中。她稍不多时便收拾停妥,挽着个包袱皮转到北屋来,见庾祺也收拾了个包袱搁在椅上,这会正在埋头收捡案上那沓药方。
才刚吃饭时赵良特地说起,欲将这些药方收入南京太医署,以备将来何地再闹此疫用得上。按说一个大夫的药方原是赚钱机密,越是疑难杂症,越得将方子严防死守,庾祺在饭桌上虽没应承,但这会见他整理分列得这般细致,九鲤猜他必会送去赵良宅中。
到底他是无情还是有情,她此刻也有点看不明白他了。不过越是看不清,越想探究。她只管在碧纱橱下盯着他琢磨,不觉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