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冬日牛角包
第12章第12章
沈云舒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眼中似掉落了颗细小的石子,有轻微的晃动。她眨了下眼,轻轻地“哦”一声,唇动了动,又抿起,转身快步朝屋里走去,脚下压着些难以察觉到的慌乱,她自己都不知道。冯远山面上如常,他将纸揣进大衣兜里,拿起叠放在一边的门帘重新挂到门上,也迈步进了屋,沈云舒背对着他,忙着收拾桌子上喝过的茶杯,冯远山走到水缸旁,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只剩半缸的水,提起水缸旁两个干净的水桶又出了屋。
沈云舒听到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动,假装忙个不停的手才慢下来,她回头看了眼水缸,有些怔忪。
他和周时礼是完全不同的人,周时礼是那种她开口让他帮忙做的事情,他会全部都做得很好,做完了还会跟她来讨些好听的话,但有好些事,她要是不提,周时礼很少主动去做什么。
他不一样,她对他的了解虽然不多,短短几次的相处,她发现他话是很少,做得却很多。
沈云舒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凉的杯面,迷茫的眼底慢慢坚定了些什么。不大的小镇子几乎没什么秘密,无论大事小事,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从镇西头传到镇东头。
下午沈云舒去学校接小知言,和小知言要好的那些小朋友家长围着她纷纷道起了喜,她脸上虽热,也都大方应下,回说等婚礼日子定下了,再请大家喝喜酒吃喜糖。
家长们原也只是道听途说,现在在她这里得到了最终确认,议论的声音更大了些。
对于冯远山,见过他的没见过他的,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老顾家那个城里的外孙,小时候在镇上待过一段时间,也知道河东头那个新建的厂子是他承包的,据说是做什么发动机之类的,厂子要是能开成,能解决不少下岗职工再就业的问题,就连镇政府和县里都很重视。之前镇上惦记让他做女婿的人家可不少,没想到最后竞然跟沈云舒成了,所以说姻缘这种事儿还真说不准,月老打一个盹儿,就把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牵在了一起。
小知言一出教室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小姑,他背着小书包张开小胳膊奔了过来,沈云舒一把将他抱住,先摸了摸他的手凉不凉。他们教室里的炉子有的时候烧得不旺,小知言下半年蹿了不少个头,现在坐到了教室靠后的位置,离炉子很远,她怕他会冻到,新做的棉裤棉袄又给他添了层棉花,可还是担心不够暖和。
小知言蹭在沈云舒怀里撒娇,“小姑,我一点儿都不冷,我的手都成了小火炉,小朋友们都争着来摸我的手。”
确实成了小火炉,肉乎乎的小巴掌哪儿哪儿都是暖和的,沈云舒又摸了摸他的脖子,这才放心下来。
有位老太太笑着对沈知言道,“可不得成了小火炉,你那棉裤棉袄你小姑给你用的可都是新棉花,奶奶我这辈子都还没穿过那么暄乎暖和的棉袄,你小如心疼你心疼得紧着呢。”
这老太太前几天去沈云舒家里串门,正好看到沈云舒在给小知言做棉袄,老太太一看那从里到外都翻着的新棉花,当时就惊了下。小孩子个头长得快,衣服基本上都是今年做的明年就穿不得了,而且一到冬天还容易尿裤子,再好的衣服穿到他们身上也穿不出什么好来。除非是过年穿的新衣服,不然一般人家都舍不得用新棉花给家里小孩儿做平时穿的棉服,最多也就是拿拆下来的旧棉花再铺一层薄薄的新棉花,哪像沈云舒直接用上了两层厚实的新棉花,她对她这个小侄子可真是十成十的用心。小知言昂着小脑袋,骄傲地回老太太的话,“小姑对我最好。”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出来打趣,“你小姑现在是对你最好,可等你小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孩儿,你的弟弟妹妹就要分走你小姑对你的好了,那个时候你可别哭鼻子。”
空气里有一刹的冻结,老太太使劲剜那人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那人还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就是说了个事实而已,沈云舒的脸有些冷下来,碍于对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姑娘,也没多说什么,她低头看小知言,他的心思本来就重,怕是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
小知言看着男人,对他的话很是不解,“小姑有了宝宝,我就当了哥哥,哥哥要对弟弟妹妹好,弟弟妹妹也会对好,他们不是分走了小姑对我的好,是小姑又带来了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怎么会哭鼻子呢,我在梦里都会笑醒的。”他说完兴奋地搂上沈云舒的脖子,“小姑,你什么时候有小宝宝?”其他人被他的话逗得大笑起来,原本尴尬的气氛散开,眼镜男扶了扶自己眼镜,也讪笑两声。
老太太又狠刮了他一下,这么大人了,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明白事理,转头看沈云舒和沈知言的眼神更怜爱了些,不管街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都是怎么传的,就冲沈云舒能把家里的小孩儿教得这样好,这绝对是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沈云舒红着脸刮刮怀里这个小鬼灵精的鼻子,小声回,“早着呢。”沈知言点点头,也小声道,“哦,那你有了宝宝要提前好多天告诉我,我要给宝宝准备礼物。”
沈云舒的脸更红了,她胡乱地扑棱了两下他的小卷毛,待会儿去到顾家,他这张小嘴里可千万不能蹦出这些话,不然她连地缝都没得钻。沈知言对去顾家吃饭这件事有些期待,更多的是好奇,小姑说可以见到在菜市场碰到的那位老奶奶,他要叫她太奶奶,还可以见到和他一起打大怪兽的那位叔叔。
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变成了他以后的小姑父,不过想要当他的小姑父,他得先通过他的考验才行,他不仅要能和他一起打大怪兽保护小姑,还要对小妃好,他要从他这里得到五颗小红花,他才会叫他“小姑父”。小知言只让小姑抱了一会儿,就从小姑怀里下来了,小姑做衣服做得手腕经常会疼,他不能让小姑抱太久,他已经是大大的小孩儿了,可以自己走路。沈云舒今天出门特意没骑车,神经从昨天一直都是紧绷的状态,现在想散散步放松一下,他去县里了,得到五点多才能回来,到时候他去家里接她和小知言,现在时间还不晚,待会儿路过商店,再进去买些东西,他家给的礼太重了,她得再添置些才行。
姑侄俩手拉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在喧闹的街头,成了意外闯入别人眼中的风景。
暮色将醒未醒,西斜的落日挂在半山腰,晚霞氤氲成玫瑰色的雾,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从上到下都裹得严严实实,跟个小熊似的,走起路来小屁胀一扭一扭的,时不时还要蹦跳两下,可爱极了。牵着他小手的姑娘,个子高挑,宽松的大衣晃着纤细的腰身,半张脸窝在软绒绒的黑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亮似水的眸子,她侧耳认真听着小男孩儿在说些什么,眼尾弯着浅浅的笑,连脚尖碾过的微尘都浮跃出漪澜的光晕。来来往往行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受到牵引,在他们身上搁浅停留。陆秋明骑着摩托车停到沈云舒身旁,小知言看到陆秋明,高兴地叫了声“秋明叔!",又看到陆秋明骑着的崭新大摩托,眼睛更是迸出亮光。沈云舒只看到了陆秋明,没有看到陆秋明后面还有一辆黑色的车也停靠在了路边,她停下脚,对陆秋明微笑,“秋明哥,你这是要去哪儿?”陆秋明回着她的话从摩托车上下来,又拍拍摩托车的座椅,招呼小知言,“上来坐会儿?”
小知言立刻高兴地点头,陆秋明单手把他抱到摩托车上,小知言好奇地摸摸这儿,又摸摸那儿,他打小就对各种车十分感兴趣。沈云舒扶住小知言的肩,陆秋明又箍上他的腰,防止他一个兴奋坐不稳摔下来,两人相视笑了笑。
陆秋明问沈云舒,“我听他们说你要结婚了?”沈云舒点点头。
陆秋明真心实意地道一句“挺好”,又问,“那你以后还接活吗?”沈云舒没有犹豫,“接,还是跟以前一样,你有活儿就给我,"她顿了下,“不过这两个星期可能不太行,等过了这两个星期我时间就空出来了。”她得先做出几床婚被来,还有结婚里里外外要穿的衣服她都得提前赶出来。陆秋明点头表示理解,他摸摸小知言的头发,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改了口,笑着道,“你日子定下来了可得跟我说,凭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得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沈云舒笑着回说,一定。
停在他们后面的黑车里,顾松寒看着陆秋明,小声跟驾驶座的人嘀咕,“这人一看就对我嫂子心思不单纯,不过我嫂子对他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你看我嫂子跟他说话时,神情多放松,笑得多甜,越放松就越说明-”顾松寒话还没说完,冯远山已经开门下了车,又冲他冷脸甩上了车门,顾松寒摸摸自己被吓一跳的小心脏,不是,他是哪句话说错了吗?嫂子现在就是很放松啊,笑得更是甜,他嫂子一笑起来就甜到不行。沈云舒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原本放松的肩膀不由地绷直了些,“远山哥,你提前回了?”
冯远山走到沈云舒身边,“嗯"一声,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拎着的书包,又用另一只手揽住小知言的肩,让沈云舒和陆秋明松手就可以。陆秋明一眼就认出这位是之前云舒说的那远房亲戚大哥,再看他站到云舒身边的架势,很容易就判断出他应该就是要和云舒结婚的冯远山。陆秋明主动自我介绍,“冯哥好,我是陆秋明。”冯远山客气疏离地微颔首,“你好。”
沈云舒又添一句,“我那些做衣裳的活儿都是从秋明哥那儿拿的,他帮过我好多。”
陆秋明笑着摆手,“不能这么说,咱们是互帮互助,云舒很厉害,什么样款式的衣服都能做得出来,她可是帮我解决了不少难题。”小知言正仰头盯着冯远山仔细打量,闻言,插进话来,夸小姑的时候怎么能少了他,“我小姑就是很厉害,我的衣服围巾帽子都是我小姑做的,”他又指陆秋明脖子上的围巾,“秋明叔戴的围巾也是我小姑织的。”陆秋明感觉到扫向他脖子的凌厉目光,忙开口解释,“这围巾是之前云舒帮我赶了一批活,这条在拿的时候勾到了钉子,脱了线,卖不出去,我就自己围了。”
冯远山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陆秋明却有一种被看透的窘迫,手心都有些冒汗。
在知道云舒和周时礼闹掰了后,陆秋明不是没有过什么想法,这样好的姑娘,他怎么会不喜欢。
只是他有自知之明,一是他知道云舒肯定看不上他,二是他也清楚他自己护不住她,别的不说,就他那个厉害的老娘,动不动就要指天骂地折腾上一通,没人能受得了,所以他早早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和她只做生意伙伴,只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生出一点私心来,这条围巾就是他那不多的一点私心。陆秋明不敢再多待,简单寒暄了几句,骑上摩托车匆匆地走了。小知言被冯远山抱到怀里,看着都快跑没影儿的大摩托,不舍得收回眼。冯远山低头看他,“喜欢摩托车?”
小知言还眼巴巴地望着摩托车的方向,点点头。冯远山道,“叔叔家里也有。”
小知言终于看回冯远山,“叔叔的摩托车也会像秋明叔的那样轰隆隆的响吗?”
冯远山强调,“要响得多。”
小知言眼睛亮起来,问沈云舒,“小姑,我们什么时候去叔叔家吃饭?”这个小墙头草,刚才还跟她说他要设置考验呢,这么快就被收买了,沈云舒捏捏他的小鼻子,又踮起脚,给他拿下头发上不知道从哪儿沾上的绒毛,“我们先去趟商店,再回家拿趟东西,就去叔叔家吃饭。”冯远山看她,“去商店买什么?”
沈云舒对上他的视线,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她的脚落回原地,又往后挪了挪,回道,“去你家的东西还得再买些。”冯远山看了眼她还在往后挪的脚,抱着小知言往车那边走,“都买好了。”沈云舒还不知道他的都买好了是什么意思,跟着他走过去,看到一后备箱的东西,呆了下,又有些迟疑,“这不好吧?这是你买的。”顾松寒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这有什么不好的,夫妻一体,还分什么你我,我哥买的就是嫂子你买的。”
他又扬着自己刚染的一脑袋金毛,挥手跟小知言打招呼,“你好啊,小知言,我是顾松寒,你可以叫我小顾叔,我也喜欢大摩托。”小知言一言不发地瞅着顾松寒,觉得这个头发黄黄的叔叔有些奇怪,像鸡窝里挺着胸脯打鸣的大公鸡,顾松寒一腔热情没得到回应,和小知言大眼儿瞪起了小眼儿。
沈云舒被顾松寒的话说得颤了下睫毛,但还是坚持看冯远山,她去他家,拿着他买东西,礼数上总归是不周到。
冯远山平静回,“准夫妻也是夫妻一体。”…哦。
沈云舒彻底没话说了,她低下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细白的颈子在黑色的围巾和发丝间若隐若现,耳根上的红慢慢浸染过去,漫向更深处。冯远山黑眸微动,又转开视线。
今天一整天,沈云舒脸上的热度就没有下去过,到了顾家,这种热度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
来顾家串门的邻居们打趣的话说个不停,好在她今天的心脏起起落落已经有了一定的承受力,他又一直站在她身边,谁要是说了什么过头的话,他一眼看过去,那人就不好再多说别的了,话少也有话少的好处,脸一冷下来,谁都不敢招惹,省去了不少麻烦。
饭桌上有顾松寒插科打诨,还有顾老太太和林素萍时不时讲些冯远山和顾松寒小时候的趣事,沈云舒这顿饭吃得没有那么紧张,他大舅也是话不多的性子,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大概是饭桌上的气氛很好,小知言也没有初到人家家里做客的那种怕生和腼腆,一口一口地吃个不停,沈云舒时不时地给他擦擦嘴,又看他眼神落的位置给他夹着菜,还一边应着顾老太太和林素萍的话。冯远山看了眼她一直都没怎么动过的筷子,拿起旁边的公筷,给她夹了两块红烧肉,屈指轻叩一下桌面,示意她快吃,然后起身拎起椅子,走到小知言另一侧,坐下。
沈云舒有些愣住,冯远山把小知言爱吃的虾仁给他夹到碗里,又扬下巴指她碗里的红烧肉,“老太太的手艺不比饭店的差,特意给你做的。”沈云舒回过神,握紧筷子,夹起一块儿红烧肉吃进嘴里,慢慢咽下去,视线从他没什么情绪的黑眸转向顾老太太,弯眼对顾老太太笑,“比饭店做的还要好吃。”
顾老太太一张脸直接笑成了花,“好吃就多吃些,你和小知言喜欢吃什么就跟姥说,我的拿手菜可多着呢。”
沈云舒回,“只要是姥姥您做的,我们都喜欢吃。”小知言咽下嘴里满满的虾仁,使劲点点头,“太奶奶做的每个菜都好吃,舅婆切菜切得也好看。”
一桌子的人霎时笑开,顾松寒就差要拍桌子大笑了,真的绝了,他老娘干别的都是一把好手,唯独不会做饭,家里来了客,最多也就是给老太太和他老爹打打下手,洗洗菜,切切菜。
林素萍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又捏捏他肉鼓鼓的小脸蛋儿,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夸,这小嘴甜儿的,以后不愁娶媳妇儿。小知言被大家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看小姑,又看看叔叔。冯远山拿纸给他擦了擦嘴角,这姑侄俩应该都是喝糖水长大的。他脸上虽冷,但手上的动作轻柔,沈云舒看着他照顾小知言的样子,眼睛一时没移开,冯远山抬眸看她,两人视线撞上,沈云舒眼神闪了下,下意识地想避开,最终又没有动,浅笑浮出眼底,里面盛着他的影子。从他家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车停在胡同口,没开进来,顾老太太打算把家门口这条路全都铺成水泥的,下午已经找人动了工,路有些不好走,她今天又穿了双带跟的鞋,他抱着小知言走在前,她跟在他们后面,小心地走着。
冯远山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看她,等沈云舒走近,他单手抱紧小知言,朝她伸出另一只手。
他的手掌宽厚,朝向她的指尖似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云舒试着抬起手,放了上去,冯远山攥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配合着她的步伐,继续朝前走去冬夜的月色迷离又朦胧,两个人的影子虚虚晃晃地落在地面,越靠越近,直到肩抵住肩。
站在门口目送的林素萍拿胳膊肘碰碰顾老太太的肩,顾老太太又笑着歪身碰回去,顾松寒嘿嘿两声,林素萍扭头瞪他那一脑袋黄毛,“你嘿什么嘿,你哥的终身大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你,你说你染这么一头屎黄色儿的头发,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乐意嫁你,你明天要是不给我染回来,我晚上就拿火钳把你这头发给燎了!”
顾松寒摸摸自己的鼻子,看看天,再看看地,最后看向自己老爹。顾庭钧也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一背手,哼着小曲进了院里,谁的锅谁背,反正他是娶上媳妇儿了,别人能不能娶上,那就跟他没关系喽。车一路开到沈云舒家门口,小知言晚饭吃太饱,坐上车没多长时间就窝在座椅上睡着了,沈云舒见车停下,轻着动作要将他抱起来,冯远山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座的车门,声音压低,“我来。”小知言跟她一样,睡觉很浅,稍微有些动静就能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一眼冯远山,扭身又歪到小姑怀里,搂着沈云舒不肯撒手,“小姑,小顾叔说,我以后就不能和小姑一起睡了,我会有我自己单独的屋子和小床,小姑要和小姑父睡一张床。”
沈云舒和冯远山都是一愣,刚才在顾家,顾老太太和林素萍怎么哄他,他都不肯开口叫“小姑父”,现在半梦半醒中突然叫起了小姑父。小知言趴在沈云舒的肩上,整个人还有些迷瞪,“小姑和小姑父睡在一张床上是要生小宝宝吗,我是不是很快就当哥哥了?”沈云舒多少有些庆幸现在这里至少没有别人,她只看着赖在她怀里的这个小人儿,似真非假地哄,“你不和小姑睡去哪儿睡,小姑还指着你给我暖被窝呢。”
“那小姑父呢?”
“他自己睡一张床。”
“他好可怜,都没人给他暖被窝。”
“他不怕冷。”
“那他一个人不怕黑吗?”
“不怕。”
沈云舒声音越说越小,锁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也越来越深,小知言离开沈云舒的怀抱,转头看冯远山,眼神崇拜,“小姑父,你比我想的还厉害,你都不怕黑。”
冯远山眸光收敛回,神色又回到无波无澜,他俯身将小知言抱出车外,又拿身上的大衣裹住他,随意问道,“你会给你小姑暖被窝?”小知言点点头,“小姑很怕冷,她每晚做衣服都做到很晚,我比小姑要早睡,我睡觉前都会给小姑暖一会儿被窝,这样小姑睡的时候就不会冷了。”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先进了院子,沈云舒坐在车里,头抵住前面座椅的椅背,任由车外吹来的风拂在她滚烫的脸上,她第一次觉得冬天的风刮得这么舒服小知言在院子里喊,“小姑,来开门了!”沈云舒忙应一声,下车关上车门,小跑着进了院。张明达抽着瘸了的半条腿,凑到窗台前,悄悄掀开些窗帘想往外看,陈美娜一转头看到他这个鬼样子,直接拿起炕头的笤帚朝他拽了过来,正好砸到他头上包着纱布的伤口,张明达一嗓子嚎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不堪入耳的对骂。冯远山捂住小知言的耳朵,皱眉看向东边的屋子。小知言小大人儿似的叹一口气,“他们经常这样,我都习惯了,老师说小朋友不可以打架,我觉得他们连小朋友都不如。”沈云舒摸了摸他郁闷的小脑袋,拿出钥匙打开门。小知言见门开了,急着从冯远山怀里出溜下来,掀帘进了屋。沈云舒知道他是去干什么,他今天从顾家每个人手里都收到了一个大红包,这是急着要把红包藏到自己的小金库里,连黑都不怕了,沈云舒柔声嘱咐他,“你慢点,先开灯,别摔到。”
小知言回答得干脆,“知道啦。”
沈云舒又看跟前的人,“进屋里喝点热水?”冯远山道,“下次。”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连空气都静了下,冷风掀过耳边的发,几根乌黑的发丝在风中扬起,最后落到嫣红的唇边。沈云舒随手拨开唇角沾着的发,想起什么,“你不用再让人晚上过来看,有青萤姐和岁岁过来陪我们就行了,而且他吃了教训,肯定不敢再乱来。”在饭桌上,顾老太太和林素萍商量,让他厂子里值班的保安晚上到这边也转着些,沈云舒觉得不用,但老太太坚持。冯远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垂眸看她,“电话号码都记下了?”沈云舒点头,他家里和工厂的电话号码她都记下了,他后面几天不在镇上,他说她有事可以找顾松寒,他随叫随到,看得出来他们家人的关系都很好,不过要不是特别急的事,她应该轻易不会麻烦到他们。冯远山又道,“周五记得提前请好假,我九点过来接你。”沈云舒眼睫微颤,轻轻“嗯”一声,周五是顾老太太找人看的领证的日子。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小知言蹬蹬蹬地从里屋跑出来,掀开门帘,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冯远山,“叔叔,给你一颗小红花。”
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又从“小姑父“叫回了“叔叔”。冯远山微微挑眉,“怎么给我这个?”
小知言只道,“这是礼物。”
冯远山俯身弯下腰,和他视线平行,“谢谢你,小姑父很喜欢。”小知言冲他害羞一笑,扭头又跑回了屋,今天一直是叔叔抱着他,他可沉了,跟个小猪一样,小姑要是抱他,小姑会很累,叔叔今天没让小姑累到,所以奖励他第一颗小红花,他离可以当他小姑父近了一步。沈云舒知道小红花的含义,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些弧度,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泄出,落到她乌亮的眸子里,温柔中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吸引。冯远山目光碾过她白皙的脸颊,问得随意,“你没有东西给我?”沈云舒抬起的眼睛透出几分茫然,“嗯?”冯远山道,“连顾松寒都收到了一副手套。”沈云舒顿住,她给顾家每个人都准备了东西,单单忘了他,她攥紧手里的包,少顷,又将包放到窗台,摘下脖子上的围巾,走近他一步,脚尖踮起,将围巾绕到他的脖子上。
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翻滚的喉结,她似被烫了下,指尖一瑟缩,又稳住呼吸,给他紧了紧半敞的大衣领口,轻声道,“手套我做过很多,围巾我也织过很多条,这条是我学织的第一条围巾,虽然戴了好些年,还是很暖和,它对我的意义不同,远山哥你别嫌弃。”
冯远山的视线顺着她忽闪的睫毛向下,她何止是嘴甜,更会哄人,还是张口就能来的那种。
围巾上带着她的温度,还有轻轻柔柔的香气,不浓,很淡,一圈一圈地绕在他身上,越缠越紧,冯远山看她一会儿,嗓音沙哑,“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他之前好像已经问过一次这个问题,沈云舒想了想,摇摇头。冯远山伸出手,将她唇上还沾着的一根发丝拨弄开,指腹停在她的唇角,长久未动,慢慢道,“沈云舒,我没打算结婚后独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