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56章 故人垂垂  贼眉鼠眼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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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货之间可以是志同道合的知己,但如果在“吃”这个领域产生了分歧,那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赵孝骞和苏轼争得不可开交。

赵孝骞不管他是什么大宋文豪大词人,苏轼也不管他是什么大宋皇帝,二人在关于熊掌火候的问题上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大打出手。

吾爱知己,但吾更爱真理。

关于炖熊掌的火候问题,二人争执不下,仿佛捍卫自己的信仰一般互相怒目而视。

最后是站在不远处廊柱边侍候的郑春和看不下去了,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官家,苏学士,您二位既然争执不下,为何不各自炖一只熊掌,按自己的喜好各炖各的,各吃各的?”

争执的二人陡然一静,同时盯住郑春和。

郑春和被盯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道:“官家与苏学士是至交好友,那金国逆主完颜阿骨打不是送了二十对熊掌吗?一人一只,应该”

赵孝骞与苏轼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道:“好象有点道理。”

一个多时辰后,赵孝骞和苏轼面前一人一只小砂锅,砂锅里各有一只鲜香扑鼻的熊掌。

今日高兴,赵孝骞难得地命郑春和取来江南海商送的那坛七十年陈的老黄酒,三分老酒,七分新酒勾兑下去,再用沸水温过,揭开酒壶盖,一股浓浓的香醇的酒香充斥在空气里。

熊掌配老黄酒,人间哪得这等美味。

苏轼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兴奋地搓了搓手,不停地喃喃道:“值了,值了!

一口一大杯入喉,苏轼双目微阖,品味着陈年老酒的香醇厚重,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许久仍岿然不动。再睁开眼,举箸挟了一块熊掌的掌心肉送进嘴里,苏轼再次阖目,品味唇齿间熊掌与陈酒两种味道互相交叠的层次感,再次入定。

赵孝骞终究比较年轻,他虽然喜欢吃喝,但没到苏轼那种高深的境界。

苏轼入定之时,赵孝骞一口酒一口肉,下箸飞快,嘴里嚼个不停。

“不错不错,熊掌软弹适中,入口嫩香,这火候才对!”赵孝骞评价道。

苏轼睁开眼,发出满足的叹息:“好酒,好肉!”

“官家,臣今日得此口福,今生无憾矣,承情了!”

赵孝骞头也不抬地道:“吃好喝好,别矫情。”

苏轼捋须大笑,也跟着赵孝骞一样大口吃喝起来。

许久后,一人干完了一只熊掌,砂锅里剩下的一点汤汁也被苏轼小心地喝掉了,一滴也不留。苏轼掏出丝帕,擦了擦满是油渍的嘴,还珍惜地打理了一下自己长长的胡子。

“子瞻先生跟朕一样,看来对熊掌是真爱,这样吧,回头朕送你五对熊掌,咱如今熊掌自由了,不差事儿!”赵孝骞大方地道。

苏轼却摇头道:“臣今日吃到熊掌,已是此生难得,官家所赐,臣就不要了。”

赵孝骞一怔:“你不是喜欢吃么?朕送你你却不要?”

苏轼捋须叹道:“万事万物皆有度,再珍贵的东西若是经常吃,也就稀松平常了,臣不受官家所赐,是想留着这份念想,往后追忆起来,犹能记得今日之口福。”

“若是臣把官家所赐的五对熊掌吃了,这份念想不仅没了,可能想起来还会觉得腻,臣的馀生便失去了一份牵挂。”

“臣已年迈,馀生所剩者,只有这些牵挂和念想了。”

“熊掌,我所欲也,念想,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熊掌而取念想也。”

赵孝骞肃然起敬,人活到这把年纪,就看这股子通透豁达的境界,赵孝骞就远远不及。

人生的阅历境界,是用金钱和地位换不到的,只有真的走到这个年纪,才会对人生产生这样的感悟。而赵孝骞,活了两辈子也没到这个境界,因为他两辈子都年轻。

“子瞻先生,朕今日受教了,来,敬你一杯。”赵孝骞端杯。

苏轼笑了笑,端杯饮尽。

搁下酒杯后,苏轼突然拱手道:“官家,臣今日还有一事。”

“你说。”

“臣请致仕,告老回乡。”

赵孝骞一怔,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怎么回事?子瞻先生在朝堂遇到事了,还是得罪人了?与朕详说。苏轼摇头,叹道:“都不是,满朝皆知官家独厚臣,朝堂上谁会得罪臣?”

“官家,臣今年已六十五岁了。”苏轼语气平静地道。

“臣的一只耳朵已有些失聪,双目浑浊模糊,经常泪流不止,臣不克案牍,常头晕目眩,去年官家御驾亲征,臣在政事堂突然昏厥,经太医施救才醒来”

苏轼的背脊不自觉地弯了下去,眼框泛了红,低声道:“官家,臣真的已老迈,不堪委用矣。”“官家已一统天下,正是大展宏图,励精图治之时,臣已不中用了,何必占着政事堂的位置,眈误别人的前程?”

“不如把位置让给年富力强的能臣贤相,辅佐官家开创太平盛世。”

赵孝骞紧紧抿唇,不发一语,心中百感交集。

双手突然攥成拳,又渐渐松开。

赵孝骞沉声道:“子瞻先生身体有恙,朕可允你致仕,不过致仕后留在汴京安享晚年如何?”赵孝骞心中愈发难过,强笑道:“朕这里还有二十对熊掌,和大半坛七十年的老酒,等着子瞻先生与朕大快朵颐呢。”

苏轼苦笑道:“其实大夫早已告诫臣,不可饮酒,少食肉。臣今日已是犯戒了。”

赵孝骞的心中愈发难受,手握天下至权又如何?

再强大的帝王,终究也无法左右生老病死,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苏轼叹道:“臣少年出蜀,宦海沉浮,历经半生坎坷,认识官家以前,臣总觉得自己满腹才华但命途多舛,认识官家后,臣终于得遇明主,也想辅佐官家,君臣做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事。”

“可是岁月终究不饶我啊!”

“臣近来常常怀恨,为何臣不能晚生数十年,为何不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官家,为何偏要在人生快走到尽头时,才得见这份际遇。”

“还是生不逢时啊,臣错过了官家,你我君臣知己之缘,晚了几十年!”

赵孝骞红着眼框端起杯,强笑道:“子瞻先生,幸好你我的人生还有这段交集,你我能相识,便是此生幸事,苍天不薄于你我。”

苏轼哈哈一笑,端杯饮尽,大声道:“不错!苍天不薄你我!”

搁下酒杯,苏轼深深地注视着赵孝骞,道:“子安,老夫还能叫你“子安’吗?”

“当然,我一直是子安。”赵孝骞含泪笑道。

“子安,你是个很不错的朋友,老夫与你甚是投契,但更令老夫敬佩的是,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帝王,你创下了大宋历代帝王前所未有的伟业,复我汉人大一统王朝。”

“这份功绩,不输秦皇汉武,足可名垂青史,未来的史书上,你赵子安之名,必受后人瞻敬。”“老夫很幸运,这辈子能认识你,老夫更期待,在我还没死去之前,能够看到大宋的太平盛世,如此,此生于愿足矣。”

“子瞻先生,你很快就能看到”

苏轼大笑起来,笑声苍劲,一如他豪放的诗词字句。

笑声渐止,苏轼突然道:“对了,子安还记得你我相识后,认识的那位小友吗?李清照,李家的姑娘,她的父亲说来与老夫有几分渊调源”

赵孝骞的脑海里瞬间浮现李清照那张清秀傲冷的俏脸,抿唇点了点头:“记得。”

苏轼叹了口气,道:“年初,她拒绝了乃父给她安排的一桩亲事,一个赵家的娃子,她父亲气得不行,她却离家跑出去了,给她父亲留书一封,说是要去游学。”

赵孝骞皱眉:“游学?”

“她给父亲的书信里说,当今天子雄才伟略,灭辽平金,北方既定,已是大宋疆土,她要去北方看一看大宋的大好河山,诗词文章以记之,抒生平之志。”

赵孝骞心头五味杂陈。

他与李清照,有过一段甚是暧昧的交集,但后来,这段交集终究还是无疾而终。

华夏千年第一才女,不可能是一只豢养在深宫的金丝雀,那是在消磨她的生命。

赵孝骞此生阅遍人间绝色,自然也不会见女就收。

有些女人,是只能远远欣赏,为她喝彩,但却不适合独自拥有的。

与她这段暧昧情愫无疾而终,兴许是放了她一条生路吧。

苏轼飞快扫了一眼赵孝骞复杂的表情,暗暗叹息了一声。

当初认识赵孝骞和李清照时,苏轼就有过撮合二人的念头,可惜,二人终究有缘无分。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赵孝骞和苏轼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不停地饮酒。

深夜时分,二人已大醉。

宫人搀扶着苏轼离开皇宫,赵孝骞摇摇晃晃扶着廊柱目送。

他知道,这辈子与苏轼见面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老迈的他,即将致仕还乡,回到数千里之外的蜀地故乡。

而赵孝骞,他还年轻,他必须向远方看,不能回首看故人。

远方有星辰大海,那是故人也想看的风景,赵孝骞想要征服它。

被宫人搀扶着的苏轼身躯仍踉跟跄跄,走得东倒西歪。

子夜寂静的皇宫中,突然传来苏轼豪放的大笑和吟诵声。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赵孝骞站在廊柱边,朝远处苏轼的背影长长一揖。

“子瞻先生,保重。愿你馀生了无遗撼,多福多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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