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顾徕一
无论坐书桌前怎么用理性劝服自己, 「想念」两个字一冒出来,安常苦心筑就的堤坝还溃防。
不止南潇雪想她。
她也想南潇雪。
她从书桌前站起来,从立柜最深处掏出行李箱。
一多以前从邶城逃回宁乡, 她决心一辈子不再出去, 这行李箱也打算就此尘封绝不启用。
现却摊开来,换洗衣简单的丢进去。
看空荡荡的行李箱,才意识到自己犯傻——她去一而已, 有多换洗衣服要带?背平时的帆布包也就够了。
脚边扔行李箱的防尘袋,灰尘扬起,呛得她一声咳。
好像一个契机, 令她作减缓,默默床边坐下。
行李箱的拉杆上,还拴她从邶城飞回来时的托运标签, 她那时迫切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连高铁都不想坐。
回来后连标签也没撕, 直接套上防尘袋扔进了柜子最深处。
现一多过去, 掏出来一瞧, 仍雪白,刺她的眼。
邶城。
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踏足的地方。
她真要去么?
这时手机又一次响起。
毛悦。
安常接起来:“喂?”
“宝贝你片场方便接电话么?”
“我没片场,我回家了。”
“今晚怎么这么早回?”
安常不知该怎么说。
“不舒服?”
“一点点。”心里的不舒服,也算不舒服吧。
“那我改跟你说好了。”
“没事,你说。”
毛悦的声音变得愤填膺起来:“我实没忍住才来找你吐槽的!你猜刚才谁我打电话?”
安常心里浮出一个名字:颜聆歌。
毛悦果然说:“颜聆歌!”
安常想,她应该有创伤应激后遗症的, 否则为何每次听到这名字, 心里就猛刺一下, 连肩膀都跟一缩。
“她居然打电话我,找我要你的手机号, 这不正说明她当初把你删了吗?太坏了!现还好意思要你的手机号,更坏!”
毛悦的愤填膺于,颜聆歌当初安常带来的,事业与情感的双重打击。
实那件事发生以后,安常并没有立刻离开邶城,而退了以前的房子,躲到毛悦家住了小半。
她也不提颜聆歌,也不再提起故宫的那些事,找了个楼下咖啡馆的工作,每打卡上班。
但毛悦哪里不知道,她等颜聆歌找她呢?毛悦就每看她,欲言又止的。
安常的确心存幻想。
她等,关于那件事,颜聆歌她一个解释,和一个道歉。
她甚至觉得,果颜聆歌真诚的道歉,她还会再原谅颜聆歌也说不。
那颜聆歌啊,从暗恋到喜欢,她寄托六青春的人。
小半后她的确等到了颜聆歌的消息——不来自于颜聆歌本人,而来自于过往的校友圈。
有人传,说颜聆歌要去相亲了,对方与颜聆歌一样,出自文修复的世家。
那时安常还没关闭微信朋友圈,好巧不巧,听到消息的那,有位之前的学姐,晒了一张正进行瓷器修复的照片,对近日圈内热议的文修复尺度何把控的问题,发表了一番见解。
晒出的照片上有一手。
单凭那手,安常也足以认出,进行修复工作的那人,颜聆歌。
学姐与颜聆歌同届,看来两人碰面探讨,才对这话题突发感慨。
安常不言语,盯那照片。
她曾多么熟悉那手。
指甲的形状。
手指上染瓷器补色时不好洗净的淡淡颜料。
还有手背边缘,留个颜聆歌小时候她家宠猫抓伤的疤,很小很浅,人人都不知道,可安常知道。
她曾牵过那手,每一丝掌纹她都熟悉,甚至看这张照片,她还能想起曾经的温度、触感、和颜聆歌常用护手霜的马鞭草味道。
而相亲?
相亲之后呢?结婚?
这她曾无比熟悉的手上,会套上她无比陌生的戒指么?
光想象,已足以刺痛她的眼。
所以她逃了,无限狼狈,从邶城连滚带爬的逃回宁乡。
她像一个死缓犯终于等到行刑的那一,她知道,无论事业还情感,她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她那小半没等到颜聆歌的电话,现,她回宁乡一多了,毛悦却告诉她,颜聆歌打电话来要她的手机号。
安常忍不住挑起唇角:世事真荒谬。
她问毛悦:“你没吧?”
“当然没了!”毛悦忿忿:“我怎么可能?她把你伤成那个样子!”
啊,她曾经遍体鳞伤到毛悦都心有余悸。
隐形的荆棘刮过皮肤,刺出她和亲近之人都能看出的模糊血肉。
她低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看似光洁,虬结的伤疤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趋利避害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火烫了,下次再见到火就知道躲开。
刀伤了,下次再遇见刀就避而远走。
曾经的痛提醒人规避伤,这样才能活得好一点、容易一点。
爱到伤了,谁还敢那样再经历一次。
安常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没就好。”
“我就打电话提醒你一声,万一,我说万一她从的地方要到你手机号,你打电话,你可千万心软。”
“放心,不会的。”
挂了电话,她马上倪漫拨过去一通语音:“司机过来了么?”
“路上了。”
“抱歉,我不去了,麻烦你帮我把机票退了吧。”
倪漫一愣:“什么?”
安常口齿清晰的重复一遍:“我说,我不去了。”
她把换洗衣服一件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多可笑,她慌乱间还记得丢进去成套的内衣内裤。
行李箱拉起,套上防尘袋还扔回立柜最深处。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
文秀英已经睡下了,安常赶紧出去,对已经赶来的司机很一番不好意思,拿了姑嫂饼和水果作为赔罪。
要一开始想清楚拒绝,就不用麻烦人家跑这一趟了。
安常回到卧室,脱下刚刚为了出门而换的衬衫和牛仔裤。
这么纠结一通下来,她洗过的长发还没干透,半湿披肩。
等梅雨季过去,就不会再这样了。
她拿吹风机呜呜呜快速吹干了,把自己扔上了床。
反思了一下:她改变意,因为好巧不巧,今晚颜聆歌正好毛悦打了个电话么?
她很清楚,不的。
就算没有这通电话,还有托运标签,行李箱上的樟脑丸味,甚至就算她赶到了机场,也还有机场那股特殊的味道来提醒她,她上一次投入进去,何伤得彻底、落荒而逃。
她总会清醒过来的。
******
那边倪漫南潇雪打电话:“雪姐。”
“她出发了么?”
“她说……不去。”
南潇雪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语气倒仍淡然:“好,知道了。”
“那我把机票退了?”
“不必退了,就这样吧。”
“好的雪姐,那你休息吧。”
“嗯。”
挂了电话,南潇雪又点开倪漫发她的航班截图。
为什么不让倪漫退票?
她发现她等。
或许,安常会改了意,悄然赶赴机场,她一个惊喜。
奔波的疲劳终于让她靠床进入浅眠。
醒来时发现手里还握手机,点亮一看,已过了安常本应抵达的时间了。
倪漫没有联系过她。
而若安常一个人悄悄飞抵邶城,一会通过倪漫来找她。
南潇雪把手机放回床,揉了揉靠得发酸的肩膀,终于那张让她脊柱无比舒适的大床上躺下。
到这时,她的内心反而静下来。
她越界了。
也许她敢这段关系里放肆沉沦,因为打一开始,安常就比她更清醒。
一开始拒绝加她微信的安常,到现拒绝来邶城的也安常。
而当次日清晨的阳光带她理智回来的时候,她会感谢今晚的安常吗?
******
第二安常醒得早,却一直床上赖到午,才磨磨蹭蹭起床。
昨晚发吹到半干不干就睡了,她又辗转,枕上蹭得乱七八糟,今早上起来一看,毛毛躁躁的,就算扎了马尾,发尾仍翘起一个搞笑的弯。
文秀英盯她:“你发怎么这样?”
安常捋一把:“发型嘛,睡成什么样算什么样,随缘。”
“昨晚不有人敲门?”
“哦,剧组的人来找我。”
“有事?”
“一点小事。”
午饭文秀英煮了酒酿圆子,吃嘴里一点淡淡的酒味,软糯糯的。
安常忽然问:“外婆,现不还没有鸡米?”
“有干芡实。”
“我说新鲜那种。”
“现还不到八月,怎么可能有?”文秀英睨她一眼:“你这孩子不睡傻了?”
安常默默抿一口酒酿。
真奇怪,入口那么清甜,后味却泛酸涩。
吃完午饭,她帮洗碗,毛悦的电话预期而至。
她把手围裙上擦了擦:“喂?”
暂且关上水龙,淅沥的水流声就全来自外面的雨。
雨的确越下越大了,爽快的雨属于盛夏的,而迷迷蒙蒙的梅雨季,就要过去了。
毛悦问:“你还好吧?”
“还好。”安常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你这么想就对了。你猜,今早上谁我打电话?”
安常昨晚上这个问题后缀的“颜聆歌”三个字激了一下,现一听同样句式的提问,下意识肩膀一缩。
“陈佑可啦!”
“谁?”
“哪你不会忘了吧,就跟咱们一个班的,但毕业后也没干文修复,进了电视台那个。”
文修复毕竟个小众行业,毕业即转行的大有人。
安常想起来了:“短发,圆眼睛。”
“对对,我时不时会跟她聊聊,还帮她做过一个纹身,她不知道我迷南仙吗?你猜怎么?她帮我搞了张今晚演出的票,我可以去现场看我女神了!我简直爱死陈佑可了!”
又补一句:“当然,最爱的还你,宝贝!”
安常:“啊,哦。”
“你还真不追星啊,跟南仙一个剧组待那么久还没她折服?你这什么平淡的反应。”
“我的确不追星啊。”
「大明星」南潇雪,不对她构成任何意。
有「南潇雪」本人,才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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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安常照例去了剧组。
拍了几场戏,舞者们像昨一样,开始要求看南潇雪颁奖礼直播里的一舞。
这次连田云欣也大手一挥直接首肯:“看吧。”
并让剧务也她找了台笔记本电脑来。
任谁都不愿错过南潇雪的舞姿。
安常想了想,踱到一群舞者身后,望电脑。
南潇雪的舞姿若委屈小小手机屏幕内,实一种浪费。
“真的跳奔月啊!”
“我就猜到她今会跳奔月!”舞者掐身边人胳膊不停的晃。
《奔月》南潇雪最有名的作品之一。圈里圈外一直流传一个说法——「不赏月仙,枉识古典舞」。
屏幕里的南潇雪一袭水碧衫,有眉心一点红。那妆若落他人面颊,或会显出妩媚,落南潇雪身上却反衬出她的清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眉目画,皓质呈露。烟火、喧嚣、人间,什么她身上都挂不住的。她广寒宫里飘飘一神灵,清辉间皎然的神迹,她一舞,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眉心的红间散落的花瓣,凡世间的一切都留不住她。
一曲终了,安常久久不能弹。
不过这次她倒不用担心会暴露自己了,因为他人也与她同样的反应。
许久才有人叹出一句:“世界上就有才存的啊。”
“跟人说‘仙女下凡辛苦了’恭维,放南仙身上就再实不过的一句话啊。”
持人激的冲上舞台:“南老师留步!”
刚刚舞毕的南潇雪,胸腔微微起伏,垂手,两段水袖浅浅垂落地面。
她太适合古装扮相,打眼一看,仿若旧时工笔画走出的仕女。
“感谢南老师我们带来美轮美奂的一舞!我想代表所有粉丝朋友问一下,《奔月》您最喜欢的作品么?”
南潇雪一张脸清冷到漠然:“我没有最喜欢的作品。”
“对我来说,所有的作品都该一视同仁。”
倾尽全力,不留余地。
拍片现场,有舞者笑言:“粉丝又要说南仙冷到她们心巴上了。”
“实,我也支持粉丝说的,南仙独美到老吧,我实想象不出她为任何人热烈起来的样子。”
“哈哈不会的啦,冰川融解了那还冰川么?”
这时安常兜里手机震了下,摸出来一看,果然毛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宝贝我死了!】
【我我女神美死了!屏幕里看她跳舞和现场看她跳舞,那震撼不一个量级的啊!前者小水波,后者就大海啸啊!】
【呜呜呜呜把我所有人品都拿来换抽每一次南仙舞剧的签吧!我宁愿一辈子买方便面没调料包,一辈子掰一次性筷子从间断开,一辈子买冰淇淋掉地上剩个筒……】
这不跟她骂南潇雪的话一样么?
【你以为观众席和舞台就我和女神最近的距离么?】
安常心想:不啊,你还和人家打过游戏,还骂过人家呢。
【我待会儿要提前退场!去拍我女神下班!】
南潇雪从台上下来,她一般不电视台卸妆,简单换了身衣服就由商淇陪往外走,登上早已等门外的保姆车。
老粉们知道她这习惯,已提前退场等一旁,南潇雪一出来,所有人都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南仙我爱你!”
“要你站舞台一,我就会支持你一!”
南潇雪那张骨相极佳的脸,一上舞台妆更精致无暇,显得离七情六欲太远,透股淡淡的清矜。通常她对粉丝的热情都没任何反应的,粉丝也理解她,把所有专注都了舞台。
今,她觉得一个喊破了音的嗓子有些熟,抬眸一瞟。
所有人眼看,南潇雪一步步向毛悦走来。
毛悦眼皮和嘴皮一同发颤。
这这这……南仙曾宁乡的开机仪式上跟她说过两句话,这认出她了?
要她签个名?
毛悦激的开始包里翻本子和笔。
“毛悦。”女神的声音也清泠泠的。
诶等一下女神怎么会知道她名字?
她上次有说过自己名字么?
她愣愣抬眸,眼睁睁看南潇雪薄唇微翕:“你真的很可爱。”
说完转身走了,再不停留的登上保姆车,扬尘而去。
所有粉丝都疯了:“今怎么回事?不有什么粉丝福利抽奖啊?”
她们老粉之间互相都认识:“毛悦她居然知道你名字啊!”
“有生之还能看到南仙跟粉丝互啊!”
毛悦表情还怔,挥挥手:“等会儿,你们先等我缓会儿。”
她默默走到一边,深吸三口气,拨了个电话出去:“喂,宝贝,现讲话方便么?”
安常一贯清淡的声音传来:“可以,片场现换场呢,可以讲电话。”
“你,”毛悦又吸一口气:“你之前说跟你接吻的、你喜欢的、还有跟我们一起打游戏的,都同一个人,对吗?”
“对。”
“谁?”
安常道她仍不信:“南潇雪。”
“你这个……”毛悦忍了忍,压低声音:“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怎么亲得下嘴?那可南仙!”
反而换安常一愣:“你信了?为什么?”
“你待会儿上微博搜一下就知道了。”
“你不会跟任何人说吧?我怕影响她。”
这件事压自己心里实难捱,安常选择跟两个人说:一她最信赖的毛悦,二对患者具有保密务的心理咨询师章青。
章青当然得替她保密了,她每次可出了六十块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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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不跟人说啊!”毛悦压低声音活像从事什么地下工作:“这要他粉丝知道了,还不得把你生吞活剥咯!”
她自己也痛心疾首又感慨一遍:“你也真下得去嘴!”
身后片场忙忙碌碌换场,调试角度的碳素灯打安常的脊椎上又飘远,空留一阵滚烫。
安常蜷蜷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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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下得去嘴。
她还下得去手。
挂了电话她去微博搜索,南潇雪下班一般都有粉丝全程录视频,所以刚好记录到了南潇雪踱到毛悦身边,清泠泠说出那句:“你真的挺可爱的。”
******
南潇雪登上保姆车后,商淇问:“你怎么突然跟粉丝说话?”
“她老粉,我认得她。”
“老粉你就愿意说话了?”
南潇雪轻曼的腰肢前倾,一双黑眸眨两眨:“不你让我偶尔营业一下么?”
从对精魄一角入戏后,她对这些小作玩的得心应手。
商淇连连摆手:“,姐姐,我可抵不住,你爱对付谁对付谁去。”
南潇雪靠回椅背,表情转淡。
商淇多问一句:“送你回家?”
南潇雪觉得奇怪:“不回家去哪儿?”
“怕你临时改了意想飞回杭城,然后回宁乡。”
宁乡。
南潇雪望窗外的霓虹流光,淡淡往她眸色里洒。
不过一夜一。
再听“宁乡”,好像又很遥远的字眼了。
她解释一句:“明白没戏,还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明一早再出发吧。”
商淇腹诽:上次去海城参加时尚典礼,第二白也没戏,还不急连夜赶回了宁乡。
当司机她不好问,南潇雪发了条微信:【吵架了?】
南潇雪很快回复过来:【她不肯与我吵架的关系。】
她回家睡了一夜,第二一早从邶城机场出发。
宁乡交通不便,抵达已时近正午,迷蒙的雨雾染灰了色,透出一种黄昏般的暧昧。
南潇雪捏了捏自己轻搁旗袍上的指尖。
宁乡梅雨季的气候永远都这样,让人恍然以为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以至于她路过进乡的路口时,往窗外瞟了一眼。
路边的站牌光秃秃的,当然没有一个等那里的身影。
安常又不知她几时回宁乡,难道还要从昨夜等到今晨?
事实上南潇雪很清楚:清醒安常,意识到她俩都越来越沉迷后,根本连昨夜,也不会再等这路边了。
车一路开回宿,南潇雪略作休整,倪漫便过来敲门,对一下她离开两落下的进度。
讲完后倪漫合上剧本:“雪姐,就这些了。”
“嗯。”
倪漫她看得有些紧张,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沾东西了?”
南潇雪挪开眼神:“没有。”
看来安常前夜拒绝去机场以后,并没有倪漫这里,她留下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