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二五八章 沉筱之
苏晋听她说“道别?”,怔了一下,刚想问因由,心头一个念头忽起,瞬时明白?了过来。
当年朱南羡念戚绫于自?己有?恩,封她为郡主时,曾许诺待她成亲,要将她收作义妹,册封为??主,令她风光大嫁。
而今朱昱深收复安南,朝廷要派??主和亲,戚绫虽是戚府庶出的小姐,但戚太?妃是她的姑母,当今圣上正是她的表兄,加之先帝有?诺在先,被封为??主并不为过。
再者说,安南已臣服大随,胡元捷是胡朝的旧王孙,地位离天?子朱家到底差了一截,若派一名正统??主和亲,反倒抬举了他们,嫁一名外?戚出生的宗族小姐过去,地位对等不说,戚绫聪颖明|慧,朱昱深既想要南方太?平,放这样?一名女子去安南,可谓是绝佳的眼线,真是一举三?得。
苏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问:“几时动身?”
戚绫道:“过了处暑节,交趾迎亲的大使便来了。”又笑,“但也不是立时走,终归还有?几日饯别?的礼数。秋日起行,走到一半,冬天?就到了。我听闻历来王孙行远路,都不挑在岁末的,怕遇上大雪,被堵在半途。但又听闻越往南,天?气越暖和,到了安南,冬天?也如?春日一般,不知是不是真的。”
苏晋点了一下头:“是真的,臣当年出使安南,曾在那里住过年余,虽不如?秦淮江南四时分明,冬日少了酷寒,夏日并不很炎热,可谓宜居之地。”
至于戚绫日后的夫婿胡元捷,苏晋也是认得的,昔日查安南行商案,还劳他出力不少。
胡元捷高?大英俊,有?智有?谋,就面上而言,堪称良配。
但苏晋并没与戚绫提及他,有?的人相?交数十载,未必认得清真面目,何况生于宗族长于荣贵的胡元捷。
他本是胡氏旁支,一生没有?登极的可能,但安南一番动荡,他引朱昱深出兵平乱,如?今安南虽归顺大随,胡皇子嗣零落四散,一群旧王孙反倒以胡元捷马首是瞻,就连大随尊贵无比的和亲??主,都要做他的妻,岂知不是另一番意义上的“荣登大宝”?
这里头弯弯绕绕,谁说得清呢?
搅在皇权里的人,原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连从小磊落坦荡,厌恶权争的朱南羡,历经一番淬骨历练,也变得识人不语,心思神通了,可能天?家的子嗣就是这样?,倘若太?单纯,反倒面目可憎。
细雨纷纷,沾在戚绫湘妃色的衣裙上。
她二十三?岁,虽然许多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已为人母了,但在苏晋看来,她孑立在雨中的样?子,仍是娇美动人的。
可惜前途未仆。
外?臣与??主说话?终是不妥,她二人私下交情亦算不上深,一时语罢,苏晋又让开路,令戚绫先行。
戚绫仍不动。
她有?些落寞地立在这雨里,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他……还好吗?”
苏晋心下一沉。
想都不用想,她便知道戚绫口里的“他”是谁。
但朱南羡还活着是一个极其?私隐的秘辛,愈多人知道,对他愈不利。
苏晋的神色乍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眉间?却隐隐笼上疏离的烟雨,眼底云遮雾绕,不知藏了什么。
“苏大人莫要误会。”戚绫垂眸道,“昔晋安陛下‘宾天?’,如?雨伤心欲绝,几欲……追寻先帝同归,姑母看不下去,才将晋安陛下仍在世的消息告诉如?雨。”
戚绫的姑母戚太?妃,即朱昱深的生母。
“姑母说,明华宫那场大火前,陛下便已授意,一定要暗中保晋安陛下周全,火起之时,幸而柳大人及时赶到,救走了晋安陛下。”
此言出,苏晋不由一愣。
她一直以为柳昀救下朱南羡是私自?为之,可听戚绫这话?,竟像是奉朱昱深之命,其?中另有?隐情。
“太?妃娘娘可曾告诉??主殿下,陛下为何授意保晋安陛下周全?”
戚绫微一摇头:“如?雨问过,但姑母不肯详言,只说,陛下是囿于一诺。”
囿于一诺?
对朱昱深而言,朱南羡若活着,无异于天?大的威胁,是什么样?的诺竟令他顾全这位十三?弟的性命,而除了柳昀,还有?什么人能令朱昱深守诺如?金呢?
苏晋心头隐隐浮起了一个揣测,却是模糊的,不可名状的,她一时分辨不清,只好不动声色,小心归置。
戚绫叹笑了一下,轻声道:
“”如?雨知道晋安陛下对苏大人用情至深,刻骨铭心,料想他若还活着,无论天?涯海角,一定会去寻大人。”
她说到这里,觉得双唇发干,微抿了抿,才续道:“如?雨虽知陛下仍在世,终究是道听途说,生不见人,一颗心总也悬着放不下,而今就要出嫁,怕是此生与陛下都不复再见了,只愿大人能如?实告知如?雨一句陛下安否,如?此如?雨远在天?涯,后半生亦可安心了。”
秋雨不歇,沾湿戚绫的睫,晶莹如?泪一般。
苏晋看着她,不知怎么也怅惘起来,或许是物伤其?类吧,无端生出一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的柔肠。
“他很好。”苏晋轻声道,“你安心。”
戚绫听了这话?,睫稍微微一颤,歇在睫上的雨便跌落下来。
原来她真的知道他的下落。
原来他九死一生后,真的去寻了她。
原来当年他独自?焚起烈火,烧尽宫宇与性命,真的是为了她。
戚绫想,其?实早在数年前,朱南羡誓不立后,封自?己为郡主时,她就心灰意冷了。
可直到今日,听到苏晋这一句“他很好”,她才算彻彻底底的死心。
一瞬间?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崩塌。
然而下一瞬,在塌陷得满是尘埃的心中又涌上一丁点的释然。
便是这一丁点的释然,挽回了她的清明,告诉她,她对眼前的这个叫苏时雨的女子,嫉妒过,感?佩过,羡慕过,同悲过,但这一切,都是过去了。
而以后,便真的就是从此以后。
这么一想,似乎还是很好的。
戚绫往后看了一眼,守在甬道口的婢女遥遥跟上来,与她一起向苏晋行礼:“多谢苏大人,望大人日后万事顺遂。”
苏晋回了个礼:“也愿??主殿下今后平安如?意。”尔后负手目送她离开。
今日内阁面圣,要在谨身殿议征派亲军查屯田案的事。
苏晋本来赶早,路上遇到戚绫,说了这么一会子话?,得到谨身殿,反倒晚了些,所幸言脩与翟迪极为得力,赶在议事前,已将都察院的决议,欲分派的亲军人数与各部大人说了个大概。
查屯田案主要是都察院、户部与内阁的要
务,至多再牵扯出个吏部与刑部,一众臣子看提议的是苏晋,沈柳二位大人,乃至陛下都没说一个“不”字,纷纷符合。
议事议得极顺利,到末了,朱昱深对兵部道:“陈谨升,你去与戚无咎打声招呼,令他指个人领着都察院去北大营十二亲军卫中择人罢。”
陈谨升应了,与一行内阁大员对朱昱深行了礼,退出了谨身殿。
苏晋跟着众人走了几步,想起早先戚绫与说,朱昱深之所以授意保下朱南羡,是囿于一诺。
一时间?,那个混沌不清的念头又自?心头浮了起来。
事关朱南羡的安危,她放不下。
非是要弄清弄明白?了才可。
抬目往走在前头的身影望去,也不顾他们仍行在墀台上,尚有?内侍引路,唤道:“柳昀,青樾,留步。”
然而这一声出,周遭一众大臣的步子全顿住了。
沈柳苏三?位大人,揽了这朝堂上一多半大权,都是宫里顶了天?的人物,奇怪平日里有?见过沈苏二位大人私下说话?的,有?见过沈柳二位大人私下议事的,也有?见过柳苏二位大人私下论道的,但这三?人??然凑在一起,倒有?些新?鲜。
或许是三?位大人的心思太?明敏剔透,两两相?撞还好,三?个人立于一处,仿佛世间?鬼祟都该原形毕露,天?地万物都要无处遁形似的。
是人都有?猎奇之心,奈何不敢驻足太?久,略顿了顿,揖过后,退得远远的去了。
“有?些旧日私事想打听。”苏晋这才道。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