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一九三章 沉筱之
一?众官员见四殿下竟对着自己下跪,俱惊得说不出话?,但,将?朱昱深召回京师复命是沈奚的?主意,大小事务该由他定夺,他不发话?,其?余人等?不敢置喙,仓皇之中,只能跟随着拜身而下。
沈奚目色泠泠地盯着朱昱深,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回过神来,轻声唤了句:“三姐。”
沈筠下意识往身后看去,见朱昱深竟茫然地对一?群臣子?跪着,心中一?阵锐痛,连忙折回身去将?他扶起,对沈奚苏晋等?人道:“叫几位大人见笑。”
苏晋道:“王妃哪里?的?话?。”
众臣被?朱昱深先跪了一?出,都有些局促不安,还是柳朝明提点了一?句:“邹侍郎。”
负责带领君群臣赞颂战功的?邹历仁才迈前一?步,唱诵道:“礼起——”
其?实战功原该由天子?带文武大员唱颂,但朱南羡不在朝中,职责便落到了礼部头上。
待战功唱罢,群臣分开一?条道,由礼部尚书罗松堂将?朱昱深请到西阙所焚香告祖。
焚香礼共两个时辰,从午时起到申时毕,众臣不必陪伴。但因今日龚国公,文远侯与定远侯都进了宫,沈奚虽公务缠身,一?时也走不开,与礼部的?人一?起将?三位老臣请到宫前殿款待。
柳朝明回流照阁料理完今日的?政务,方回了都察院,一?名小吏便过来禀报道:“柳大人,今早翟大人是跟着苏大人的?马车进宫的?,通政司的?人说,翟大人昨日夜里?接到一?封九江府的?密函,看过以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苏府。”
同在公堂的?钱三儿?听了这话?问:“密函上写了什么??”
“回钱大人,通政司的?周大人说怕惊动苏大人,没?敢拆信,只能通过旁的?渠道打听,照目下看,八成是九江府的?知府抓到了那名往岭南贩货的?跑腿,姓祁,正在审问,至于审出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柳朝明道:“你退下吧。”
小吏与柳朝明钱月牵揖了揖,退出公堂将?门掩上。
门扉发出“喀嚓”一?声,钱三儿?一?双天生自带三分笑意月牙眼?里?目色凝重。
他沉吟
了半晌,再开口时竟有些微烦躁:“这个翟启光确实有些本事,年纪虽轻,手段门路都不少,短短数日就查到线索,无怪乎苏时雨当初将?他在一?干巡城御史中挑出来细心栽培,眼?光实在毒辣。”
又见柳朝明微蹙眉头,神情比自己还沉凝三分,疑惑道:“大人,这姓祁的?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只管将?采买的?生丝茶叶送去岭南,那些货物后来去了何处,赚来的?白银又流去何方,他一?概不知,九江府的?人该是问不出什么?的?。”
“能否问出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么?一?个跑腿的?,为何至今还活着?”
钱三儿?被?这话?陡然一?提醒,心中一?个揣测将?明未明,随即就被?柳朝明一?语点破:“苏时雨遇事惯爱推敲,比寻常人想得深,只怕她已由这个跑腿的?,猜到此事是朱弈珩所为。”
钱月牵闻言大震,朱弈珩至今还被?禁足在兰苑,苏晋既决定对他们这一?党动刀子?,只要逮着机会,必不会对朱弈珩手下留情。
可是,如今朱昱深被?召回京师,身家性命皆握在沈青樾手里?,倘若苏时雨再对朱弈珩动手,唯剩一?个柳昀,纵是有滔天大权,总不能盖过晋安帝去。
真是水深火热。
钱月牵忍不住问:“那么?依大人的?意思,我们当如何应对?”
柳朝明并指揉了揉眉心:“我想想。”
外头日已西沉,没?过多久,一?名小吏叩门道:“柳大人,刑部苏大人到了。”
柳朝明刚展开的?眉头又不着痕迹地一?蹙。
苏时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但他没?将?这个疑虑展露出来,屏退了钱月牵,淡声道:“请她进来。”
苏晋倒还真是一?副有事相商的?样?子?,手里?拿着两本折子?,挑了头一?本递上前去道:“报恩寺修塔的?事已定了,工部方才将?预算交给了户部,昭觉寺那口古钟今日也着人抬过去了,只等?着青樾审批,但青樾后日就要离京,这事有些急,是以我先拿过来请大人过目。”
柳朝明接过折子?也没?细看。
朱麟既活着,说明昭觉寺当日的?十二下国丧钟音救了一?条
皇嗣性命,沈青樾自然愿意修塔将?这口老钟供着。
他将?折子?递还给苏晋:“我没?异议。”
苏晋又道:“另还想问大人,等?青樾去了武昌府,那头的?事宜便由他统筹安排,但他一?个人精力有限,且主要放在修堤上头,我的?意思是,三法?司还是按原计划,派两名钦差去查灾民暴|乱的?案子?,大理寺已定了刘寺丞,此前大人说都察院要在言翟二位御史中择一?人,不知大人是否已拿主意了?”
柳朝明一?言不发地看着苏晋。
今日真是怪了,苏时雨做事向来只争朝夕,这样?的?小事她寻常至多打发人来问个结果?,这是起了什么?兴致,竟专程凑到他眼?前,事无巨细地关心起来了。
柳朝明直觉此事不简单,一?时想到钱月牵那句“翟启光确实有些本事”,便道:“言脩有事走不开,我这里?已定了让翟迪随沈青樾去武昌。”
苏晋听他提了翟启光,心下也微微一?怔。
柳昀这意思,是要借此时机将?启光从她身旁支开?
也罢,反正她已查到岭南行商案的?线索,手下有的?是人顺藤摸瓜。
“让启光去也好,他有才干,再去历练历练,日后还有升任的?机会。”
柳朝明见苏晋这么?快就应了,竟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只觉是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正要提了心往旁的?人事上思虑,一?个念头还没?浮出水面,却被?苏晋一?句话?压了下去:“柳大人,您日前说都察院也在查安南行商贩货的?案子?,您这里?有线索了么??”
她不等?他答,又笑了笑:“正巧,我这里?有线索了。九江府知府抓到了一?个姓祁的?商贩,给岭南那头跑腿运货。我今日刚得了他的?供词。”
苏晋说着,果?真从手里?的?折子?最底下取出一?份供状递上前去。
看火漆的?样?子?,正是今日被?通政司发现而不敢拆的?那封密函。
苏时雨这是什么?用意?抛砖引玉?试探他?
都不对。
柳朝明将?供状接过,心里?一?下就笑了。
她知道岭南的?行商案是他目下最担心的?事,正是要借此障他的?目。
他知
道她的?目的?,但荒唐的?是,他竟真地被?障目了。
手里?的?供状如一?团雾,罩住他的?眼?前景,令他方才浮水而出的?念头如湖石沉了下去,他自是有法?子?沉身入水,再将?湖石找到,可等?他找到湖石,一?切还来得及么??
方才的?念头在他心底留下了一?丝莫名的?急迫感,柳朝明面上没?表情,却忍不住,侧目看了眼?窗外天色。
霞色已褪去了大半,戌时正刻,金吾卫与府军卫已在太?液湖畔列阵,将?要入湖的?龙船泊在堤岸,沈奚的?目色自天际收回,看了眼?不远处被?内侍扶着走来的?朱昱深,问身旁的?人:“怎么?样?了?”
身旁的?人是刚从前宫过来的?吴寂枝:“回沈大人,苏大人已去都察院拦着柳大人了,她说会与柳大人提安南的?案子?,便是柳大人能反应过来,借此拖他一?阵子?想必不难。”
沈奚又问:“后宫开宴了吗?”
户部一?名郎中道:“下官方才已跟宗人府的?胡主事打听过了,后宫的?宴要吃到戌时末,因戚太?妃与喻太?妃怕后宫冷清,怠慢了四王妃,特?意请了戚绫郡主与几位臣眷贵女进宫,比寻常宫宴还吃得久些。”
沈奚点了点头,将?眼?里?的?沉沉色一?下收尽,大步迎上前去,笑盈盈地道:“姐夫来得不早不晚,正当时候。”
他的?声音清朗好听,说的?又是自家体己话?,叫人听了心神都为之一?缓。
两名掺着朱昱深的?内侍见沈大人要扶四殿下,连忙撤了手退去一?旁。
沈奚将?朱昱深引到龙船上,跟着他们的?副将?正也要上船,却被?沈奚抬手一?拦,轻斥道:“不懂规矩么??”
副将?愣了愣,不解道:“沈大人是要让殿下一?人上船?”
沈奚蹙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湖畔的?礼部侍郎邹历仁连忙上前来解释:“这位将?军有所不知,龙船算是陛下恩赐,船上将?军要受两岸军民朝贺,因此这船只能由殿下一?人登,哪怕多一?人都是有损陛下龙威的?。”
这话?不假。
此礼就算换到湍急的?淮水上,也是由钦天监事先
算好日子?与风向,令船顺风而行,讲究一?个顺应天命的?意思。
副将?还犹疑:“可是四殿下……”
“将?军心安,等?半个时辰一?过,抛锚将?船勾回来就便算礼毕。”
副将?听了这话?,仍不能放心,但岸头的?侍卫已解了绳缰,龙船顺着风,缓缓往湖心荡去了。
说是龙船,实也不尽然,较之真正下淮水的?天子?之船要小上许多,统共只有五六丈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气势煊赫的?龙头,如蛇似蛟的?船身,随风而去一?如应龙入水。
待龙船飘到湖中,只听金吾卫副指挥使一?声齐呼,两岸亲军卫一?同举矛高贺。
沈奚紧紧盯着立在龙船上的?朱昱深,就在这振聋发聩的?呼喝声传来的?一?瞬间,正自湖心缓缓而飘的?龙船忽然震了一?震。
这一?幕朱昱深的?副将?也看见了,忍不住往前一?步,想要看得仔细一?些。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又是一?晃,然后慢慢地,往左|倾斜了一?个角度,朱昱深没?站稳,跌坐在船上。
湖岸的?亲军卫见了这情形,齐齐收了声。
中夜风声猎猎,湖畔众人尽皆看向沈奚,邹历仁小声地说了句:“沈大人,您看四殿下的?船是不是吃水了?”
沈奚笑着斥道:“邹侍郎这是说的?什么?话??龙船是天子?之船,是陛下的?恩赐,怎么?会吃水?”
他似乎仍将?邹历仁的?话?听了进去,特?意上前几步,打眼?细看了看,然后颇是无所谓地道:“哦,船身是有点斜,八成是撞着湖石了吧,不打紧的?。”
太?液湖这里?的?朝臣不多,来的?大都是礼部与太?常寺,光禄寺的?人,沈奚这一?句“不打紧”一?出,能听明白的?都听明白了,听不明白的?又哪里?敢置疑沈奚?
只有朱昱深的?副将?叱问道:“什么?叫‘不打紧’?殿下他身患痴症,早已忘了如何浮水游水,倘若船沉了怎么?办?”
此问一?出,四周一?点声音都没?了。
仿佛就为印证这副将?的?话?,自湖心竟传来哗然流水之音,这是湖水淹入龙船的?声响。
龙船又往湖里?没?了
些许。
副将?再忍不住,绕去一?旁空无人处,想要跳入湖中将?朱昱深带回来。
沈奚见状,寒声道:“把?他给本官拦住!”
几名金吾卫应声,立刻上前将?副将?押解在地,副将?怒不可遏:“沈大人这是何意?!四殿下回京是来复命领功的?,不是受罚的?!沈大人这是想一?手遮天,将?殿下溺在这太?液湖里?么?!”
话?音落,湖岸的?亲军朝臣尽皆垂首跪下,胆子?小的?已瑟瑟打起颤来。
沈奚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本官要将?四殿下溺在这湖里?了,本官不过是看着秋礼时辰未毕,愿殿下好好将?礼行齐全了。再者说,这龙船游湖是陛下亲赐,讲究的?就是顺应天命,本官说句不好听的?,哪怕船当真沉了,那也是陛下的?意思,尔等?还想违抗圣意不成?!”
他说着,又折转身,负手看向攀住船缘的?朱昱深,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声音似是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朱昱深听见:“只可惜姐夫如今痴了,青樾倒是记得小时候姐夫水性甚好,若没?得痴症,哪怕这船沉了,也是溺不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有点晚,大家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