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一八五章 沉筱之
柳朝明回宫后没去流照阁,径自去了都察院。
言脩从公堂里迎出来,拱了拱手:“大?人,下官听城外出事了?”他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听蔡蒿死了。”
蔡蒿便是那名自尽的凤翔卫统领的名字。
柳朝明没答话,问:“钱月牵呢?”
言脩比了个揖:“钱大?人去大?理寺核查案宗了,待会儿回来。”
柳朝明眉头微微一蹙,往值事房走去,言脩跟在他身?旁续道:“蔡蒿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胡县令又自尽,沈苏二位大?人必定料到他是受大?人您之意,只怕会动用下头一切力量追查,只要?再查出一点线索,大?人您日后的处境就艰难了。”
柳朝明自书案前桌下,神色如常:“你去外头等着,钱月牵一回来,让他即刻来见本官。”
“是。”言脩看他自案头取了一卷卷宗,不敢打扰,退了出去。
如今柳朝明掌内阁,都察院的事大?都交给了赵衍钱三儿以及两位佥都御史,但该他过目核查的要?务案宗,从来不怠。
不多时?,外头响起叩门声,钱月牵与言脩推门而入:“大?人,您要?见我?”
柳朝明搁下笔,径自就问:“你今日除了去大?理寺,还去善后了?”
钱三儿道:“是,下官听闻胡县令的事被沈苏二人大?人发现,已?派人去将当初参与安南行商贩货的几人灭口。”
柳朝明又问:“派了谁去?”
“太?仆寺一名转马使,本来就需要?南来北往的走,大?人放心?。”
柳朝明沉吟一番:“派人将这转马使截住,杀了。”
“大?人,下官不解。”钱三儿道,“胡县令的事这样收场,沈苏必定举国盘查,他二人如今权势滔天,便是当年在安南行商的几个线人藏得再深,被沈苏找出来至多只需半年,一旦这案子被查出,就算与大?人无关,沈苏还有晋安帝势必会对大?人,十殿下与四殿下起杀心?。”
柳朝明道:“所以你该去问问朱弈珩,既要?做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手脚为何如此不利落,这样的活口怎么能留?”
钱三儿揖下身?去:“大?人莫怪
,胡县令几人当初都跟着十殿下出生入死,殿下他难免于心?不忍,以为已?安排得很妥当,谁知沈苏竟有这样的神通。”
柳朝明道:“罢了,现在问责毫无意义。”他看着钱月牵,“苏时?雨这个人心?细如发,城府极深,三日前她前脚离开胡府,后脚就派了凤翔卫前后把守府邸,不准任何人离开,你以为你此番派转马使去灭杀活口的事她不知道?她与沈青樾怕是一两日前就吩咐暗桩盯上?你了,你是打算让这转马使一路引着她找证人吗?”
钱三儿愣了一愣,夺门而出,过了片刻回来,对柳朝明深揖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已?照大?人的意思,派人去截杀转马使了。”
言脩思虑着道:“可是我们如今动也不能,不动也不能,实在太?被动,不啻于坐以待毙。”他想了想,“诚如钱大?人所,陛下或沈苏二人知道那万万两纹银是作何用途,势必会对殿下与大?人下杀手。”
“他们现在就不会下杀手?”柳朝明道,“你以为沈青樾执意让四殿下回京是为什么?”
不提那一道“杀无赦”的密旨,也不提倘若朱南羡出征回来,能否容得下北境有一个势力庞大?,胸怀夺|权之心?的藩王,这些年厮杀下来,党羽立场之争的残酷历历在目,任谁踏上?了这条路都没有退路。哪怕柳朝明在此之前一直作壁上?观,直到两年多前朱昱深出征之际才表明立场,可在此之前,他因那三枚玉玦残片的盟约做出的事,足以让朱南羡对他杀伐不留情。
朱南羡登基之后的所作所为确实出乎了柳朝明的预料,他承认那个从来没被他看好过的十三殿下确实有了些帝王的模样,可朱南羡继位两月就出征了,他凭什么要?因为他仅两月的表现就改变他花了十年时?间斟酌选定的立场?他凭什么要?为任何人,任何原因改变他的立场?
他变了就会止干戈?他变了晋安帝就会信?朱家十三一路沥血走来,难道不会因为他的善变而觉得与虎谋皮,因此杀心?更重吗?
立场这种东西?,只要?选定最?好不要?改。当初的沈青樾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立场不坚定处处留后路最?后只
有死路一条,沈青樾也是运气太?好,因此才捡回了一条命。
而柳昀这个人,任何时?候任何处境,从不怀疑自己。
言脩问:“照大?人看,他们大?概何时?会动手?”
柳朝明沉吟,当年朱南羡出征,他二人之间虽未明,却暗自形成了以天下为先?的默契,彼此都暂停干戈,励精图治,如今战伐将休,沈青樾让执意已?患朱昱深回京,苏时?雨立案审查安南贩货案,明他们一派已?起杀心?。
既起了杀心?,找个理由再准备准备,“大?约月余时?日就会动手。”
此言出,钱月牵与言脩都愣了。
柳朝明抬手捏了捏眉心?:“要?想办法拖一拖,否则来不及应对。”
日光洒在案头,将浮在半空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公堂里静得直叫言脩想将这尘埃细数,他的心?是冷寂的,自觉不是沈苏的对手,也不知月余时?日如何起死回生。
即便被这样盛烈的日光照着,柳朝明的面颊也没有一丝瑕疵,只有眸光深深浅浅,似乎是时?浮时?沉的思绪。
“故太?子妃的婢女近日正带着朱麟避于湖广一带?”过了一会儿,柳朝明忽然问。
钱三儿应道:“是,当年四殿下命他在羽林卫中的暗桩将梳香姑娘与小殿下送走后,听他们一直想往川蜀走,途径靖州时?遇到流寇,去年折返回湖广,今年湖广一带又犯桃花汛,梳香姑娘与小殿下算是灾民,正被困在武昌府。”
景元二十五年元月,昭觉寺事变当日,宫婢梳香在沈婧引开羽林卫后,带着朱麟重返诵经的正殿,躲在佛案后的帘子里,可惜不到一刻,他二人便被一名羽林卫统领找到。然而这名统领却是朱昱深的人,遣散了其余羽林卫,暗中送走了梳香与朱麟。
随后,伍喻峥听从朱沢微之令,为制造朱悯达之死是羽林卫中有人叛乱的假象,大?肆杀害了不少羽林卫,而朱昱深的暗桩也因此不幸毙命。
柳朝明道:“沈青樾近日不是一直在头疼湖广一带重筑堤坝与灾民暴|乱的事?前阵子还打算亲自去武昌一趟?”
言脩与钱三儿对视一眼?,立时?应道:“是,但沈大?人后来自觉走不开,
已?派心?腹并着苏大?人的人前去武昌了。”
柳朝明道:“想个办法,将朱麟在武昌府的消息透露给他的心?腹。”
言脩道:“透露给沈大?人,沈大?人便会因此放松警惕?”
“他不会。”
“但沈青樾这辈子有个心?结永远解不开——沈婧。”
既然解不开,那么将朱麟交给任何人他都不会放心?,他一定会亲自前去武昌府找到朱麟,确认他还平安。
钱月牵与言脩退到公堂门口,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人,苏时?雨既派了凤翔卫守着清河胡府,那胡府里的人要?怎么处置?下官记得那府里有名小厮跟了胡县令许多年,一定知道些内情的。”
柳朝明已?翻开一份卷宗,听了此问,没抬头:“我离开时?留了一枚黑子。”
流照阁建在六部议事堂鼎言堂的左侧,两年前朱南羡重整内阁后,这里便成为内阁辅臣的公堂,柳昀,苏时?雨,沈青樾各有自己的堂院。
这日廷议过后,御史翟迪领着一名凤翔卫来求见苏晋。
一见到她,这名凤翔卫便跪地道:“请苏大?人恕罪,下官疏忽大?意,胡府满府共有小厮随从共五人,已?全部毙命。”
“死了?”苏晋一愣,“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回苏大?人,下官当日奉大?人之令,等到苏州府的曹府尹带着人走了,即刻进?入胡,想将所有人押送回京,那时?他们便已?死了,且每个人都是被一剑毙命。下官已?仔细查过,动手的人应该是府内一名会武的小厮,因何动手下官不知,搜遍全府也没有任何一样。但,”凤翔卫顿了顿,“唯有一处下官觉得奇怪,下官在正堂内找到一枚黑色棋子,但清河县县衙里的人却胡县令从不弈棋。”
苏晋想了想问:“你可是在正堂左手第一张椅子旁的几案上?找到这棋子的?”
“正是。”凤翔卫诧异道,“苏大?人怎会知道?”
这就是了,当日柳昀拜访胡府,坐的正是正堂左手第一张椅子。
这枚黑子,大?约是他留下的信号。
苏晋道:“你出去吧,记得将从清河县带来的所有证物及尸体?全部移交刑部。”
待凤翔卫走后,
翟迪道:“下官听闻今日廷议后,沈大?人召集户部与工部的人议湖广一带的筑堤的经费问题,眼?下恐怕还没议完,苏大?人可要?过去找他?”
苏晋道:“他与我提过这事,正好工部那头将灾民暴|乱的案子递到了刑部,我回刑部去看一看。”
“那正好。”翟迪道,“灾民暴|乱的案子,都察院这里正是下官接手,下官亦要?去刑部。”
两人着话,往流照阁外走去,行至前院,则见另一旁也有两人走来,一名小吏赶在柳朝明前头,对着苏晋行了个礼,得她首肯,才爬起身?急匆匆出了流照阁,吩咐道:“赶紧备马车,首辅大?人有要?紧事要?回府。”
苏晋对着柳朝明行了个礼:“柳大?人。”
是夏末明媚晨间,柳朝明借着晨光,上?下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朝阁外走去了。
苏晋站了一会儿班子,等到柳朝明走远了,她道:“这就新?鲜了,我与柳昀相识五年,只知他每日每夜案牍劳形,还不知他也会因家事在上?值时?分赶回府。”
“苏大?人不知道么?”翟迪诧异道。
“怎么?”
翟迪笑道:“下官听苏大?人与柳大?人上?头一辈有些亲故,还以为苏大?人知道这事呢。”又道,“柳老先?生今日到京师了。”
苏晋愕然道:“柳老先?生,可是柳昀的父亲?”
“正是。”翟迪道,“柳大?人从不提及家中事,这么些年在京师,也从未见他跟家中人有过来往,朝廷里的人是以有个法,柳大?人更像是孟老御史的亲子。这回柳老先?生来京师,事先?也没与柳大?人提,据闻是为柳大?人的终身?大?事来的,大?人他也是昨日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十三还在西北,要等几章才回来,这一卷柳哥的戏份相对多一些。
大家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