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164、一六三章  沉筱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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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晋放下?侧帘,胡元捷问:“可是太子殿下?得知?小使?归心似箭,特意吩咐随行兵卫走快一些?”

苏晋道:“是,正?是授太子殿下?之?意。”

胡元捷感慨道:“先前与太子殿下?见过一回,觉得他十分寡言,只问了在下?一些安南的?风俗,随人到了安南会不会住不习惯云云,没想到他私下?里竟事事周到,用你们大随的?话来说,堪称古道热肠。”他说着,一想又道,“不过你们大随的?皇子皆是这样?好的?人品,今早出发前,十二?殿下?还专程来送过在下?。”

朱祁岳?

苏晋听了这话十分讶异。

朱祁岳素日里除了料理军务,对朝堂上的?事一概不操心,今日怎么平白无故关心起大随与安南的?邦交了。

她心中生疑,问道:“不知?十二?殿下?来送胡使?节时都说了些什么?”

“只问了问行程。”胡元捷笑道,“苏大人有所?不知?,十二?殿下?镇守岭南,常出征于边疆地界,我们那里的?人听了他的?名号是如雷贯耳,我们的?胡皇常羡慕景元帝,说他几个皇子个个骁勇善战,十二?殿下?与太子殿下?不提,听闻还有一个四殿下?,镇守北关逾十载,竟然能令那些厉害的?北凉蛮子闻风丧胆。”

苏晋听了这话,心想,原来朱祁岳来送胡元捷,是因为岭南的?战事。

她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寅时一刻,天?地还黑漆漆的?,可她已经在盼着天?亮,盼着归期了。

朱南羡与她说要将日子定在七月十三时,她就?觉得这一日很好,因为朱南羡也行十三,做了那么多年的?十三殿下?。

她这辈子还从未有过一次像今日这样?满心期待着一桩事,连时辰都要一刻一刻地数着过。

等到天?边露出一丝微光,已是卯正?时分了。

朱祁岳站在承天?门楼上,看着安南使?臣离开的?方向?,默不作声。

不期然间身?后有人唤了句:“十殿下?。”

朱祁岳回头?望去,竟是朱弈珩也到门楼上来了。

“我听下?头?你的?人说,你自昨夜起就?独自站在这里,

有点放心不下?,上来看看。”

朱弈珩伤势未愈,脸色还十分苍白。

朱祁岳诧异道:“十哥怎么进宫来了,是今日也要去送大皇兄?”又问,“伤好些了吗?”

朱弈珩浅笑了一下?:“已好多了。”

一旁跟着的?小厮为他披上与时节不符的?裘袄,又递上一张湿布帕。

朱弈珩用布帕缓缓擦了手,递回给小厮,吩咐了一句:“你们都退下?。”

朱祁岳与朱弈珩平日虽走得不近,但这二?人其实是同?父同?母,真正?的?亲兄弟。淑妃生下?朱弈珩后,因皇贵妃膝下?无子,不得已将朱弈珩寄养在了重华宫。

彼时淑妃还为此伤心了一阵,一直到朱祁岳出生才有所?好转。

他们两兄弟虽没一起长大,但明白血缘因果?后,说起话来倒是比与旁人亲厚些。

朱弈珩开门见山道:“十二?,十哥问你,朱沢微今日可是要动兵了?”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问,朱祁岳定然是不答的?,但与朱弈珩说说倒是无妨。

“是。”朱祁岳道。

朱弈珩愣了一下?,随即叹道:“十二?,你没有听十哥的?话啊。”

年初朱南羡还被囚禁在东宫的?时候,有一回,朱祁岳找朱弈珩一同?去祭拜他们的?生母淑妃。

二?人骑马行在路上,朱弈珩就?劝过朱祁岳:“你既选定了七哥,就?不该时时刻刻还想着救十三。皇权之?争最是残酷,你这一点所?谓的?善念,丢在这旋涡里头?,最终只会害人害己。朱沢微和朱南羡,你只能选一个,另一个你剔骨割肉,都该斩断与他的?情谊。”

朱祁岳却道:“我一直跟着七哥,但我不能不管十三,剔骨割肉我反倒不怕,可我不忍心看着十三因这兄弟之?争被残害致死,他原就?没想过要当皇帝,只是因为大皇兄与七哥的?争斗沦落到这个地步,我想保他一命,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就?送他走。”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江山容不下?两个可继承大统的?君王。你送十三走,要让他走到哪里去?皇权争夺之?中,是容不下?的?这样?的?大义凛然的?,这样?的?‘义气与不忍’只能被视作为懦弱。”

祁岳站在门楼上,想起朱弈珩当初劝自己的?话,说道:“我现在,有点明白十哥当初的?意思了。”

他垂下?眼帘,伸手抚上拿石砖垒起的?宫墙凹处:“是我,拼命地保十三,害了七哥。”他低低苦笑了一下?,“现在十三他是一定要杀了七哥。七哥知?道走到绝境,才要起兵一搏,但是七哥他——从来都没有怪过我。”

朱弈珩别过脸看了朱祁岳一眼,到底是亲兄弟,燕尾似的?眼梢几乎与自己的?一般无二?,他想了一下?道:“你若愿听我的?话,那十哥今日再?劝你一句——十三既然能九死一生地回来,朱沢微已是穷途末路。你现在不该再?管七哥,好好效力朝廷便是,效力君主,朝中短武将,这江山会有你的?用武之?地,大随的?边疆还等着你来守。”

朱祁岳道:“十哥既拿这话来劝我,就?该知?道我这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管七哥。我十二?岁那年落入山匪手里,是七哥来救了我的?命,后来腿骨折裂,也是他背着我一家一家去求医,我能有今日,能做将军,都是因为七哥在我最危难之?际没有不管我,我知?道他野心勃勃,也知?道他做的?事说不上多么对,但我不能不帮他。”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叹笑了一下?:“十哥你不知?道,小时候,我们许多兄弟还玩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七哥是脾气最好最温和的?那个。其实我知?道不是,有一回我去找七哥,看到一只小猫只是挡了他的?路,他便将那只猫拎到池塘里溺死了。他也知?道我看见了他的?暴戾阴狠,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日子,他都挺烦我的?,那年我落到山匪手里时,他把我救出来的?时候,还跟我说,你这么蠢,怎么不死了算了。”

朱弈珩听朱祁岳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经意想起那个与自己并不相熟,总是远远含笑看着自己的?生母淑妃。

听说她一辈子温婉如水,不争不抢。

因此才养出了这样?的?朱祁岳吧。

总是惦记着别人的?好,总是想要报答。

连带着他这个做亲哥哥的?,当初自伤一刀放走十三回来,朱沢微想要杀他,也是

被朱祁岳拦下?来。

这样?的?善良放在皇权之?争里,真是可怜又可恨。

朱弈珩道:“我当初与你说许多道理,我现在宁肯你不明白。你以后便去边关,一辈子别再?回到这里,你该是个好将军,杀敌破虏,征战四方,但你不该是皇子。”

朱祁岳问:“像四哥一样?吗?”

朱弈珩看他一眼,又望向?远天?,山河如画,壮阔无边,他笑了一下?:“四哥不一样?。”

北宫传来号角声,是快到辰时,要出殡送行了。

朱祁岳与朱弈珩一并回身?往宫禁北面望去。

朱祁岳的?目光扫过朱弈珩的?眼角,燕尾似好看的?眼梢,与淑妃很像,这个他母妃念了一世?,觉得亏欠了一世?的?兄长。

“十哥。”朱祁岳道,“等七月下?旬,母妃的?生辰,我们再?一起去看她一回吧。我们还从没有一起为母妃祝过寿呢。”

朱弈珩已应着号角声,已走到门楼的?阶沿旁。

其实他从来不怎么在乎这些俗礼,人死就?是一坯黄土,什么生辰什么祭日,都是浮眼云烟。

可他看着朱祁岳望着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在外征战,饱经沙场风霜的?弟弟其实与自己长得很像。

忽然就?感受道一种骨血之?亲,随即点头?道:“好,七月下?旬,十哥陪你一起去看母妃。”

朱弈珩离开门楼后,朱祁岳唤来一名近侍问道:“瞧明白了吗?苏侍郎与使?节走的?是什么路?”

近侍道:“回十二?殿下?,的?的?确确走的?是官道,十三殿下?与柳大人沈大人那头?似乎并不知?道火|药一事。”

朱祁岳沉默了一下?道:“你派个人绕捷径去岙城前守着,务必在那使?节到达岙城前将他拦下?。”

近侍不解道:“十二?殿下?既不愿使?节遇害,为何不派人立即追上护送行队?”

“总要给七哥争取些时间。”朱祁岳道,又问,“这几日让你清点的?,北大营中还听命本王的?兵卫,你清点好了吗?”

“回殿下?,已清点好了,加上殿下?的?府兵,一共九百二?十六人,如今也已全安插去了皇陵之?外。”

“好,让他们做好准备,

随时等我号令,一定要助七哥回凤阳。”

“是!”

大出殡是由?太子朱南羡领行,诸皇子与亲眷随行,大臣无定员。

三卫亲军并非全部随行,除了原本守在皇陵的?忠孝卫外,虎贲卫,金吾卫与管仪仗的?旗手卫各择一千人。

朱南羡到北门的?时候,兵卫与宗亲朝臣已列阵站好了。

他遥遥一望,只见今日朱沢微果?真穿了那身?御赐蟒袍,目光与自己对上,竟还笑了一笑。

朱南羡没理他,接过一旁内侍递来的?祭酒饮罢,上马前,问秦桑:“左谦已将杜桢带回宫里了吗?”

秦桑道:“回殿下?,左将军方才着人来报,已带回了。眼下?沈大人正?拿了刑部与都察院的?令状去审。”

朱南羡“嗯”了一声,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回头?望去,只见送行的?臣工中,七卿里只来了个柳昀,想了一想道:“你命人传令青樾,无论审出什么,即刻着人来皇陵禀报本宫。”

秦桑道:“殿下?放心,沈大人那头?也正?是这么说的?。”

朱南羡这才点了一下?头?,登上皇辇。

号角声三长一短,辰时三刻,为沈婧与朱悯达送葬的?行队起行。

沈奚审问杜桢时,听到这号角声,将目光落到窗外,默了半刻,复又移回来,举着手上的?清单道:“说吧,这上头?哪几样?有问题。”

这清单是他夜里整理出来的?,统统是年初岭南出征账册上,计重不明的?物资。

杜桢被捆在一张八仙椅上,还犹自不忿道:“你即便要升任尚书,如今与我仍同?为侍郎,凭什么这么审我?”

沈奚笑了一声,倒也不避他的?语锋,四两拨千斤地道:“你我虽同?为侍郎,但如今的?朝廷,军政朝政都是东宫做主,我一句话不说要你的?命,革你的?职反正?是轻而易举。”

他说着,又将笑容收了,冷清清地道:“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明白地告诉你,不是威胁你,只是不想与你浪费时间。眼下?朱沢微穷途末路,已保不住你,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你昨夜为何要逃。你既被金吾卫逮了回来,就?该明白这宫里除了本官能保你的?命,谁都不能

。”

他将清单拍在杜桢面前的?桌案上,再?问了一句:“哪几样??”然后道,“不说我立刻用刑。”

“说、说!”杜桢连忙道,他目光少了清单上二?十余样?事物,又怯怯道:“那我若当真说了,你能保证留我性命?”

沈奚负手而立,冷笑一声:“来人,上刑!”

“是——”

即刻有两名狱卒将刑具抬进屋中。

杜桢一看那刑具,一下?子被吓得六神无主,道:“我说,是硝石、硝石!”

“硝石?”沈奚愣了愣。

“而且……”杜桢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沈奚的?脸色,“七殿下?早几年前,借着漕运案,暗中疏通,囤下?了不少硫磺。”

硝石与硫磺?

这是要做火|药?

沈奚的?目色一下?子变得冷寒无比,片刻后,他问:“朱沢微要把火|药埋在哪里?皇陵?还是别的?地方?”

其实他能这么问,心中已有了答案。

若是皇陵反倒还好,皇陵是天?家地界,朱南羡今日要送故太子与故太子妃出殡,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杜桢摇头?,小声道:“不是……”又道,“是用来对付苏侍郎,听殿下?说,要埋在岙城。”

沈奚听了这话,一下?就?怔住了。

过了半晌,他问:“朱沢微脑子进水了?为何要动苏时雨?”

杜桢道:“这我其实问过七殿下?,他说,只有动苏时雨,他才有一线生机。”

只有苏时雨出事,朱南羡与柳昀才会在无措与惊乱中给他带来一丝生机。

有风自窗外吹来,将桌案上理好的?清单吹得翻飞作响。

沈奚心下?烦乱,挥手一掀将桌案上的?事物全都推翻在地,又道:“岙城还有安南的?使?节他不知?道吗?两国交兵,都不斩来使?,朱沢微这是想引战吗?!”

可是说罢这话,他已没时间等着杜桢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天?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心里算了一下?时辰,随即吩咐守在一旁的?护卫道:“即刻派人去抄小路去岙城,务必赶在安南使?臣与时雨抵达岙城前将他们拦下?来,另外,派人速去皇陵,将此事禀报给太子殿下?与柳昀。”

护卫称是,领命退下

?了。

沈奚不欲再?理杜桢,打算去把账册找来看看有何疏漏,推门而出时,却被忽然洒下?来的?日光刺了眼。

这刺目的?,近秋时分的?烈阳,就?像昭觉寺那一日的?春光一般盛烈。

外头?大小官吏听到沈尚书动怒,纷纷在外头?自罚跪地。

沈奚看了看秋阳,又看了看面前挤挤挨挨跪着的?人,忽然觉得不对。

今日皇陵动兵,是朱沢微身?陷绝境的?一搏,他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最爱给自己藏一计后招。

而这一回,他的?后招是什么。

火|药?还是岙城?

沈奚的?脸一下?子白了,血色迅速自他的?颊边消褪,只有那一粒泪痣幽深有光。

他重新走进屋内,看着杜桢,沉而静地问:“把火|药埋在岙城,是朱沢微告诉你的?吗?”

“是、是。”杜桢连忙点头?道,在沈奚出去的?当口,他已想得明白,眼下?在宫里,的?的?确确只有沈尚书可以保他的?命,于是又交代道,“这事十二?殿下?也知?道,昨日下?值后,七殿下?将此事告诉我后,十二?殿下?还为这事与七殿下?吵过。”

沈奚听他说完,半晌,竟似乎是站不住一般往后跌退了一步,随即大喝道:“来人,来人!”

被朱南羡留在宫里的?金吾卫统领姚江闻声夺门而入:“沈大人,卑职在。”

沈奚道:“去追,快去追安南使?节的?队伍,越快越好!”

姚江左右看了一眼,两旁的?金吾卫领命,迅速退下?了。

沈奚努力平复了一下?,又道:“再?去太医院,留下?一人,其余人等也通通出城,沿着官道去追苏侍郎与胡使?节,务必要将他们二?人救回来。”

火|药要怎么处理?沈奚想。

可他此时此刻,已来不及一环一环地想下?去了。

“还要调兵。”沈奚道,“姚江,你带着你全部能招齐的?人马,沿着官道赶去,再?派一个人,随本官去皇陵!”

下?葬的?好时刻在申时。

朱沢微随众到皇陵时,未时已过去两刻了。

他看向?远天?,今日不知?怎么,近秋的?日光灿烈得发白,每回阳光这么盛大时,都是他的?好日

子。

他的?心情很好。

自然也不是没由?来的?好。

朱沢微想,他说火药埋在岙城,他们就?信?当然埋在岙城也不错,但兵行诡道,讲究措手不及嘛,他为什么要埋那么远?

听说苏时雨今日还着急着赶路?朱沢微愉悦地想,她素来是个从容的?人,也不知?这回这么着急去着急回的?做什么?赶着投胎吗?照她的?速度,那火|药怕是已炸了吧。

前方皇陵的?长生道上,柳朝明正?带着群臣,朝朱南羡施以一礼。

朱沢微更愉悦了,忍不住笑起来,心中想:来不及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了点,大家见谅啦,但是五千多字算一个1.5更了~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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