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106、一零五章  沉筱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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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深秋入冬,登闻鼓曾被敲响过?三回,分涉两案,头一桩是陕西的税粮贪墨案,后一桩是山西的行宫修筑案,此两案都?由都?察院接手,其中,副都?御史钱月牵主审贪墨案,佥都?御史苏晋主审行宫案。

至年?关节前,山西行宫修筑案已审结,其中涉案人员工部左右侍郎,山西布政使等均已伏诛,三王朱稽佑在年?关宴行刺后,被贬为庶人。

而陕西的税粮贪墨案却?迟迟未有消息。

苏晋记得,去年?她巡按归来?,曾受监察御史言脩所托,去城东鱼袅巷茶商冯梦平府邸探查此案究竟,当时她还在冯府遇上?了?来?浑水摸鱼的沈奚。

沈奚与苏晋提过?,陕西税粮贪墨案其实正是户部尚书钱之涣与右侍郎杜桢所为,所敛钱财全都?进了?七王朱沢微的荷包,而这个姓冯的茶商,八成就是为这几尊大佛销赃的,抓到他,就能抓住七王与钱之涣贪墨的实证。

当日夜里,苏晋与沈奚连蒙带骗把冯梦平堵在了?冯府,令京师衙门的衙差一举擒获。苏晋原想跟柳朝明自请审查税粮贪墨案的,谁知隔一日,京师衙门将冯梦平送来?都?察院后,柳朝明却?以行事?冲动为由斥责于她,将贪墨案交由钱三儿主审,转而将行宫案塞给了?她。

苏晋想到这里,心中已是疑云丛生,却?犹自凝然道:“陕西道税粮贪墨案是由钱大人主审的,钱大人他——”

他这几日不是去庙里烧香念经,要等十?五开朝后才回来?么?

可苏晋却?没把这后半句说出口?。

钱三儿的话,自己就该信么?他年?纪轻轻已官拜副都?御史,在这势力?林立的深宫,他究竟是谁的人,自己到底清楚么?

她蓦地想到这位都?察院的三品御史钱月牵也是姓钱的,他正是已亡故的羽林卫副指挥史钱煜的三弟,是已致仕的户部尚书钱之涣的第三子。

昔日宫前殿之局一下子涌入苏晋的脑海。

钱煜之所以被诬蔑凌辱璃美人,是因为在他身上?搜到了?璃美人平日所用的簪花。

苏晋知道钱煜是被冤死的,当时她还在奇怪,凭钱煜的身份,究竟

有谁接触到他平日的用度,将一朵簪花神不知鬼不觉藏入他衣衫内呢?乃至于后来?钱之涣致仕,她也曾困惑,到底有谁有这样?通天彻地的本事?,让官拜尚书的钱之涣赶在这个紧要关口?,说致仕就致仕呢?

现在看?来?,此人并不需要有多大的神通,这位姓钱名絮的,手握贪墨案实证的都?察院副都?御史就可以做到——是他将簪花藏入了?钱煜的衣衫内,是他拿着贪墨案的罪证逼迫钱之涣致仕,也逼着钱之涣诬蔑沈拓为同盟,拉了?沈府下水。

苏晋知道钱三儿身世飘零,虽是重臣之子儿时过?得还不如一个下人,却?凭着一身努力?与才干,不及弱冠便自立门户,在这汹汹危局竟也闯出自己一番天地。

可是,究竟是什么让她忽略了?这样?一个能在宫前殿之局,在钱之涣致仕上?起的关键作用的人物呢?

是钱月牵天生一双月牙眼,从?来?笑脸迎人吗?

还是她对这个都?察院,对柳朝明以及以柳朝明马首是瞻的钱月牵都?太过?信任?

苏晋终于知道初七当日,在她提议去找钱三儿拿税粮贪墨案的实证,为沈拓,为沈府洗冤时,沈奚为何婉拒了?她。

恐怕他早已猜到诬蔑沈府的罪证正是出自都?察院,出自钱月牵之手,否则的话,朱沢微就算再?势大,怎么会有底气扣留一个刑部尚书?

而钱三儿大概根本没有去什么庙里,他只是对苏晋避而不见罢了?。

那一句“钱大人近日干了?桩缺德事?,去烧香念佛”,也是专程说给她苏时雨听的。

也是,篡改罪证诬蔑沈府,真是缺德大发了?。

一念及此,苏晋掉头就往轩辕台赶去,可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急声问道:“那旨意上?可有说是什么罪名?”

吴主事?道:“小沈大人是包庇罪。”

“沈尚书呢?”

“刑部沈尚书与户部钱尚书都?是贪墨罪,判处的是流放,正午过?后已由都?察院言脩言御史带衙差押解出承天门了?。”

苏晋真是气昏了?头:“笞、杖、徒、流、死(注),沈青樾既是包庇,便未行贪墨,为何竟要杖八十??!”

吴主事?道:“因沈大人

是户部侍郎,身在户部却?包庇贪墨,该罪加一等。”他说着,看?苏晋一脸情急,又道,“其实原也未一定要杖八十?,下官听方侍郎说,是七殿下下令杖八十?,都?察院柳大人的意思是杖三十?尔后贬职,两边僵持不下,七殿下就让沈大人自己选,是沈大人他选了?杖八——”

不等吴主事?把话说完,苏晋已往轩辕台急赶而去了?。

三品侍郎受刑,纵使仍值年?关节,轩辕台上?也已围着不少人,苏晋隔着人群望去,只见沈奚被捆在刑凳上?,也不知已被打了?多久,后腰自腿鼓都?渗出殷红的血色,整个人已生死不知了?。

苏晋心中一凉,疾步走上?前去,径自推开交叉拦于身前的长矛,对着行刑的侍卫便喝了?句:“滚开!”

长矛的锋刃在苏晋掌心拉出细长一条血口?子,她却?浑不在意地握紧拳头,对着上?首的朱沢微与柳朝明拜道:“敢问七殿下,敢问柳大人,沈侍郎究竟是犯了?什么重罪,竟要杖八十??”

朱沢微有些意外地一笑:“苏御史竟是在质问本王么?”又道,“怎么,你也是都?察院的御史,柳大人竟没与你提过?户部的税粮贪墨案?”

一旁的刑部吏目代答道:“回苏大人,小沈大人所犯乃包庇罪。”

苏晋道:“好,就算是包庇罪。包庇罪当行鞭笞之刑,沈大人身为刑部侍郎罪加一等也不过?杖刑,但杖不上?五十?,否则等同于处死,七殿下要将沈大人杖八十?,是想直接将他杖杀吗?!”

朱沢微道:“杖不上?五十?,但包括五十?,至于这多出来?的三十?杖,是沈大人自请代父受过?。”他说着又是一笑,“苏御史怕不是忘了?,沈拓身为刑部尚书,知法犯法,也应罪加一等,本王念在他年?事?已高,没将流放改为枭首已是额外仁慈,但这追加的三十?杖是怎么也不该少的。好在沈侍郎一片孝心可照肝胆,也令他的老父少受一些皮肉之苦。”

苏晋道:“那就将杖五十?改作贬职。”她强忍着心中怒火,拱手向朱沢微一揖,“沈大人痛丧至亲,忧苦难解,困于本心,所下决断不能作数,还望七殿下能准允微

臣代沈大人做此择选。”

“你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代他?仅凭至交二字?方才苏御史是不在殿上?,不知柳大人与钱大人已然告诫过?沈侍郎,但沈侍郎就是执迷不悟,本王能怎么办?”朱沢微不温不火道,“苏御史若不信,自可亲口?问问你这二位堂官,看?看?本王所言是否属实。”

然而苏晋听他这么说,目光却?丝毫不落在柳朝明与钱三儿身上?。

朱沢微看?她这副样?子,再?次笑道:“苏御史就不问问沈侍郎被贬后,是个什么官职么?”

苏晋茫然道:“什么?”

朱沢微的声音带有戏谑之意:“太仆寺,典厩署,署丞。”

苏晋一听这话彻底愣住了?。

太仆寺隶属兵部,掌牧马之责,而典厩署,就是太仆寺下头掌饲马牛,给养杂畜的官署,其署丞虽也有从?七品,但官品都?是虚的,说白了?,就是让沈奚去养马。

苏晋抬手指向沈奚,掌心的伤口?渗出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紧盯着朱沢微,一字一句问道:“沈大人满腹韬略,才智无?双,你们让他去饲马?”

他这么一个傲然如松不染纤尘的人,他们让他去饲马?!

古有士人,可杀不可辱,可折不可弯。

可这些道理今日到了?苏晋这里已通通作不得数,她忽然将手一收,毅然决然负于身后:“饲马就饲马!”她道,“那便让沈大人去太仆寺!”

朱沢微惋惜地摇了?摇头:“原本去太仆寺是可行的,可惜啊,你说得来?晚了?。”他忽然收起眸中笑意,冷色道:“苏御史不知道宫中规矩吗?沈奚的罪刑已定了?,你与他非亲非故却?要在此妄自做主,岂非扰乱行刑?来?人!”

“在!”

“都?察院苏晋擅自扰乱行刑,将他捆——”

朱沢微话还未说完,承天门轰然一声被侍卫推开,朱昱深带着数名兵卫踏马而入。

他应是从?北大营匆匆赶来?,一身墨黑劲衣还未来?得及换,两袖铁护腕映着霞光发出灼目的金。离得近了?,他翻身下马,目光扫了?昏迷不醒的沈奚一眼,最?后落在朱沢微身上?,淡淡道:“本王来?替青樾做这个主,老七可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笞、杖、徒、流、死——封|建制五刑,但这是正刑,当然除这些之外,还有别的各种刑罚凌迟车裂什么的。

我苏简直救火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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