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四六章 沉筱之
柳朝明这?话不知所指,引得大?小一干御史齐齐跪了。
他看了一眼冯梦平,问道:“谁拿的人?”
周萍俯首道:“回柳大?人,此?人是下?官……”
“大?人!”未等?他说完,苏晋打?断道:“是下?官去冯府查案,不慎打?草惊蛇,万不得已只好请京师衙门的衙差帮忙拿人,与周府丞无关,还望大?人准他先回衙门。”
柳朝明看了身后两名小吏一眼,小吏会意,将?冯梦平带往审讯房了。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对周萍道:“你不是我都察院的人,日后无要事务须登门。”
周萍应是,直起身想为苏晋辩解两句,又唯恐说多了惹恼左都御史,只得走了。
柳朝明这?才扫了苏晋一眼,淡淡道:“过?来。”得到公堂门前,又顿住脚步道:“言脩,你几人也?来。”
柳朝明坐在桌案前,冷声问道:“为何拿人?”
苏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补充道:“原本只想打?听究竟,没成想下?官跟沈大?人的话头接不上,唯恐人跑了,只得先捆回来审。”
赵衍劝道:“这?么说,原来是亡羊补牢,此?事不该怪苏御史。”
柳朝明冷冷道:“亡羊补牢也?是亡羊在前,补牢在后。”又看着苏晋,“你方至京师,连案情卷宗都没看过?,仅凭道听途说,便自请查案,岂非你亡羊之根由?”
苏晋垂眸道:“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莽撞了。”
柳朝明这?才将?语气放缓了一些道:“听你的意思,沈青樾也?在查此?案?”
苏晋道:“是,仿佛是户部?的今年税粮出了纰漏,查到了冯梦平这?里,下?官本想今日去寻沈大?人问过?,还没来得及。”
柳朝明想了想道:“不必了。”又道,“此?案连沈青樾都要亲自查问,想必里头水不浅,你初任佥都御史,不便往这?里头蹚。”然后吩咐道:“钱三儿,陕西鹿河县曲知县一案,全?权交由你查,冯梦平也?由你来审。”
钱三儿应是。
柳朝明补充了一句:“带去暗室审。”
钱三儿一顿,又郑重揖道:“下?官知道了。”
柳朝
明道:“言脩,你几人今后就跟着苏晋,先查登闻鼓后来死?的书生与女子。若得线索,钱三儿,苏晋,你二人即刻禀报赵大?人。”
几人齐声称是。
柳朝明道:“行了,都散了罢。”一干人等?正退出公堂,柳朝明默了默,唤了一声:“苏时雨。”
旁的人看到柳朝明像是有话要单独对苏晋说,都散得远远的了。
苏晋站在门前揖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柳朝明一时默然,须臾才道:“你虽扮作男子,终非男子,行事处世,当注意分寸。”
苏晋细想了想,又对他一揖:“下?官记住了。”
待苏晋回到自己的公堂,言脩已带着数人在堂前等?她了,一干人等?跟苏晋拜过?,言脩道:“苏大?人,下?官将?那书生与女子的卷宗给您送来。”
苏晋点了一下?头,一扫这?些人官袍的纹样,除了言脩,另还有一名七品监察御史,便道:“你二人跟我进来,其?余的散吧。”
另一名监察史姓宋名珏,年纪看起来比言脩更大?一些,唇上留着两撇长须,模样却?显得轻浮。
苏晋翻了翻案头的卷宗,说道:“我看完卷宗大?约须一整日,你二人先按手里头的线索去查,有甚么要紧的,随时来回我。”
言脩称是,宋珏转了转眼珠子,却?问道:“苏大?人,那这?曲知县的案子,咱们当真不碰了吗?可柳大?人怎么将?这?案子交给钱大?人呢?”
苏晋自卷宗抬起眼:“不对吗?”
宋珏呆了一呆,“啊”了一声道:“苏大?人您不知道吗?户部?尚书钱之涣钱大?人,正是我们都察院钱月牵大?人的父亲。照说这?案子跟户部?挂上钩,钱大?人合该避嫌,苏大?人您说,柳大?人怎么着他去查了?”
苏晋还未说话,言脩将?他一拦:“柳大?人自有柳大?人道理。”又回禀苏晋道,“苏大?人,宋御史这?人就是这?样,好猎奇,闲来无事总打?听各部?衙门的闲事,没个正经。”
苏晋摇了摇头道:“无妨。”又看着宋珏问:“照你这?么说,钱大?人的身世,倒是和户部?的沈大?人有些相似?”
可同是尚书之子,同样
身居高位,沈青樾恣意潇洒,举手同足间无不随性自在,但钱月牵虽也?温和近人,与沈青樾一比,却?少了许多出生优越的贵气。
宋珏道:“苏大?人有所不知了,钱大?人与沈大?人的身世只是看起来相似,事实上却?大?不一样。沈大?人是沈家嫡长,上头只有三个家姊,且除了大?的早年过?世,二姊是太子妃,三姊是四王妃。沈大?人自小常在宫中,跟几位殿下?还有重臣之子一起长大?,那是贵不可言的主儿。”
他转而又道:“但钱尚书家有八房妾室,十多位公子,而咱们钱大?人的亲娘听说连妾室都不是,大?约是一个丫鬟,生下?钱大?人后,还没来得及拨身份,人就过?世了。就说钱大?人的名,据闻他出生那年,京师柳絮繁多,惹得钱尚书直打?喷嚏,十分烦闷,又多出个儿子,觉得跟柳絮一样碍眼,这?才起名为‘絮’。再据闻,当年府里的人都懒得呼其?名,因他行三,所以就称钱三儿。”
苏晋听了这?番话,垂眸道:“那他能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当真不容易。”
宋珏道:“哦,还有……”却?被言脩打?断:“行了!”伸手朝苏晋一揖:“苏大?人,那我二人先告退了,您若有任何吩咐,交给下?官去办就行。”
苏晋“嗯”了一声:“去吧。”
待到申时末,苏晋的卷宗还没看到一半,她今日有诸事待办,不便多留,收拾好笔墨,隔着窗瞧见柳朝明与钱三儿交代?了两句,踏出府门走了。
苏晋先去钱庄将?三百两换成银票,后去了接待寺,将?官印拿给寺官验过?,说还没找好府邸,要在此?借住几日。
那寺官一瞧来人竟是正四品佥都御史,忙吓得跟她拜下?,堂内一众赴京复命的官员听闻是佥都御史,也?齐齐跪地拜见。
苏晋还未受过?这?种礼遇,怔了怔才道:“诸位起身罢,不必多礼。”
寺官将?苏晋引到一间上好的厢房,又着人备了晚膳,苏晋用过?后,洗漱完毕,便合衣躺下?了。
她心中放不下?那日从正阳门出去,行踪诡异的王府亲兵,闭上眼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睡了多久,忽闻外头传来
叩门声,苏晋一下?就醒了。
来人是覃照林,他头脑虽简单,却?有一个好处,从不说废话,是以一见到苏晋便焦急道:“大?人,俺跟着那群亲兵跟到一个茶寮,也?就打?个盹儿吃盏茶的功夫,他们一下?就没影了,后来俺细细一瞅,这?群王八蛋居然化成了茶寮的小厮和茶客,您说他们这?是要干啥?”
苏晋双眉一凝,回厢房一手取了斗篷,一边疾步往外走:“你跟去的路上可曾看到几位殿下?了?”
覃照林道:“这?可更愁人了,昨儿一早您一走,俺就瞧见十殿下?进城了,十殿下?还看到这?群出城的亲兵,却?装不认识,瞅不见一样。”
苏晋目光一扫,瞧见不远处正跟她跪着的寺官,甩下?一句:“备马!”
说着走出接待寺,一手牵了覃照林的马,翻身而上,道:“我去正阳门,你即刻跟来。”
覃照林站在马下?问:“大?人,这?群王八蛋是冲十三殿下?去的?”
苏晋没答这?话,自马上系好斗篷,扬鞭而去。
眼下?尚未进京的只余六王和十三王。
六王自十年前便娶妻偏安一隅,等?闲不回应天,这?些人若不是冲朱南羡去的又能冲谁去?
苏晋知道自己就这?么出城而去怕也?无济于事,她只盼着当日她吩咐去查探各位殿下?脚程的巡城御史能依然在正阳门守着。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一到正阳门,那巡城御史便走上来拜见:“苏大?人。”
苏晋有些意外,勒马道:“你们不是轮换当值?”
巡城御史道:“是轮换,但下?官想着这?几日苏大?人可能有事吩咐,怕大?人一时找不着下?官,便跟同僚调了值夜的日子。”他一顿,又道,“回大?人,下?官手下?已根据脚程找到了六殿下?,只是,还未见十三殿下?行踪。”
苏晋目色沉沉:“行至何处?”
巡城御史道:“用的是八百里快马,南门外两条官道都跑过?了,往来四百里。”
这?时,覃照林也?纵马赶到了,苏晋冲他一扬下?颌,言简意赅地吩咐:“你去,让他们开城门,我要出城。”
覃照林呆了一下?,问:“为啥?”却?又深知苏
晋说一不二的脾性,只好着人开城门去了。
眼下?已快四更天了,一旁的巡城御史道:“大?人方升任佥都御史,今日当去早朝,有甚么事不如交给下?官去办,下?官一定尽力。”
苏晋回头看了眼宫楼,毅然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又问,“哪个方向?”
巡城御史当下?也?翻身上马:“下?官为您带路。”
三人并辔而行,得到驿站岔口?处,巡城御史又道:“下?官虽不知十三殿下?从哪条官道回京,但殿下?自接到旨,也?就晚了七日出发,赶在腊月前进京是足够了,想来会选左边这?条好走一些的。”
覃照林说的茶寮也?在这?个方向。
苏晋扬鞭打?马,谁知马才跑了几步,她忽然觉出些许不对劲,当即勒住缰绳,马蹄高扬,原地徘徊了几步,苏晋转头问巡城御史:“只晚了七日出发?”
御史道:“是,虽只晚了七日,殿下?仍怕耽误了回京的时日,所以只带了四人,说是日夜兼程,余下?兵马后行。”
苏晋又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被苏晋一问,那名御史仿佛也?像是悟到了甚么,怔了怔才道:“回大?人,下?官是从兵马司那里听来的。”
原来最关键的问题,一直被她忽略了——朱南羡回京不过?晚出发七日,何以闹得人尽皆知?
除非,他是故意将?这?消息放给有心人听的。
苏晋忽然勒马回头,走到正阳门前,对一名守城护卫道:“前一日是你跟本官说,十三殿下?会晚几日回京,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名守卫正是当日带苏晋上门楼的那位。
他立时跪道:“回大?人,上个月金吾卫左将?军出城,跟属下?们提过?一句,还吩咐属下?们到时要警醒些。”
左谦?
左谦堂堂一个正三品指挥使,平白无故跟守城护卫多说甚么?
何况殿下?们回京,守卫们也?就把守城门这?一关,还能警醒出甚么花来么?
看来当真是有心为之了。
苏晋想到此?,忽然记起她去广西的路上,自江西道路过?,听当地的监察御史提过?,说这?一年来,十三殿下?曾被行刺过?两三回,然而都有惊无
险,消息也?不曾传至宫里,都被压了下?来。
这?事听起来离奇,然而跳出框来想想,天底下?敢害十三殿下?,想害十三殿下?的还有谁?
宫中各位殿下?无一不心思缜密,当初七王设局更是环环相扣,能干出在别人的藩地行刺这?种蠢事的,恐怕也?只有朱十四了。
苏晋慢慢放下?心来,又问守卫:“你们这?里,可还存着近两月的邸报?”
是还余了几份,可大?多数因为天冷夜里当柴禾烧了。
见守卫支吾不语,一旁的巡城御史道:“苏大?人,那些邸报下?官都看过?了,下?官不才,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大?人想知道甚么,尽可以问下?官。”
苏晋点了一下?头道:“邸报上通常还载录兵马消息,十三殿下?晚七日出发,兵马后行,那后行的兵马,邸报上可提过??”
巡城御史道:“不曾。”
苏晋挑眉:“确定?”
御史道:“确定,下?官翻看邸报时,也?是觉得此?处有蹊跷,还来回找了两遍。”
如此?看来,连兵马后行也?是假的了。
说不定朱南羡在接到回京旨意的当日,已让自己的府兵出发,而他的人与兵马,早也?应当在京师附近。
苏晋垂下?眸子,倏忽间唇畔竟浮上些微笑意。
她是极难得才笑一回,只可惜这?笑靥太浅,又浸在沉沉夜色里,尚不能瞧清。
打?马回城,巡城御史在身后打?揖恭送。
苏晋想了想,勒马回过?身来,目光落在这?名御史身上。
他看起来很年轻,五官端正,只是右边眉头上有块小凹痕。
苏晋缓缓道:“本官记得你姓翟,叫甚么?”
那御史揖得更深了些:“回苏大?人,下?官叫翟迪。”
“可有字?”
“字启光。”
苏晋点了一下?头:“你很好,本官记住了。”说着,策马往宫中而去。
翟迪愕然抬头,浓夜之中竟瞧不清苏晋远去的背影,可他仍在原地站好了班子,并郑重拜下?:“多谢苏大?人。”
这?一日早朝除了众朝臣,诸位皇子也?在,除了议登闻鼓的案子,景元帝还过?问了户部?年末税粮黄册,着礼部?加紧备办年关事
宜,末了又说回登闻鼓的案子头上,正准备命三法?司四品以上大?员留下?续议,殿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内侍,报喜道:“陛下?,十三殿下?回来了——”
景元帝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愉悦:“果真?”
内侍磕头道:“回陛下?,已到承天门外。”
景元帝点了一下?头,对左手下?一干皇子道:“他年余辛苦,却?劳有所获,这?说做甚么便做好甚么的性子,你们都当好好学。”言罢起身,大?手一挥,“朕的十三子回来了,众爱卿当跟朕一道去迎。”
景元二十三年的初春,细雨纷扬,朱南羡自西北回宫的那天,是一个人带着郑允进的承天门,只有朱悯达和沈婧沈奚来迎他。
直至景元二十四年初冬,老皇帝总算有了为人父的心思,特许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卫,自奉天门打?马而入。
这?一日天晴,苍穹干净得连一丝云也?没有。
奉天门骤然而开,分列两侧的虎贲卫齐齐拜下?,朱南羡高立于马上,缓缓踏入,他身着月色蟒袍,身覆玄色大?氅,淬了星的眸子明亮如昔,微扬的嘴角带着些恣意,阳光歇在眉梢。
苏晋举目望去,忽觉苍穹仿似有日晖大?肆洒落,倒山倾海一般,令她不得不移开眼去,却?又当自暗处无声惊动。
作者有话要说:说一下卷名:
第一卷卷名源自网络原创歌曲《月华沉梦》,原歌词是“我心如月,拂过长夜未有声。”
第二卷卷名源自(异世谣)《灼雪》,卷名就是原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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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点事,今天调了一下时间,更早一点,明天更新估计还是晚上~
每晚□□点才来看更新的小天使不要忘记看昨天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