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四一章 沉筱之
阿留道:“可是,大人四更天走的时候,没提今日休沐啊。再说了,这么多?年下来,大人哪回休沐日真地休沐了?又?再说了,大人这一年的休沐日阿留都替您记着呢,不是今……”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顿,且惊且喜地朝柳朝明身?后看去:“这不是苏公子?吗?”
柳朝明眸光微动,转过?身?来已是一脸气定神闲,扫了一眼苏晋手里的伞,淡淡问:“有事?”
苏晋呈上手中?伞:“听闻大人今日休沐,下官特来物归原主。”
柳朝明还没说话,一旁的阿留就好奇道:“苏公子?怎么知道大人今日休沐,阿留都不知,而?且——”
柳朝明一个眼风扫过?去。
安然?默默点了一下头?,抬手捂住了阿留的嘴。
柳朝明这才道:“不必,一把伞而?已。”顿了一顿,又?轻声道:“武昌府多?雨,你带在身?边也好。”
苏晋抬目,只见他一身?墨衣立在廊檐下,人如冷玉,眼似黑曜。
她垂下眼帘,将伞往身?后背了,合手拜下:“那便谢过?大人了。”一顿又?道,“大人保重。”
苏晋离开后,安然?一松开阿留的嘴,阿留便道:“柳大人,那伞可是您当年进都察院后第一回出外巡按,办成大案当日遇到?雷雨天,心中?喜极买的那一把?我听三?哥提过?,他还说您最珍爱这把伞,亲自在伞柄上刻了一个‘昀’字,可你为甚么……”
话没说完,安然?伸出手,对柳朝明道:“我还是给他堵上吧。”
另一边厢,覃照林正蹲在王府正门,与王府总管郑允插诨打科。
他被革职以后,便被朱南羡拎来此处,生生从一个六品指挥使混成了看门老爷。
还混得挺恣意。
两人闲扯了一通胡话,忽然?瞧见朱南羡一路策马归来,从马上一跃而?下,大步流星地迈进王府。
郑允诧异道:“殿下不是说要去南昌就藩了,这几日都住在东宫吗?”
朱南羡一看府里尚没甚动静,似是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袖袍道:“哦,本王回来随便看看。”
覃照林道:“这有啥好看的,殿下您自己府上,还嫌瞅不
够?就说俺家那婆娘,成日里挤兑俺,看着老心烦了,俺巴不得……”
他话未说完,忽然?朝朱南羡身?后看去,惊诧道:“这不是苏,苏……”
知道她是女子?,半晌没能苏出个甚么。
朱南羡睫稍一颤,负手回过?头?,看似十分镇定地问:“你……怎么来了?”
苏晋呈上一把匕首,匕首上刻九条游蟒,说是蟒也不尽然?,其实是少了一趾的龙:“微臣听闻殿下今日在府上,特来还殿下的匕首。”
郑允一见这匕首,两眼一下就直了。
覃照林道:“哎,你咋知道殿下在府上,俺也是刚刚——”
“多?话。”他还没说完,就被郑允打断。
郑允朝朱南羡拱了拱手,十分正经道:“殿下,小的先带覃护卫进府里去了。”
朱南羡“嗯”了一声。
郑允带着覃照林一脸目不斜视地走回府中?,走到?一半,忽然?又?折了个弯绕回来,扒在府门后头?往外看。
覃照林被他这一通迂回弄得摸不着头?脑,不由问:“咋回事哩?”
郑允在唇上比了个噤声,再往外看,双眼又?直了。
朱南羡走到?苏晋身?前,抬手将匕首轻轻往回一推:“不必,不过?一把匕首而?已,你留着防身?。”
苏晋想了想,没有推拒。
她将匕首收了,又?道:“殿下,微臣此来,也是当与殿下道别。”
朱南羡点了一下头?:“嗯,本王听说了,父皇着你去湖广武昌府监察巡按。”
苏晋抬头?看他一眼,又?将眸光垂下,抬手拜下:“殿下那微臣告辞了。”一顿又?道,“殿下保重。”
朱南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苏时雨。”
苏晋回过?头?来。
他一身?紫衣飒然?,站在街巷深处,纵是白?日里,眸也亮得如星子?一般,却?在风拂过?的一瞬间显得有些迷离:“这匕首,你记得带在身?边。”
苏晋点了点头?:“好。”
等苏晋的身?影消失在街口,郑允一个猛扑跪倒在朱南羡脚边,欲哭无泪:“殿下,你怎么把九龙匕送出去了?!”
覃照林看郑允这副态势,懵了,也茫茫然?跪下,跟着磕了几个头?,才转脸
问:“啥玩意儿?”
郑允道:“那可是陛下钦赐的匕首,每个皇子?一把,乃皇子?身?份象征,见匕首如见皇子?啊。”
覃照林傻了眼,抬头?看向?朱南羡,他却?是一副正深思的模样?。
半晌,他思有所得,道:“明日一早就启程,也不知盘缠带够没有,郑允,你去备些盘缠。”
柳朝明坐在正堂,抬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茶碗盖,吩咐道:“武昌府冬冷夏热,安然?,你去太医院领些上好的药材。”
朱南羡抬手摸了摸下颌:“官府养的马太次,郑允,你去太仆寺牵两匹好的。”
柳朝明啜了口茶:“巡按的马车岂是人坐的?安然?,你去沈青樾那里,跟户部讨一辆好的来。”
朱南羡负手走了两步,看着郑允道:“这一路要走两个月,也不知路上会不会闷,她又?是个爱瞧书的,郑允,你去淘些新鲜有趣的话本子?。”
柳朝明放下茶盏,看着安然?:“我记得,我有一本棋谱,上头?记了不少古时残局,此去武昌路途遥遥,闲时钻研棋谱倒是不错,安然?,你去找出来。”
朱南羡长?叹了口气:“一做起事来就拼命,身?边没人保护不行。”
柳朝明揉了揉眉心:“平白?落了一身?伤,身?边没人照顾不行。”
朱南羡脑中?灵光一现,目光忽然?落到?覃照林身?上。
武艺,很不错,保护人绰绰有余了;头?脑,够简单,不怕苏晋治不了他。
朱南羡负着手,围着覃照林看了两圈,扬了扬下颌:“你去。”
覃照林又?傻了眼:“啥?”
然?后他义愤填膺地说:“苏……她可是个——”一句“娘们?儿”还没出口就被朱南羡一道眸光扫了回去。
覃照林垂下头?,犹自不服:“俺不去。”
朱南羡淡淡问:“去不去?”
覃照林挺直背脊跪得端正,盯着朱南羡的锦靴,仍不忿:“不去。”又?补充道:“殿下您把俺腿打断俺都不去!”
朱南羡扬眉,片刻高声道:“郑允,拿刀来!”
刀锋还藏在刀鞘里,朱南羡握着刀,漫不经心地在覃照林的脖子?胳膊腿都比了比。
覃照林惊出一声冷汗:“殿、殿下,
您这是要干啥?”
朱南羡手腕一振,“噌”一声长?刀出鞘。他举起刀,刀光映着日晖发出耀眼的光。
他悠悠道:“本王打算先将你这双腿卸了!”话音落一个纵刀劈下去,却?在离膝盖毫厘处堪堪停住。
覃照林一头?砸在地上,险些嗑出个坑:“俺去。”
柳朝明正深思,一抬头?,忽然?瞧见阿留捧着一叠被杜若熏过?的衣物正自正堂门口路过?,余光里扫到?门柱上仿佛有一道污渍,不由扯起袖口揩了揩,又?揩了揩,然?后看向?自己的袖口,叹道:“唉,又?得洗。”
柳朝明分外满意地勾起唇角,道:“安然?,把他也送去。”
阿留本已走了,在外头?听到?此话,又?退回几步探出个头?问:“谁?去哪?”
安然?道:“大人让你跟苏御史去武昌府。”
阿留听了此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手中?衣物“啪”一声掉在地上,张了张口,才难过?地说:“大人您……要撵阿留走?”
柳朝明扫了一眼安然?,安然?会意道:“不是撵你走,是委以重任。”
阿留心神略缓,又?扶住腮帮子?深思道:“阿留是很喜欢苏公子?不错,但也不想与三?哥与柳大人分开,武昌阿留还没去过?,去瞧瞧也不错,可是阿留去了,大人与三?哥该由谁来照顾呢,唉,真是让人不省心啊。”他说着,眼前忽然?一亮,“大人,不如这样?,您先将苏公子?留下,择一日,咱们?三?人一起陪苏公子?去武昌府罢?”
柳朝明平静地看着他:“安然?,拿刀来。”
安然?一惊,看了阿留一眼,“大、大人?”
柳朝明不温不火道:“你要留下也可以,先把舌头?割了。”
隔日一大早,苏晋拎着行囊从京师衙门出来,就看到?一方端方宽敞的马车前站着的覃照林与阿留。
二人已吵了一早上,脸色都不大好。
原因是覃照林非要卸了阿留马车的马,换上自家殿下命人从太仆寺牵来的。
阿留一个文秀小厮,虽拧不过?他,却?也念得他耳根子?生疼。
二人历经昨夜一夜,都被料理妥当,一见到?苏晋,都十分热忱地迎上去。
覃照
林接过?她手里的行囊道:“苏大人,俺奉了十三?殿下的命,往后就跟着您混了,您别嫌俺是个大老粗就好。”
阿留扶着苏晋登马车,和气道:“苏公子?,阿留奉了柳大人的命,日后都要跟在您身?边照顾您,您别嫌我话多?有洁症就好。哦对了,柳大人还让我一定要告诉您,阿留犯洁症的时候话就少,话多?起来就顾不上洁症,他说您可以拿这个治阿留。不过?咱们?之?前就见过?,阿留对您一见如故,我三?哥说……”
苏晋听他说着,沉默不言地上了马车,沉默不言地拉上车帘。
覃照林跃上马车,握住缰绳,阿留也坐上车辕。
马车辘辘地跑起来,混在这车声里,帘子?外,阿留的声音又?絮絮传来:“苏公子??您可知我为何叫阿留?当年闹饥荒,我们?一家兄弟四个失散了,我与三?哥流落到?杭州府,是柳大人收留了我们?。我二人自小就跟着他了,他为我二人起名为,且留安然?。我嫌阿且不好听,就叫做阿留了。你又?知道为何安然?是我三?哥,不叫且留却?要叫安然?吗?这是因为……”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车帘忽然?被拉开,苏晋一脸郁郁地盯着覃照林,吩咐道:“找东西,把他嘴堵了。”
覃照林已被吵得双眼发直,听闻此言如蒙大赦,立时勒住缰绳道:“好咧,俺这就脱袜子?堵!”
阿留闻言一惊,趁着马车停下的当儿,跳下马车,甩下一句:“休想!”溜了出去。
他看似文秀,没成想跑起来跟兔子?似的。
覃照林意外地“嘿”了一声,一扔缰绳,跃下马车追阿留去了。
两人转瞬间就一前一后跑出数丈远。
苏晋扶着车帘,甚是无言地看了他二人一阵,收回目光往四周看去。
原来马车已行到?山间了,新泥芬芳,道畔的草叶上还凝着露珠,更远处,晨光熹微,一缕日光在云团子?边镶了一圈金。
苏晋也下了马,负手站在道崖边,山岚阵阵,拂过?她的发丝与衣衫。
她望着即将亮起来的苍穹,忽然?觉得岁月如潮,纵有潮涨潮落,仍有归海一刹那的平静,恰如朝阳挣破层云,藤蔓爬上古城墙
,醒木惊断一出老掉牙的书段子?,世间急风密雨,总有让人心安处。
作者有话要说:注:湖广道武昌府,差不多等于湖南湖北武汉市,明时以“道”划分行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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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了大家的留言,被你们的脑洞吓坏了,连NP3P都来了。
连夜在作话里添了一句不NP。
对,这辈子都不可能NP的。
还有一群人慌成一匹马,我跟你们说,稳住,根本不用慌。
要信我,不管发生甚么事,都要怀揣着一颗慈悲喜悦的心看下去,相信之哥总会对你们好。
再说了,本文男主男配的宗旨,最重要的并不是得到女主的爱,而是得到你们的爱,只要你们爱他们,他们就美滋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