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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心经理第七十一天

从小学的那一次惨败开始, 真田就将打倒手冢视作自己今生必须完成的目标。

幸村曾经问他,为什么一定是手冢,毕竟要说赢过他, 次数最多的必然是幸村自己。

再不济,和手冢实力相当的人当中, 迹部、白石等人在练习赛或正式比赛里,都有胜过他的良好表现。

为什么, 一定是手冢呢?

真田没有回答, 他也在为自己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一定是手冢?诚如幸村所言, 他输给这位竹马的次数不知凡几,如果每一次失利都让他自尊心崩塌,那么真田恐怕早就已经放弃网球了。

也许……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能够比幸村强。

也许……因为他早就接受了, 作为幸村之下的第二名,但有一个人忽然告诉他……

如果不是拼了命去争夺每一场的胜利, 连做第二名的机会都没有。

八月的天气, 闷热潮湿,稍微热身两下就连骨头缝都热得冒汽。

但真田就像没感觉到一样,依然顶着他那顶一看就很吸热的鸭舌帽,收起球拍。

重新系紧鞋带, 他正要起身,脸颊被冰了一把。

“……怎么每次都是冰可乐。”他微小的抱怨。

英美里连微小的抱怨都听不得:“有就不错了!”

真田闭嘴了,马上比赛了,他可不想在紧要关头被英美里教训。

两人一路走回场馆,冷风已经扑面而来,英美里抬脚就要进去, 真田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德久。”

他目光很坚定:“这一次,无论如何, 我都要赢。”

英美里不由得看一眼他的膝盖。

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打完以后膝盖骨就肿成馒头了吧?要不提前找迹部大人要个医疗队来候着,感觉会比较安全……

一边想着,她散漫地点点头:“好啊,请不要大意地上吧!”

用手冢的经典slogan给真田加油,好恐怖的同人情节!

真田没挨骂,反而疑惑了:“你不……阻止我一下吗?”

这倒不是怀疑她比起立海大的胜利,更看中手冢——这种想法对他自己和英美里都是一种侮辱。

而是他们和英美里相处三年,对她的脾气当然看在眼里,外松内紧,四个字足以形容她的处事风格。

尽管看上去很不近人情,但她其实确然是四巨头里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即便要请假、减少训练量或者转练其他风格,只要有充分的理由和坚持的决心,都能得到许可。

但最根本的原则,是不容许侵犯的。

对于其他部员,这条原则大概就是不要随便惹事生非、每天乖乖训练,不添麻烦。

而对正选,大概就是[可持续发展]吧!

这个词他是从柳那里听来的,英美里常常讲,据说意思和‘保留实力不要竭泽而渔’差不多。

真田原本以为,让她同意自己放开手脚跟手冢比这一场会很难,但没想到压根轮不到他来说服。

也对。

他想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德久永远看得比他们更清楚。

*

“全国大会决赛,立海大附属中学对战青春学园,第三单打,真田弦一郎对手冢国光,比赛开始!”

一开场,立刻就是激烈的对攻。

什么示敌以弱、慢慢试探,在这两个人面前,完全不存在。

以手冢和真田对彼此的了解——以及警惕——他们互相都知道,在这个对手面前,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弱势,就会立刻被咬住不放!

几乎是立刻,旁观的顶尖球员们也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兴奋和战栗。

就好像他们也置身在球场当中,面对真田弦一郎,或手冢国光,这样顶尖的对手,紧张和从容交替在心中出现。

该怎么选择?该往哪里击球?该用什么样的姿势,给出什么样的旋转?

从哪个角度,以什么样的力度,才能够打出对手接不到的球?才能够拿下这一分?

无数个问题,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让人紧张又激动,然而无数日夜的苦练,又叫他们从容应对。

眼看场上的对攻越打越激烈,柳生沉吟两秒,轻声问:“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无论手冢还是真田,都还没有祭出自己的绝技,但这并不代表场上的局势就有多么轻松写意。

相反,这正是一种竭力控制之后的表现。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很清楚——一般来说,比赛开局就放大招的情况是相当少见的。

这和战术意图都还没什么关系,而是因为选手的体力,大多并不能支撑到最后。

大招之所以称为大招,就是因为眼力、技巧、体能,至少会消耗其中一个。

所以如果一开场就节奏过快,很有可能无法顺利撑到比赛结束。

幸村听了,也只是轻轻摇头:“有问题的话,英美里会提出来的。”

原本脸上都还有些疑虑的立海大众人,只听了这一句话,却立刻被安抚住。

的确,无论有什么问题,只要教练席上坐着英美里的身影,就总是让人万分安心。

这场打得全场热血沸腾的比赛,乍一看也才刚过去两局,比分1-1,把势均力敌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但众人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两个绝顶高手的比赛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不管是手冢还是真田,只要掌握了局势的流向,就不会轻易松手。”白石凝重地评价,一时间连笑话都没讲了。

忍足也没逗趣,趴在他旁边接嘴:“也就是说谁先取得优势,谁就很大程度上掌握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白石点头。

越是顶尖高手的比赛,就越少出现意外,白石深刻地知道这一点。

好比他和千岁,至少目前俨然是四天宝寺里实力靠前的选手,他们两个的比赛里就很少出现波动频繁的情况。

往往是比分交替上升,达到某个局面后,忽然因为一个破绽,或者因为谁超常发挥,有一方就这样占据了优势。

此后,这份优势就会一直维持下去,另一方后来居上的情况,实际是很少见的。

就像他之前在半决赛和不二周助打的那一场,虽然中途对手有所反扑,但最后依然是他保住了优势,也就保住了胜利。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人目光都愈发专注,从冰帝的迹部,到不动峰的橘,都紧紧盯着场中的情况。

来了!

幸村目光一凝。

很明显,场上所有的球都在朝着手冢集聚而去,一点往外弹的趋势都没有,将地心引力违背得很彻底。

“是手冢领域!”不知名的气氛组又一次上场。

而真田大概从上次幸村面对手冢的比赛当中获得了少许灵感,要破坏手冢领域,首先要破坏手冢对球施加的旋转。

而他的招数里,【林】并不足以做到这一点,所以就只能……

“动如雷霆!”

气势非凡的一记回球,旋风一样刮向手冢。

“没关系啦,手冢部长有手冢领域啊,那球就算再怎么飞,也会回到部长身边……”

青学的观赛席上,堀尾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只见黄色的小球在空中滑出一道狰狞的虚影,落在边角,重重一弹,直直地飞出了场外——

手冢领域的绝对吸引,失效了!

而且对面那个副部长……

不二郑重地睁开眼睛,以表震惊:“只是一招……”

没有铺垫、没有伪装、没有复杂的节奏变化——竟然没有用任何其他办法,而是直接、强硬地,从正面攻破了手冢领域!!

手冢从球的落点处收回视线,淡淡赞叹一句:“很不错的回球。”

这是两人比赛至今,第一次交流,

真田压了压帽檐,没有说话。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想做的,毫无保留地、酣畅淋漓地,从正面堂堂正正,用自己的硬实力攻破手冢引以为傲的绝招,手冢领域。

有史以来,只有他真田弦一郎一个人能够做到。

这样的气魄,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成就……

真田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皮肤一阵发麻。

“弦一郎,兴奋起来了。”幸村歪头,仿佛感到有些诧异。

切原好奇地举手提问:“啊,这才叫兴奋起来,那平时副部长是在干嘛?只是单纯的暴力狂吗?”

丸井按下录音键:“好,赤也,我宣布你完了。三天之内送我十张车站前面100米拐角那家蛋糕店的优惠券,不然我会将此录音提交到副部长处。”

仁王:“你小子!分我五张!”

丸井:“三张!”

正选们表现得松松散散叽叽喳喳,后排的观赛席,立海大学生们询问自己认识的网球经验者:“大家都不担心真田副部长的吗?”

“是啊,毕竟我感觉手冢学长也很强啊?”

“万一副部长要是输了……”

虽然讨论声压得很低,但离得太近,偶尔也能听到几个字。

然而即便是切原,也没有冲冠一怒,挽起袖子跟后排打起来。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想,换做是别的学长在场上被人这样议论,他可能都会生气,但真田副部长有点不同。

“因为弦一郎是一个很自洽的人呢。”幸村忽然一语道破,“他从来不会有‘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这样的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

立海大的后援学生们,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场上。

手冢领域被攻破后,手冢立刻放弃了这一招,转而使用零式削球和零式发球,依然在真田手里咬下了两局,比分来到4-3。

风林火山四招对手冢的效果不能说一击必杀,只能说聊胜于无,但真田没有一丝轻敌,更没有减少体力消耗,做到所谓的以逸待劳。

每一次扣球,都如烈火澎湃;每一次短截击,都如深林幽幽。

每次击球都一丝不苟,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我好像有点懂部长的意思了。”丸井说,“副部长,永远不会回头看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

如果他当初用更柔和的打法会不会更好?

如果他不把曾经的失败耿耿于怀,是不是会更好?

这一切问题,都不会出现在真田弦一郎的脑海中。

当然,他这样的做法必然对体力消耗有所加剧。

尽管在英美里【魔鬼·超强·史诗级加强·完美版】的训练菜单下,立海大正选的体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但要支撑真田这样的消耗,还是有点太过分。

手冢抓住这一机会,又一次发起了进攻——真田的体力并不能支撑他肆无忌惮的使用【动如雷霆】,既然次数有限,那么手冢领域就总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一切正如他所料,真田咬牙从正面攻破他几次之后,渐渐力有不逮。

网球弹飞的虚影也越发凝实,这意味着他的球速开始下降,也意味着动如雷霆的威势明显减弱。

是时候了,手冢想,而在那之前,他已经一如往常对球施加了自己想要的旋转。

“是手冢领域!”堀尾再次大叫,“但是对面那家伙……”

要知道,对面的真田弦一郎已经无数次攻破了部长的手冢领域,这可是堀尾从没见过的事情!

这一次恐怕也……?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真田的回球,却并没有逃脱手冢领域的轨迹。

手冢抬手挥拍,一记又深又重的底线球!

“4-4!”裁判宣布,“青学手冢!”

“啊啊啊追平啦!!”

“手冢部长!太厉害啦!!!”

“就这么一鼓作气赢下来吧!!手冢部长!!!”

青学的选手席传来一阵欢呼。

真田并没有听见,只是兀自咬紧牙关。

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小学六年级那场比赛,莫名其妙地输给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

莫名其妙地让自己拿到手的准优胜,变得那么不值一提。

对了,手冢当时为什么没有参加那场比赛呢?他迟到了?

如果他参加了,让当年的自己在正式比赛当中,正式地输给他,真田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记得那么深刻、记得那么久。

正如幸村所说,真田是一个非常自洽的人。

他认为自己的每一分收获,都对应着他的努力,所以并不为自己得到的荣誉、地位、能力感到惶恐或羞耻,也从不为自己付出的汗水、努力、心血感到不甘或怨愤。

因为他得到的,正是他应该得到的。

……然而手冢却让这一切都变得那么滑稽。

他满心欢喜获得的准优胜,仅次于幸村的亚军,竟然是这家伙区区一句迟到而白白让出来的?

而在那之后,无数次被人恭维的真田,越发厌恶自己这个得之有愧的第二名。

——他想要和手冢真刀真枪地再比一场!

不管是第二名还是第三名还是第四名,他想要的名次,真田会自己去争取,而绝不是靠别人拱手相让!

网球破空而来的声音,让真田忽然意识到,他还在比赛当中。

——糟了!他走神了!

真田反应过来时,手冢已经再下一城,比分来到5-4。

“……这大概就是那个契机了吧。”看台上,白石轻轻叹了一声。

他倒不是站在真田这边,而是眼见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决即将落幕,而感到几分遗憾。

将落后的比分渐渐追平,甚至直接一路反超的手冢,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统治这场比赛,白石想,一切正如他所预言的那样——

“立海大,申请暂停!”裁判忽然宣布。

真田、手冢、白石、迹部……

场中所有的观众、敌我双方的观赛席、上方的其他强豪学校……无数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汇聚到了立海大的教练席上。

和场上选手穿着同款运动衫的国三少女,却只是盯着真田的眼睛。

右手的手指,零散地在她身侧的位置上,轻敲三下。

比起“立海大申请暂停”,这个抽象而让人毫无想象空间的句子,更让在场所有高手介意的,其实是……

德久英美里,申请暂停!

黑心经理第七十二天

冷毛巾敷脸、干毛巾擦汗, 再来半瓶运动饮料。

“……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真田默然点头。

说实在的,他是一个很少在场上走神的选手。

有的人经常干出这种事,而且会被抓住——此处提名立海大动植物小团体, 狐狸小猪海带之流;

有的人是看不太出来他走没走神,譬如看不到眼睛的柳柳’s, 和走不走神水平都没什么差别的幸村。

至于真田呢,就是真的很少走神了。

他情绪外露, 一旦走神必然会被看出来, 但在这之前从未被英美里抓住过, 这只能说明他就是一个意志坚定、即便面对莫大压力,也鲜少走神的人。

“不过手冢领域确实有这种奇效啦,很正常。”英美里没怎么怪他, 很客观地分析,“长时间的拉锯战和近乎机械重复的运动, 会削弱人的思考, 更何况在那之前你还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真田竟然有些感动:这家伙,竟然没有无理取闹地要惩罚他……

“不过在场上走神,这种事难道是作为立海大网球部副部长该起到的榜样作用吗?”英美里话锋一转。

真田刚刚挺直的肩膀,又垮了下去。

果然, 来了!

经理大人说到这里,听见自己背后一声清咳,这才勉强压住了疯狂上翘的唇角,继续严肃说:“所以为了惩罚你……真田弦一郎同学!你必须要亲手带回我们立海大,在全国大赛决赛上的开门红!”

英美里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一把他的帽檐:“听明白了吗?”

很快啊!真田一听这话, 又有些感动了,没办法, 就是这么个真性情的少男!

他一抬眼,就见——

经理跟部长挤眉弄眼,互相暗示,满肚子坏水的样子。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知道了。”

这要是赢不下来……

他都不敢想,自己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

“久等了。”真田难得主动跟手冢搭话,“不过你也可以不用等的。”

手冢看他一眼:“怎么说?”

“因为等到最后,属于你的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输。”

放完狠话,真田趾高气扬地回到了底线。

手冢:……

有时候,觉得连拥有一个正常的对手都是奢求。

不过真田虽然精神状态堪忧,但是手上展现出来的水平却又有了不少起色。

比起之前几乎全靠肌肉本能去回手冢的球,这时的真田头脑更加清晰,谋划的部分也更多了起来。

上场之前,英美里跟他讲了三句话。

第一:“你和手冢相比优势在哪里?”

第二:“在你看来,手冢最好突破的地方是什么?”

第三:“手冢要是输了,回去也没人敢怪他,但是你要是输了……呵呵。”

那个‘呵呵’,就像一根冰刺一样扎在真田脑门里,和幸村含笑的目光、以及柳似有若无的注视一起,化作三道催命符。

就算是死,也不能输!

真田如此坚信。

即便是眼看接不到的球,他也要加快脚程,肆意压榨自己酸痛的大腿,强行去够!

即便是打不下去的扣杀,也一定要从肩膀开始深深发力,打到手冢球拍直接穿线,才算竭尽全力!

渐渐的,看台上窃窃私语起来。

“那家伙该不会是……”迹部挑眉。

他目光在立海大的教练席上一扫而过:“还真是,不择手段的家伙。”

言谈间,一圈白光在真田身上浮现。

绚烂的灿光,精美而毫无科学可言地镶满了他的周身。

英美里安详去世两秒,又死而复生,继续观摩这场比赛。

一场两个人双双进入[千锤百炼的极限]的比赛。

有了双倍加持,真田的[雷]威力更加迅猛,而同样有双倍加持的手冢,也很快开发出了[手冢幻影],直接让球出界。

英美里观摩两秒,又安详地去世了。

“我会和牛顿一起复活。”她留下遗言,“而我们睁眼之时,就是这不科学的世界毁灭之日。”

碰都碰不到球,到底是怎么让人家出界的!谁懂?谁懂?!

这种无法用科学常理来解说的比赛,她是没办法指导的。

好在真田也不需要她的指导,一看见[雷]不管用,立刻就不用了,扭头继续风林火山轮着换。

[手冢幻影]虽然说能不碰球就让其出界,但前提是对手打来的球本身必须有强烈的旋转。

而真田的几记绝招里,除了[雷],其他的都还暂且做不到这一点。

由此,[手冢幻影]也无效化了。

“不过,这本来就是一种威慑吧?”英美里又一次诈尸,摸着下巴分析,“就跟核武器一样,虽然我不用,但你知道我有,所以你也不敢用。”

看台边的丸井:……

他冲英美里喊话:“能不能别一下昏倒一下清醒了!”

而真正打到最后,两个人你死我活,谁都不肯先让一步。

真田把比分咬得死紧,虽然是追着手冢的脚步,却一口气打到抢七,甚至于两个人连进入[无我境界]的体力都没有了,最后只能进行最朴素的对拉。

“我、我是不会放弃的!”他的声音已经不能传到球场对面,但真田知道,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即便是最后一个球……我也会进攻!!”

一记风式发球,加持了超高速的发球,在半空中的轨道,英美里原本是看不见的,现在却已经有迹可循。

手冢当然更不例外,他精确地瞄准了球网,明黄的网球擦网落在前场。

真田反应及时,但尽管接到了球,却也只是一记高吊——变成了手冢的机会球!

这时候不管谁来看,都应该扣杀,但手冢却没有。

他慢慢后退。

“手冢这是……”忍足侑士,摸着下巴揣摩,“认为这个机会还不够好吗?”

高手对决,任何一丝破绽都是致命的。

如果眼下这个球不够好,或者只是个陷阱,那么在距离赛点不远的现在,就会成为决定胜负的一次击球。

以忍足的眼光来看,倒不觉得这个吊球有什么值得谨慎的,不过手冢可能更想要……平稳的过渡?

但旁边,抱着手看比赛,时不时焦躁地点自己胳膊肘的迹部,却哼笑一声:“狡猾的家伙。”

看上去是在后退,其实是以退为进啊。

果然,场上的手冢虽然退了,且做出要击往真田底线的架势,却只是为了将真田骗回底线。

在估算出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距离后,立刻停下后撤的步伐。

同时,将拍头在肩膀处微微下沉。

越前的帽檐半遮着眼,却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口:“零式削球。”

桃城扭头看他:“啥,你说啥?”

不二没有回头,却微微颔首:“是零式削球。”

手冢感觉到自己握着球拍的手心已经被汗浸透,防滑绷带的存在似有若无,仿佛里边缠上的胶都已经被拧了出来,让他感到一种极致的不适。

但这还不是最后,他想。

这一球把比分追平,再下一球,他才能够获得胜利。

轻而短的削球落在网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手冢的拿手绝招,零式削球——一记不会往外弹,而只会往往前滚的削球。

所有强敌破解它的思路,大多是在落地前将球接起,或者干脆让手冢打不出来。

总而言之,只要这一记零式削球落地,真田就已经丢掉了这一分……

但他绝不肯放弃任何一个扑救的机会!

任何阻拦对手获得一分的可能!

——尽管上一秒还在底线,但一眨眼,真田已经重新赶回了网前。

“是[雷]啊。”幸村轻叹,“弦一郎,还是太执着了。”

就算英美里说可以用,但也不是这种程度的滥用……

不过,确实可以理解呢。

“哈哈!就算赶上了也没有用啊!”堀尾大笑,“手冢部长的零式削球,是不会反弹的!”

但他话音刚落,已经落地的网球却忽然向上弹起。

“怎么、怎么可能?!”堀尾惊慌,“那可是零式削球!是零式削球啊!!”

“手冢大概……”大石沉吟,眉头紧锁在一起,“已经没有能够维持零式削球的体力了。”

“不是体力。”乾摇头,“是控制力。”

“控制力?”桃城迷惑而紧张地扭过脸。

乾却没有抽空回答他。

他远远看向立海大的教练席。

这大概也正是对手所瞄准的一点吧,尤其是,那里还有德久这样一个人物。

如果要说真田在哪方面必然胜过手冢,除了力量和体格,恐怕一时之间说不出第三样。

但如果给这个问题加一个限定条件,英美里想,顶尖选手的碰撞、抢七局的体力和耐力大战——

这正是最适合真田的舞台。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风林火阴山雷,没有一个是强调控制和精细处理的,但手冢却截然相反。

这和幸村攻破他的思路又不大一样,相比起来……

英美里看向场中那个摊成大字,倒在地上的本命。

这家伙,多少要显得笨拙……也更正直一点嘛。

“7-6!”裁判宣布,“立海大附属中学,真田,获得第三单打的胜利!”

“辛苦啦。”

场边的教练席上,英美里忽然微微一笑。

虽然谁也听不见,但她依然说出了声:“——还挺帅的嘛,副部长。”

黑心经理第七十三天

第二双打, 立海大派上切原-桑原这对双原搭档,对战乾和海堂。

虽然最后依然是5-7遗憾输掉一分,但任谁都能看出他二人的表现并不差劲。

不知道是不是跟柳打的次数太多, 对付数据流,切原自有一套心得——那就是随便乱来。

“不过我敢这么做, 是知道有桑原学长在。”他比了个大拇指,被仁王捏着脸就一顿揉搓。

“还好意思说!桑原在你背后恨不得长三头六臂了, 也不看看你漏了多少球过去!”

要切原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既然每一步都不走寻常路, 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全凭本能行动。

当然,跟桑原学长的配合就要稍微差一点啦。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 一个是相信桑原,还有一个应该是……”

幸村话没说完, 旁边的柳生就接上了:“是相信他自己。”

在他们看来, 这才是切原最缺失的部分。

仰望着如繁星般众多的天才学长,从入学开始就只能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切原并不缺乏对同伴的信任、对队友的信任。

他缺乏的,是对他自己的信任。

“好在现在应该是完全克服了。”幸村含笑, “而且好像还有点过头了”

他目光所及之处,切原正在大放狂言:“今天我能从乾学长手里拿下5局,明天我就能从柳学长手里拿下7局!拿下7局,我就赢定了!”

他大概是打球打得精神失常,两手叉腰,哈哈大笑:“哈哈哈!对付柳学长, 就像对付乾学长一样简单!”

柳:?

英美里在旁边给他的挑眉配音:“我是要毕业了,不是要死了。”

仁王添油加醋:“切原赤也, 你小子就趁今天嚣张吧,因为……”

丸井自觉补齐:“你是活不到明天了!哇咔咔!”

“不过你今天的比赛可不好打。”柳瞥了眼丸井,摊开本子,想要记上两笔,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没人追问,因为只要看向场地对面的出战选手,任何人都会点头认可自家参谋的话。

“立海大附属中学,丸井文太,对战青春学园,不二周助,比赛现在开始!”

*

第二单打乍一开场,仿佛平平无奇。

刚打完一局,幸村就皱起眉头:“不太对劲。”

仁王点头:“是啊,虽然我没看出什么来,不过直觉上……丸井那家伙表现的不太对啊。”

丸井虽然有天才之称,但他体力不足,一向是立海大众人心知肚明的。

同样,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丸井对自己的体力分配非常上心,要不是他实在学不来手冢领域,恐怕早就去偷师了。

“所以他本来并不应该有这么多的跑动。”柳指出,“是不二迫使他这样做了。”

不二的击球基本都落在底线,这让丸井不得不疲于奔命,甚至没有时间抽空上网。

但要做到这一点也非常困难,英美里想,因为对手是丸井,又不是木桩子。

上一个球落在右后角,下一个球即便要往左偏,一般来说也偏不出太大的度数,选手的肩膀必须非常柔韧,全身的发力都要跟上才能勉强及格。

不过不二周助嘛……

他当然不能用‘一般来说’来看待。

这家伙刚打出一个右后角,马上就能接一个左后角,两边来回交替,都是大角度的变化,仿佛还游刃有余。

看得英美里直呼手冢要是有这个肩膀韧性,哪里会沦落到去瑞士休养的地步。

不二周助,的确是个让人惊讶的天才。

但丸井的反应同样很快。

不二要跟他打底线球,他也可以如法炮制嘛,当即连着两个底线球,把不二也压回底线,自己趁机上网。

上网这操作,对他来说简直跟嚼口香糖一样简单,三两步就已经到了网前。

不二的回击虽然跟得很紧,但已经在网前的丸井——

在立海大众人的共识里,网前的丸井,是战无不胜的。

“谁的共识?”仁王提出质疑。

“就是啊!谁的共识?”切原咋咋呼呼。

这两个人的跳脚暂且不提,丸井一手漂亮的[走钢丝],轻松拿下第一局,兴高采烈哼着歌就回到了教练席上。

“怎么样?英美里~被我的英姿迷住了吗?”

英美里:“……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个一上头就什么都说得出口的毛病。”

丸井此人,虽然性情和仁王比起来,那简直称不上轻浮,但肯定也不是个稳重的类型,否则不能天天跟切原赤也打成一片。

不过算了,反正都已经习惯。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在椅背上慢吞吞敲着恰到好处的节奏,让身边丸井还有些蓬勃的心跳频率缓下来。

很快,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

“这就是节奏疗法吗?”丸井肃然起敬。

英美里:“不,我只是随便敲敲。”

丸井:“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习惯改过来啊!”还好意思说他!

毕竟是他1-0领先,英美里也只能忍气吞声:“等你比完就死定了。”

“根本没有忍气吞声吧你!”丸井鼓起脸颊,激烈指出。

两个人胡说八道一通,英美里总算说了点正经的:“注意不二的三重反击球。”

“以及,千万不要因为反击球的存在,就束手束脚地进攻。”她叮嘱,“毕竟同样作为天才,你应该能懂,对手给的什么球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不想反击、能不能反击。”

她耸肩:“所以你这边只需要做到自己能做的事就好了。”

丸井点头,紫色的瞳孔划过一道冷光:“我知道。”

来回交替打了三局,比分来到2-1,双方也互相熟悉得差不多了。

场上的张力,就连从没看过网球比赛的人都能体会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将对手打得再无还手之力。

但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

“说起来,文太和不二君其实没怎么交过手呢。”幸村忽然说。

真田点头:“之前合宿的时候也很少遇上。”

他想,丸井的话,好像是和青学那个红头发的菊丸更熟一点。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发色雷达。”仁王煞有介事点头,“像我,就觉得跟白石君更合得来呢。”

柳生摇头:“仁王君,你太让我失望了,怎么能剥夺桑原寻找知己的可能呢?”

桑原:“……柳生,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言谈间,场上的比赛已经逐渐从互相试探,进入了势均力敌的拉锯战。

通常来说,网球上的天才向来是对技巧的称道,技巧,往往又意味着控球。

对于丸井和不二来说,他们所掌握的技巧,都足以让自己打出对方接起来并不顺手的球。

也正因为如此,两边都迟迟没有豪爽地使出绝招。

除了第一局丸井顺势而为打出的[走钢丝]之外,简直寥寥无几。

这场比赛的可看性也极速下降,英美里想,这时候要是许斐刚降临,就应该安排一个莫名其妙的破绽,然后紧跟着跌宕起伏的领先,接着……

话音刚落,不二的回球就重重砸在地面。

并没有反弹,一路顺着丸井的脚边溜走。

这搞不清楚是零式削球反向版还是唐怀瑟发球回击版的燕回闪,终于在这场比赛中第一次被释放了出来。

要克制雁回闪最好的办法,一个是消除它的旋转,另一个是在它下落之前就以截击形式打回去。

但完完全全没有旋转的球,即便是丸井也很难做到。

左突右支之间,难免露出一点破绽,而仅仅是这一点破绽,就足够让不二抓住机会了——他可不是一个会放过机会的人。

几乎都不用反应,立刻盯准微小漏洞,一只接一只的小燕子飞过来飞过去。

比分差距也迅速拉开,刚刚还缠缠绵绵的3-2,转眼就已经到了5-3。

“青学,不二周助,30-0!”裁判宣布。

与此同时,立海大申请了暂停。

将丸井按在凳子上休息,英美里又看了一眼比分。

5-3啊……

“网球比赛节奏果然还是很快,如果一切顺利,每一局只需要得四分就能拿下一整局。”她忽然说。

丸井扯了扯嘴角,勉强给她挤出一个笑脸:“所以呢?”

“所以我是想说,你要反败为胜也不是没可能。”

丸井‘哈’了一声,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嗯。当然如果你自己不想赢的话就算了,当我没说。”

丸井又‘哈’了一声,大怒:“我怎么可能不想赢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想赢好吧!”

“是吗?”

英美里刚刚还相当抽象的表情,忽然收敛了。

她拢了拢肩头白橡色的长发,灰色的瞳孔没什么情绪地看向丸井:“可是,我看不太出来呢。”

丸井文太,毋庸置疑,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选手。

他的球感,和精确到不可思议的控球,甚至能在立海大排到前二——另外一个前二,当然是不论哪方面的实力都让人捉摸不透的幸村大人。

正是这种与生俱来,傲世群雄的天赋,让他的网球之路走得相当顺畅,虽然也有过这样那样的体力问题,但对他造成实质性干扰的部分其实并不多。

更不用说像仁王那样,经历几次正选边缘的决断——对于丸井,这是从没有过的体验。

正选地位稳如泰山,特长绝技又鲜少有人识破,就连冰帝的同级生都相当崇拜他,追在他身后黏黏糊糊让他教上一教。

丸井当然是有理由漫不经心的,有时他的态度也确实表现得相当明显。

他知道,英美里和部长不怎么管束他的态度,是因为他能够赢,也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

相信他在关键时刻,绝不会掉链子。

但这场比赛,这场比赛……丸井的指节,将网球抓出五道很浅很浅的凹痕。

这场比赛不一样。

他可以输掉很多场比赛,但是这场比赛,无论如何,绝不能输!!!

丸井握紧球拍,一记并不算强力的发球。

不二接得很轻松,立刻就是压线球,往丸井右边的角落里打。

对付这样的截击天才,自然要把他压制在底线,这是不二贯穿整场比赛的思路。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雁回闪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了。

先将丸井压制在底线,又用快速下坠在网前的雁回闪拿下比分,这正是他连胜几局的可行路线。

眼看又是一只精准漂亮的小燕子将将要落地,而被压制在底线的丸井显然也来不及回防。

刚刚就是30-0,再下一球,就是40-0,本局局点。

再结合3-5的分数,就不是一个简单局点,而是……

赛点。

这场第二单打似乎就要迎来属于它的结局,但只听见一声怒喝——

“哦哦哦噢噢哦哦!!!”

不二只是一个眨眼,对面丸井的回球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好在身体的条件反射总是可靠,他一个闪身,只能临时用反手回击,但这时丸井已经到了网前!

这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势不可挡的网前霸主!

“15-30!”裁判宣布,“立海大丸井得分!”

“好!”丸井大吼一声。

仁王吓了一跳:“那小子怎么了?中邪了?”

“说不上来。”柳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可能是……激动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丸井唯一指定官方饲主,桑原。

桑原:“……谁指定的?”

但除了仁王和柳,真田幸村等人也都在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桑原没办法,轻叹口气:“可能是不服输吧。”

“那家伙居然还有不服输的时候?”仁王挑眉。

切原则有些突如其来的敏锐:“平时很少见,可能是因为,丸井学长本来就很少输吧。”

天才,一个很少输的天才,却在场上为了胜利展现出如此急迫、急切的模样,这是一种叫人感到振奋的情形。

尤其是作为丸井文太的队友,他们更是不能不感到振奋。

让丸井为之拼搏,甚至不惜形象、四处扑救的,正是立海大在全国大会的优胜宝座。

而这,也是他们每个人都想要、并且正在为之努力拼搏的东西。

只是任何一场比赛,最终都会有输赢。

尽管丸井竭尽全力地阻拦不二的优势,但燕回闪之后还有白鲸,白鲸之后还有巨熊回击。

丸井自己倒是不善于扣杀,让巨熊回击无处施展,以一种奇妙的新方法克制了不二的一重回击,但剩下两重合在一起的威力也不小。

“7-5!”裁判宣布,“青学不二,拿下此局!”

连追两局,最后的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

“丸井学长,竟然输了吗?”

立海大的候场区,学弟和后援团的议论声,像小虫子开会一样嗡嗡作响。

“那个丸井学长,不是最擅长单打了吗?”

“是啊!只看胜率,比柳学长还要高呢!”

“这下……竟然输了两场了吗?我们该不会……”

“喂!你这家伙!不许对立海大的胜利报有怀疑啊!”

丸井没说话,站在英美里面前,垂着头等罚。

连光鲜亮丽的一头红发都暗淡下去,当然,也有可能是出汗太多导致软塌。

英美里看了眼,实在揉不下去手,就给了他肩膀一拳。

丸井忧愁瞅她:“对我这场失利的愤怒,已经一点都掩饰不住了吗?!”

英美里轻轻一个白眼:“想太多,我什么时候因为人输球生过气?”

丸井一想也是,她只会为选手精神不佳、发挥失常生气。

她明明很公正的,又很尽心,对大家都很好,自己却总跟她对着干,还输球,这可是最后一场比赛了,最后一场英美里会在场边看着他打球的比赛……

丸井一个没忍住,响亮地抽泣一声。

小美,大震惊!

她猛地回头,用眼神求助:谁来救驾!

仁王挑起半边眉毛,拉着柳生上前两步。

反正马上就该他们俩上场了。

他们俩越走越近,丸井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两边擦肩而过。

“喂,文太。”仁王叫住他。

丸井停脚,肩膀还一抖一抖。

仁王没说什么,甚至没看他,只是拍拍丸井的肩。

“看着吧。”他声音沉沉,“我会给你报仇的。”

说完,心里得意。

多么帅气的一句台词!队友情和强势的自信浑然一体,简直可以作为一话漫画的结尾跨页大图!

柳生:“可是,我们的对手是黄金双打,不是不二君。”

仁王:……

他愁眉苦脸:“搭档,你让我装帅成功一次,又怎样呢?”

黑心经理第七十四天

“立海大仁王-柳生, 对战青学菊丸-大石,一局定胜负,比赛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 仁王抢先发球。

他的基本功很扎实,虽然速度和力量只是中上, 但落点找得很准,总让对面两人有些犹豫, 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但很快, 大石想出了对策:“英二, 和我换位!”

他上网,菊丸去了后场,办法虽然简单, 但很有效。

作为防守大师,大石在网前拦下足够多的球, 就能减轻菊丸的防守压力。

两边交替来回, 都很谨慎,虽然根据柳的情报,大石和菊丸已经掌握了名为[同调]的神奇法则,但他们迟迟没有用上。

而仁王也没有立刻使出他的[幻影], 最多就是柳生出手,打出几发直线球而已。

眼看比分才打到3-3,无论是仁王柳生,还是黄金双打,都已经汗水淋漓。

中途下场休息,仁王坐在英美里身边咬牙切齿:“不行, 再这样下去,我要被他们耗出毛病来了。”

柳生点头:“原本是打算让他们先用的……”

这两人的计谋也不难理解, 就是希望能适当压制对面,激菊丸和大石先用出[同调],这样他们就能处于后手,以逸待劳,还能更多地观察[同调]的状态。

但对面大概也跟他们有同样的想法。

仁王沾沾自喜:“还是我的[幻影]太让人忌惮了呀,哎,搭档,是我对不起你!”

英美里拍拍柳生的背:“反正都忍了快三年了,最后一场忍完,想怎么报仇都行。”

仁王还在哼哼,认为自家绅士做派的搭档,绝不会跟英美里沆瀣一气,结果就听见柳生含笑回应:“好,报仇的时候要麻烦德久搭把手了。”

仁王吓得一跳,银白的辫子在脑后轻甩,真跟小狐狸一样:“搭档!你这是要做什么啊!我兢兢业业做你的后盾,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下不说英美里 ,后面真田都听不下去了,怒喝:“别闹了!上场去!”

仁王一听真田的声音,条件反射撇嘴:“切~就仗着自己赢了一场。”

然后在真田真的发怒之前,飞快带着柳生上场了

两边比分迟迟纠缠不下,按理说更焦急的应该是立海大这边,毕竟总分来看他们已经2-1落后,但仁王和柳生不说闲庭信步,至少镇定自若。

即便大石有意地加快节奏,也没有被骗上钩,反而通过变换阵型的办法,降低击球的频率,又把节奏拖慢下来。

大石当然知道他们这是为什么——这一定是瞄准了英二的体力问题。

菊丸练自己的体力,是下过充分的狠心的,他跟对面的丸井文太分享过经验,两个人都是技巧有余耐力不足的选手,要练体力,除了平时跟着队伍一起训练,自己的加练也是必不可少。

但再如何加练,再如何有长进,也只是成长到和大石相当的水平。

要跟海堂、桃城一类的非人哉家伙比,还是有些勉强。

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大石想,但是……

看着已经变成4-3的比分牌,他心中的犹豫渐渐消失。

立海大始终领先一局,如果这个比分持续下去,不说6-4,怎么也会在7-5、7-6结束。

没有突破点的拉锯战?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大石神色平静地想。

这又不是练习赛,既然都在比赛场上了,那么就一定要……分出一个输赢!

“‘既然都在比赛场上了,那就一定要分出一个输赢!’,我猜你是这样想的吧。”

身边的菊丸用力拍拍脸颊,扭头冲他嘿嘿一笑。

第八局开打不久,仁王和柳生就发现了异样。

对面青学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契合,越来越融为一体,也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同调],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虽然不会像真田副部长的风林火阴山雷那样,每次都天地巨变、飞沙走石,但仁王和柳生作为站在场上的双打选手,总能微妙地感觉出一点征兆,或者危机预警。

譬如现在。

大石发球,柳生正在后场等着,出于对[同调]的试探和谨慎的意图,他选择了正常的回击。

但运气不错,巧合打出一个擦网球。

网球眼看就要下坠在菊丸面前——仁王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菊丸去接,他守在网前,立刻就会把这一记不算完美的回球击打到菊丸左侧的空缺上。

菊丸当然来不及接,而大石,大石在右侧……

不对!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到左边去了!

覆水难收,仁王的球已经打出,大石的补位堪称完美,恰恰好在这球的落点。

重重的一记穿越球!

“15-0!”裁判宣布,“青学,大石-菊丸组合!”

“他们应该是……”仁王面色凝重。

柳生接过话头:“[同调]。”

两人相视一眼,唇角抿着,神色略微透露出几分凝重来。

为什么[同调]是双打界的神迹?正是因为两个人都把默契融进了不必言语的配合当中。

任何眼神暗示都没有,更不要提手指给暗号,或者声音,没有任何征兆。

仁王这样精于观察的老手,就无法判断接下来接自己球的究竟是谁,接下来对面的两个人会如何变动;

柳生也无法知道,他这一个球能不能真正达到自己预想中的空缺位置,更不能随之做出下一步进攻或者防守动作。

犹豫之下,束手束脚,而对面却气势高昂,此消彼长,能赢才有鬼了。

按照他们原先的打算,等菊丸和大石使出[同调]之后,就应该以仁王幻影为核心发起进攻。

但直面[同调]的威胁,比他们想象中的程度要大太多。

这种无路可逃的压力,这种被人看穿一切,自己却无法做出反应的恐惧,是以前任何一次双打比赛都没有过的。

眼看原本领先的比分被青学追平,甚至反超一局,仁王难免有些焦躁了。

新的一轮发球局,一上手就发球失误。

连着两次,裁判吹了哨:“15-0,青学得分!”

“啧!”仁王重重咂了咂舌。

“仁王君。”

就在这时,他听见柳生叫他的名字。

被叫到的银毛狐狸,懒懒掀了掀眼皮,手里网球有节奏地从地面反弹回他的手心:“怎么了——搭·档?”

说实在的,他现在心情并不算很好,只听他的口气也能听出来,即使是面对柳生,也拖长了声调,彰显自己的不耐烦。

不过柳生早已习惯。

要是接受不了仁王的诸多小毛病,他又怎么可能跟这家伙当了快三年的搭档呢?

“我觉得你可以把幻影放出来试一试,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柳生说。

“对面已经使出了杀手锏,估计到这一局比赛的结束,都不会再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强化,而我们……动则进,不动则退,无论如何,动都比不动要好。”

仁王愣了一秒,很狐疑:“不对吧?你你这家伙怎么突然话这么多?”

柳生推推眼镜:“是德久让我这么说的。”

仁王还是狐疑:“才不是吧?”

柳生耸肩:“那就是参谋让我这么说的。”

仁王盯了他三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管是谁说的,都说得对!——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银蓝的瞳孔里浮现出一圈叫英美里看了就会直呼不科学的浅淡光环。

仁王慢慢走回底线,在眼看就要违规的倒计时里,沉稳抬手。

一记轻而快的发球,转眼落到对面场地,只是球速虽然快,但没到让人接不住的地步。

大石瞬间做出判断,人已经来到落点,就等反弹后将球打回去。

然而这球,却完全没有要反弹的迹象。

明黄的小球落在他跟前,又在地上狂旋十几圈,‘哧溜’一声,几乎和地面平行地滑了出去!

“是唐怀瑟发球!”不知道是谁在喊。

“咦?立海大的仁王,也会冰帝迹部的[唐怀瑟发球]吗?”

“笨蛋啊你!当然不是啊!”

观众席上,有人不乏惊叹地给身边新来看比赛的家伙指点:“这是仁王雅治的超级绝招,绝对无条件地模仿任何人哦——”

而立海大的观赛席,仿佛也被塞了一颗定心丸,大家或轻或重地吸着气,总算勉强镇定下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仁王终于使出了他的绝技——

[仁王幻影]!

黑心经理第七十五天

“那不是冰帝迹部最擅长的唐怀瑟发球吗?”

“那, 不会反弹的唐怀瑟发球,也就是发球版的燕回闪了?”

“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吧!但是发球会更难接哦!”

“也是哦,因为发球不能在落地之前就打回去了——”

正如此前所说, 不二的燕回闪,硬要破局, 要么就是在落地前打回去,要么就是打出无旋转的球。

但这对唐怀瑟发球来说却是无效的。

正因为这是发球, 所以必须在落地反弹后才能回击, 也正因为这是发球, 主导权并不在对手手里,几乎可以说是一记无解的攻击。

不过……

这跟手冢那个零式发球,唯一的区别不就是转的方向不一样嘛!

英美里撇撇嘴, 要么就叫[反·零式发球],或者[改·零式发球], 听上去还有点进阶版的味道。

唐怀瑟这种名字, 确实是只有迹部大人能取出来的华丽风。

一记唐怀瑟发球出来,围观众人也都意识到,仁王是打算用上他的[幻影]了。

看台上,忍足侑士点评:“的确, 这个时候再不用就来不及了。”

“是吗?”刚刚才被模仿了一把的迹部大人,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果汁,“我倒觉得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裁判宣布:“5-5, 立海大,仁王-柳生组合!”

仅靠着唐怀瑟发球就将这一局追平,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仁王模仿了迹部大人洞察力的缘故。

原本就很难接到的球,更直接落在大石和菊丸的防守死角, 几乎将一切隐患都消除了。

原本因为青学的[同调]而士气有些低落的立海大拉拉队,也再一次叫了起来:

“常胜——立海大!lets go lets go 立海大!”

“常胜——立海大!lets go lets go 立海大!”

迹部听得眉梢一跳:“怎么总感觉,他们这个口号,比我们的要有气势一点?”

忍足:……

“那是你的错觉,小景。”他说。

拉拉队的气势,难道是来源于口号设计得如何吗?

那当然是来自于球队的胜利啊。

赢得多,气势当然足了。

仁王一下场就瘫在选手椅上,大口给自己灌运动饮料。

柳生虽然还坐得住,但细细一看,就能发现他握着水杯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保持握拍姿势太久,肌肉都有一些僵硬了。

“不过[同调]这东西还真难破解!那两个人感觉无论怎么使绊子、下陷阱,都不会被他们看在眼里。”仁王压着嗓子抱怨。

柳生点头:“确实。”

[同调]不像是一般的绝技,照常理来说,所谓的绝技——比如丸井的网前短截击,什么走钢丝撞铁柱,又比如不二的反击球,当然都是天才之举,但总的来说,是会出现一些变化的。

譬如白鲸,最明显就是球路的变化,这当然要求不二对球施加不一样的旋转,也要求场内的风向和他预估的基本一致,才能满足条件。

有变化、有需要、有条件,当然就会有破绽。

一般人能不能攻破先不说,但至少是有据可依,有漏洞可以钻的。

但[同调]又不太一样。

尤其是双打之间,彼此还能互相弥补漏洞,乍眼看去,倒像是无从下手了。

对有经验的选手来说,比赛取胜的要诀,就是攻破对手的绝招,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但一个没有明显破绽的绝招……

“既然没办法破坏[同调],那你们俩也[同调]不就好了。”英美里忽然说。

“啊?我和他?”仁王指指自己,又指指柳生,“这怎么可能啊?根本不可能!那什么信赖关系……我和搭档?完全不行的啦!”

柳生没说话,但看表情也相当赞同仁王的意见。

什么?[同调]?放眼目前的国中男子网球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凤长太郎和宍户亮这对搭档之外,就只剩下面前这一对青学的组合了。

别的不好说,但柳生知道,作为双打,他和仁王绝对是最离经叛道的一组。

虽然在外边的名声好像都捆在一起,但说实在的,他们两个各自练单打、各自为政的时候也不少。

相比之下,不管是对彼此的了解,还是默契度来讲,似乎都不如以上两对搭档的感情那么深厚。

可是英美里仿佛很费解:“想获胜并不需要什么感情吧?再说了,我们立海大什么时候讲过感情啊!”

仁王:……

柳生:……

也是亏了你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啊!!

不过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仁王垂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忽然给了柳生一肘子:“怎么样,搭档?试一把?”

柳生不置可否:“先上场吧。”

一切,都要到赛场上见分晓。

再次上场,菊丸和大石依然以完美的[同调]节奏向仁王和柳生施压。

仁王能感觉到,他对[幻影]的支撑在渐渐变弱。

要完全模仿综合实力略高于他的选手,对他的精力、专注度都是很大的消耗。

大概……再十分钟?

能不能撑够十分钟啊?真是……腿好酸,好想躺下……

大石瞄准了他的意识涣散,在这时给出一记短截击!

仁王虽然以老辣的观察力看穿他的意图,想挪动过去,腿却酸软无力。

他心中不由得愤愤然了,要是搭档那家伙能立刻赶上来就好了!

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毕竟柳生人在后场,虽说速度上应该是能赶上,但观察力不如他,两个人之前也没有交流,电光石火之间,这样的信息必然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

——但柳生却快速两个箭步,补了上来。

他的回球同样是网前的短球,对面菊丸勉强接起,回球绵软无力,送到仁王跟前。

后者下意识就是一道镭射光束,直直穿过对面球场。

“30-15!”裁判宣布,“立海大,仁王-柳生组合得分!”

“刚刚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仁王君你的声音了。”

“哦,我说什么了?”

“你说‘柳生比吕士你这个蠢蛋还不赶紧上来补位!把这个短截击打回去!’……大概是这样。”

仁王哈哈大笑,又因为小腹肌肉的抽搐而龇牙咧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搭档——准备好了吗?!”

柳生颔首:“当然——要上了。”

没打三个球,真田就反应过来:“仁王和柳生也[同调]了。”

“啊?怎么可能!我都还没[同调]过!”丸井大惊。

切原学他一样咬着泡泡糖问:“可是丸井学长要跟谁[同调]啊?”

丸井闻言,一下被噎住。

要说关系好,他当然跟仁王桑原关系都还不错,跟柳关系也很好。

但要说双打,他并没有一个太固定的搭档,倒谈不上[同调]了。

但那两个家伙……

“嗯——我想这恐怕不是搭档次数多少的问题。”幸村说,“应该是很合得来吧,他们两个。”

很合得来的柳生和仁王顺利进入了[同调],且相当作弊的是,仁王的[幻影]还通过[同调]共享给了柳生。

英美里看得捶胸顿足,有时候,一个人在网王世界生活也很无助。

……至少能不能不要把这种绝招说的跟共享热点一样啊!

但她的无助不能改变什么,场上的局势逐渐白热化,让人眼花缭乱起来。

好端端的柳生仁王对战菊丸大石,逐渐变了味道。

“啊,那是手冢领域!”

“哇——手冢领域零式削球,活脱脱的手冢部长在世啊!”

“他的搭档,那个柳生,怎么也变得很奇怪啊……那是唐怀瑟发球!柳生也会唐怀瑟发球、也会[仁王幻影]吗?!”

桃城左看看自家部长,又看看隔壁迹部,头转来转去,惊讶得不得了:“绝招也是能共享的吗?那我要是跟不二学长[同调]的话……”

他忽然捏起嗓子,柔声说:“呵呵,真有趣呢。”

不二一个闪现,微笑着给他灌了一杯乾汁,桃城应声倒地。

都拉出双部组合了,而且还是[同调]状态加持下的超顶配默契·双部组合,最终的胜利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其实我知道的。”仁王说,“刚刚你让我用[幻影]的那句话,不是英美里说的,也不是参谋说的吧?”

柳生浅淡一笑,没说话。

当然。

他想,那句话,是他想对仁王君说的。

——是时候了。

他们的三年,又或者两年半,这所有的一切,汗水与笑容,痛苦与快乐;

咬牙切齿的坚持,互相看不顺眼的小缺点,还有一群煽风点火的朋友;

以及,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的,默契。

这场比赛,正是将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展现出来的,最好时刻。

“7-5!”裁判宣布,“立海大仁王-柳生,拿下此局!”

仁王真是累得没劲了——他可以说是这场比赛当中消耗体力最多的人,不仅要发动[仁王幻影],还要跟柳生[同调],此外还得保证柳生也从[同调]里汲取到[仁王幻影]交给他的东西,说他1打4都不为过。

英美里:“哪来的四。”明明除了他就只有三个人!

仁王:“一种夸张——夸张的表现手法。”

英美里鄙视:“切~你老老实实说不就好了。”

仁王哼哼两声,没力气跟她吵架。

柳生虽然也累得够呛,但比他稍好一些,至少还能扛着他丢回观众席躺了下。

场馆里空调开得很足,刚才被热得一身汗,但冷风吹着,肚子一下就凉了。

仁王正要叫人,头顶罩下一件外套。

“盖着吧,刚运动完就躺下,明天不感冒才怪。”

仁王整张脸都被罩在土黄色的外套里,哼哼笑了两声:“副部长,说话太难听,会不受女孩子欢迎的。”

真田压根不稀得搭理他,但总归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毕竟这家伙……今天确实表现很好。

而在外套底下,仁王也不自觉露出了相当满足的笑容。

躺尸两秒,忽然鲤鱼打挺坐起来,张狂大喊:“本人,仁王雅治,是当之无愧的立海大正选首发!”

英美里坐在前面都被吓了一跳,看了眼他骄傲的小模样,内心:……

本来也没人怀疑好吧!这被害妄想症什么时候能好!

只有一点,她很费解。

就刚刚场上那一段迹部手冢vs菊丸大石的表演,真的能称得上立海大正选吗?

不过赢了是好事,这家伙的幻影使用顺利也是好事,她没说什么。

身边忽然一阵浅淡花香,英美里闭着眼睛都知道是幸村走过来了。

这家伙的洗衣凝珠,用的绝对是薰衣草味。

按理说,这时候她应该很担心、很坐立不安才对,毕竟原作这场神之子vs武士之子的最终决战,幸村不仅输了,还可以说输得很狼狈。

但很奇妙,事到临头,英美里的内心非常平静。

她抬头看向幸村。

他的眼底同样一片平静。

“英美里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幸村的尾音很轻,一如既往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英美里摇头。

她没什么可说的。

让他一定要赢?幸村比她更想赢。

让他注意身体?老早就痊愈得不能再健康。

让他开心点打球?

英美里打量他那张笑盈盈的面孔,心里撇嘴。

还有人能比握着球拍的幸村更开心吗?

毕竟,他最喜欢打网球了嘛。

黑心经理第七十六天

比起前面花样百出的几场比赛, 最后、最勾动人心弦、也最重要的一号单打——越前对战幸村的比赛,开场却显得不温不火。

幸村秉持着防守反击派的矜持,没有主动出击, 反而对越前的攻击很感兴趣。

每一次回球都留了余地,似乎想要看看他下一把能打出什么水平来。

而越前——作为一个将将国一, 就已经和手冢不二迹部等人齐名的超级天才,按理说不应该没注意到幸村的意图, 但却并没有反抗。

这么多年来锤炼凝结出的绝招, 不要钱一样往外放, 不管是经典皮肤外旋发球,还是后续开发的抽击球ABCDE和一系列玄幻招数,都并不藏着掖着。

仿佛在说, 你想看,可以, 我也想知道你能看出什么来。

“他那种欲强则强的劲, 看了还真让人讨厌。”仁王直言不讳。

柳却没有他那样幼稚:“这正是他自信的表现。”况且,也确实有些效果。

至少在他们看来,这小子的狂裂猛攻,给幸村也造成了一定压力。

——当然, 也只是一定。

这些各式各样的抽击球、截击球,往往是在越前曾经挑战各种强者的过程当中练出来的。

譬如对战亚久津、不二裕太,诸如此类的各关小boss之类。

每打一次,就能开发出一记绝招,很有游戏奖励的味道。

这说明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毋庸置疑, 但这些绝招对于幸村来说,又是否有用呢?

招数之间的克制, 一般意味着球风之间的克制。

以往越前的对手大多是同为攻击型选手,只要能把对方引以为傲的进攻大招克制住,对于他来说,就相当于锁定了胜局。

但面对幸村这种防守反击,和不二学长类似的类型,好像无论什么招数打到对面都没有效果,软绵绵地反弹回来。

下一次击球时,越前又充满自信,认为这一次必然得分,但却依然不能得分。

无数次的循环下来,让他不自觉地烦躁起来。

他自认是个还算有耐心的人,否则只需要看看海堂学长和桃学长对待彼此的态度,就知道真正没有耐心的人该是什么样的。

只是面对着幸村精市这样的对手……

要是不能实打实地在手中攫取到分数优势,越前总是放不下心来。

就好像、就好像,球场上发生的一切,越前每一次进攻,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点都不稀奇。

而他所有为此付出的体力精力,都只是幸村消耗他的一种手段而已。

越是这样想,越前越无法平静地继续试探下去。

他张开手,从头顶上压了压帽子。

这在他不是一个惯常的动作,以往越前只是伸手捏住帽檐,但张开五指拍拍头顶,又似乎有一种宽慰的氛围,自己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不要着急。

还早,他看一眼旁边的比分,1-1,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这样想着,越前更加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去观察对面幸村的所有细节。

抬眉、勾唇的微表情,手臂前后幅度的差异,以及重心的偏移——

“20球。”越前忽然说。

“怎么那小子也在预测?”丸井张大眼睛,“不过他真能预测成功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对幸村下这种断言的!”

不愧是国文天才,断言这个词,一下就用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如果要说什么招数对幸村应该是最不起效的,那么大家都会说,是预测。

无他,强大的力量和无限的体力,至少可以硬生生把幸村拖垮,其中自有逻辑在;

但预测,意味着对他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

对幸村,了若指掌?

这听上去简直是个不科学的伪命题。

不管信与不信,总之,伴随着越前的‘20球’断言,场上的第一单打比赛第三局,又无缝拉开了帷幕。

幸村发球,越前回击。

他是能感觉到的,越前的焦急越来越浓烈。

但他越是焦急,对于幸村自己来说,就越要沉得住气。

气定神闲,把优势最大化,这才是他的取胜之道。

这小子的攻击力还真不是闹着玩的,幸村不免想,真正交起手来才能意识到,为什么曾经有那么多出色的选手都输给了他。

遇强则强,永不言败,以及娴熟又富有灵气的技巧,这份才华,足以塑造一个时代的天才。

与此同时,越前也在为幸村的回球感慨。

要说他和不二学长很像,那是真的很像,两个人连回球的风格都很类似。

力量并不算很强,速度也不能说快到让人难以判断,旋转更是不会像部长那样不要钱地乱加。

只是,对落点控制的很精准。

不管是不二学长,还是现在的幸村学长,他们两个人站在网对面时,至少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能够把越前锁在两人想要的位置。

很多招数在发动上有距离的要求,在这一点上做出限制,其实是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做法。

越前心中暗暗赞叹,手上却毫不留情。

眼看就是第20球,他忽然放松手腕,一个短而轻的网前截击。

幸村回防不及,球在他眼前落地。

“果然在第20球得分了!”观众席上的众人,惊叹不已。

“那就是[才气焕发的极致]吗?无我境界的三重大门之一,果然很厉害!”

“没想到越前也能掌握这一招!”桃城很惊讶,“我还以为得是那种经验丰富的老手,才有机会做到呢!”

在这之前,无论是手冢部长,还是四天宝寺的千岁,他们见识过的能用上[才气焕发的极致]的人,无一不是经验老道、身经百战的优秀选手。

却没想到越前竟然也能……

“要是经验的话,他应该不会比任何人少吧?”不二笑眯眯,“你说呢?手冢。”

手冢应了一声,心里却不由得带入了幸村的视角。

如果他是幸村,这时候该怎么破局呢?

面对着越前这样,成长力、悟性、天赋和体质,可以说四维满分的天才后辈,又掌握了无我境界三重大门之二。

他能怎么破局呢?

又或者说,他还有办法破局吗?

……有的。

当然是有的。

手冢不由得想。

他曾经,也见识过的那一招。

“你还不打算用你那个反人类绝招吗?”

立海大教练席上,英美里问。

幸村无奈:“怎么就反人类了?”

“那人类生下来都是要听要看要摸的,你不让人听、不让人看、不让人摸,不就是反人类吗?”

说不过她,幸村轻笑着摇头,手指抓了抓球拍上的网线:“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才叫到时候啊。”英美里摇头,“非得把别人的所有绝招都耗尽才肯放大,真搞不懂你是太谨慎还是太赌徒。”

幸村竟然还真的顺着她的话思索了一会儿:“的确呢,我也说不上来。”

要说他太谨慎求稳,一直不肯放大招,那万一对面越小前的大招库源源不绝,一口气给他打个6-3,也是说不准的事。

比如暂停的此刻,因为对面锲而不舍的进攻,青学的第一单打已经以4-3的比分领先。

而且看样子,还有继续往下领先的势头。

但要说他太过赌徒,似乎也不对,这种做派其实也可以理解为他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

毕竟灭五感对他目前来说,是无往不利的绝招,也是唯一的绝招。

尽管只是口头说说,但万一有人能够挣脱,或者攻破,那么局势立刻逆转,也绝不只是危言耸听。

“但是英美里好像没打算要求我怎么做呢。”幸村歪头,脸上露出探究之色。

“俗话说,有教无类。”英美里语重心长,“对待嚣张孢子和傲慢狐狸,我当然要手把手指导他们怎么做才能放心,但是嘛……”

“跟我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幸村笑着接过她的话。

“当然,你也知道……”他站起身,飘扬的外套袖子差点飞到英美里鼻子上,“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

英美里沉默地拽住他空荡荡的袖子,

“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往前走两步?”

她很愤怒地扯了一把,但罪魁祸首还是稳如泰山:“我差点被你的外套暗害了!”

*

再上场没多久,越前就放弃了[才气焕发的极限]。

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很多招数,在幸村面前用过第一次,就很难再用上第二次。

但这并不能让越前感到挫败,相反,他越战越勇。

既然[才气焕发的极限]不可以,那么[千锤百炼的极致]呢?

他一星半点的退缩都没有,立刻无缝衔接另一个绝招——[千锤百炼的极致]。

“真是莽撞的小子。”幸村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倒还挂着笑,但是却也能看出几分不满。

倒不是对越前不满,而是对他自己的预想失误不满。

在他的预想中,越前的体力应当是不足以支撑他在用上[才气焕发]之后,又用上[千锤百炼]的。

所谓[无我境界]的三道门,其中体力精力的消耗,那比[无我境界]本身还要强三倍五倍不止。

在他的估计里,越前到这一步应该已经露出破绽,让他更好下手才对。

即便是非人类的大招,也是需要人自己露出破绽,才有机可寻啊。

幸村在心中暗叹。

他不得已调整策略,更冒险地上到网前。

越前敏锐察觉到他的速度不对:“果然,总算把你的能力逼出来了呀!”

他知道这位立海大的部长也会[千锤百炼],只是之前一直不用,让越前心里始终没底。

好在现在总算有了进展,能逼出他这一步,就能逼出下一步!

他心中不免松了口气。

抬臂,越前精准地判断出球的落点,预备挥拍,但在击中的那一刻——

怎么回事?

他用力眨了眨眼,却依然只有一片漆黑。

越前慌张了一秒,随即又镇定下来,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回击。

“15-15!”裁判宣布。

越前松了口气,他得分了,看来还有得打。

这个,他也是知道的,之前手冢部长在关东的决赛上也遭遇过,应该是那家伙的灭无感。

压箱底的绝招也被他逼了出来,越前心里更有底了,认为自己必然能克服。

毕竟他不像部长,是第一次遇见,而越前自己不仅旁观过,也听部长传授过一些经验。

这要是还不能对付,那岂不是太大意了?

但一切并不如越前所想的那么顺利。

只是听说,和自己实际面对,总还是有些不同的。

至少那种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连最熟悉的球都无法感觉到,孑然一身站在场中的滋味,绝不是简单的咬咬牙、加加油就能克服。

之前还能坚持,甚至还在伺机寻找反击机会的越前,在听觉也跟着消失之后,便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英美里身后,立海大的观赛席上,自然是一片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叫。

刚刚还有来有回,互相压制的第一单打,在幸村祭出大招后立刻反超比分。

不仅如此,那小子还傻愣愣呆在原地不动弹,一看就是被打傻了!

结局如何,难道还有其他想象的空间吗?

群情激昂,啦啦队手里花球的声音,和大家跺脚的声音连成一片,仿佛自家部长已然拿下胜利,立海大国中阶段的三连霸完美达成。

但她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她知道,越前此等天才,拥有无可比拟的天赋,又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力。

即便不是主角,也有充分能够胜任主角的才能。

这场比赛的结果,绝不是因为她的参与就能改变多少的。

即便是到了现在,她已经坐在场边,已经亲手改动过无数剧情,但英美里依然很紧张。

是的,她可以承认,她相当的紧张。

紧张于立海大无法获得近在咫尺的胜利,无法拿下梦寐以求的三连霸,更紧张于她的存在……

都穿越女了,还改不了比赛结局,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么多年的折腾,都没有什么用呢?

就在这时,呆立半晌的越前,忽然动了。

像是有一阵劲风吹来,把他的帽子向后吹飞,墨绿的短发也张扬地飞舞起来。

但转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嵌上一圈五彩斑斓的金光。

头发也被摩丝定型一般,整个刘海仿佛出自青山○昌之手,以一个奇妙的角度停在半空。

刚刚还很紧张的英美里:……

你们这群毫无道理可言的科幻少男!对这场体育比赛,能不能认真一点啊!!

丸井茫然:“呃,这是在干什么呢?”

柳脸色不大好看:“好像是……要从精市的控制当中,挣脱出来了?”

这对立海大来说当然不是好事,真田皱着眉仔细辨别:“[千锤百炼]?有点像,但不是……”

英美里面无表情点头:“确实呢,这白边比[千锤百炼]上得更厚实一圈。”好粗糙的表现形式!

在全场的瞩目之下,越前龙马,又站了起来。

墨绿色短发的少年连帽子也没有捡,脸上的疲惫和茫然全部消失,一双猫眼神采飞扬,仿佛刚才所有的挫败都没有经受过一样。

球拍横平,直直指向球网对面,波澜不惊的少年。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质问,一丝傲慢,更不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极为关键的诀窍,只是扬声问:

“怎么样,网球,有趣吗?”

而球网对面的紫发少年,在真田、柳等人略微担忧的注视下,沉默片刻。

忽然抬眸,粲然一笑。

“很有趣呢。”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幸村周身气场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引发一声‘砰’的轻响。

眨眼间,少年额间的发带被不知名的力量弹开,柔软微卷的鸢紫色头发,在空中不自觉地飞舞起来。

五彩斑斓的细小精光,忽然沿着幸村浑身上下镀了一层坚不可摧的边。

“幸村、幸村他……”柳难得有些过于激动,“他也进入了……”

“[天衣无缝的极限]!”

黑心经理第七十七天

天衣无缝都开了, 那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相当于又回到同一起跑线。

幸村最终以前期的优势和丰富的经验,7-6拿下最后一局, 赢得毫无水分。

下场之后,他接过英美里递来的毛巾, 擦了擦汗:“谢谢你。”

英美里:?

大概她脸上的疑惑太明显,幸村扑哧一笑:“就是……很感谢的意思。”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的网球袋。

大概, 真的是开光柴犬保佑吧。

这样一来, 立海大就是全国三连霸了。

丸井捧着奖杯:“这个送我吧!部里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

真田:“别想了, 这个要还回来的,明年还是用同一个。”

丸井听都没听过,大惊:“这么抠?那今年这个也是去年那个改出来的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网球比赛能撞大运,赶上他们这一届长得又好看又有实力, 又有话题度, 人才还这么多,简直不可思议。

实际上在日本,关注网球比赛的人,肯定是没有关注棒球、排球之类那么多的, 所以组委会常年经费欠缺。

区区一座奖杯,看着不起眼,至少有十年的历史了。

丸井连碰都不敢碰了:“那下面那个名牌是……”

真田‘哦’了一声:“那个可以留下,每一年都会定做不一样的铁牌子镶上去。”

“居然是铁的,我以为至少得是铜的吧!”丸井无语。

不过不管他怎么无语,最后一年的全国大会也算是圆满告终。

网球部众人再次见面, 就已经是秋季开学之际,也就是三年级们咨询、填报志愿的时候了。

“唉, 到现在都不知道英美里的高中志愿是哪里。”丸井托腮感叹,“连章鱼小香肠都不诱人了!”

桑原环顾一圈沉默吃饭的众人:“至少仁王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丸井点头,最开始他当然怀疑过作为同班同学的柳和仁王,但仁王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英美里没有直升立海大,一定会大闹天宫。

同理,要是知道她和大家一样选择了直升,也会早就得意洋洋‘贩卖情报’。

“综上,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丸井继续叹气,“参谋大人呢?”

柳摇头。

丸井懂了:“你也不知道?那到底谁知道啊!!”

柳不说话。

他摇头的意思是,他不说,但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甚至知道幸村也知道,不出意外,网球部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英美里的高中志愿。

虽然两人都没听说过乌野这个名字,但这不妨碍他们信任英美里的决定。

“不过,她还真是从来没有变过。”幸村想起刚入校时,她镇定自若指挥逢田学长的样子,“只要认定了的事情,无论怎样都会去做呢。”

柳:“虽然是早就知道了……”

能贯彻自己的信条,即便短暂茫然,但绝不会自我放弃,反而总能更坚定地走上自己的路。

这样的人,总是叫人钦佩的。

切原:“可是,学姐什么时候茫然过?”

仁王一秒断言:“你以后找不到女朋友的。”

切原发出大逆不道的言语:“可是部长和柳学长也……”

仁王大惊失色,捂住他的嘴,把人一路拖走。

切原赤也,你小子,可是欠我一条命呢!

幸村不是没听见,只是懒得管。

他轻轻仰头,呼吸带动胸腔起伏,运动衫的拉链也跟着轻轻动起来。

说起来,他们要毕业了啊……

*

全国大赛结束,暑假也没剩多少,秋季学期很快就到了。

“这怎么能行呢?!”

立海大初三办公室,老师们正在沸沸扬扬地议论着。

“德久同学不说非得报东京哪个学校吧,就算直升到我们的高中部,教学质量也有保证,不会埋没她的,但怎么能让她直接就报了宫城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呢?”

“是啊,沼田老师!这关乎学生的前程,您也得仔细盯一盯才行啊。”

不只是同僚,不少学生也来旁敲侧击地打听,譬如班上前三名里的另外两个人,柳莲二和仁王雅治。

说实话,这些好成绩的同学,自己有自己的一套学习办法,跑办公室的次数简直是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出来。

但光为了德久的志愿,这一周就不知道来了她办公室多少次。

言下之意,都在说希望老师能够稍微劝一劝。

柳说话一向很有条理,说德久要是能直升高中部,不仅以后还能天天见到,而且那也是立海大自己的一份荣誉嘛。

未来她要是得了什么奖、赢了什么比赛、去了什么顶尖大学,大家都还能想到沼田老师不是?

沼田老师也有些左右为难,她倒不是很在乎荣誉不荣誉,只是也觉得德久不该这么贸然地就下决定,

另一方面吧,这毕竟是学生自己的意愿。

她虽然盯成绩盯得很紧,但又不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老师,非得把学生的一举动都掌握在手中,只要成绩好,在她这里是不管那么多的。

对于英美里,她也素来很放心。

况且小姑娘前两天还专门来找过她,就为了这件事情,很恳切地表示,她不图什么优良的师资、环境、地域优势,就只是想去那所学校而已。

人家学生想去,她又怎么反驳?

沼田老师拿她是没办法的,当场就答应了,只是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等全地区排名下来又蔫儿了。

神奈川第一名!

放眼全县,再没有一个学生比她手里这个更出色了!

成绩,成绩优良,常年霸占神奈川第一;

社团,立海大网球部的全国三连霸,简直无可挑剔;

学生工作,那也是秘书长一路干到学生会长,恩威并施一片好评,履历说是24k纯金都不为过。

但这么好的一个学生,怎么偏偏想去宫城那么偏僻的地方,从头搞什么排球振兴呢?

眼看毕业近在眼前,相关的不少会议、仪式也要提前组织。

英美里作为班上无可争议的优秀毕业生代表,最近光是演讲稿子就准备了三份。

正好要拿给沼田老师过目,就被她一把拉住:“德久同学啊,这个志愿填报咱们还是再想想吧,毕竟那也是一件。影响你这一辈子的事情。”

英美里愣了愣,还是很乖地在沼田老师面前坐下——她可是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主要是这个乌野高校,实在是名声不显,老师之前去调查了一下,的确算不上一所非常出色的学校,嗯……”

英美里心说老师您说得也还是太委婉了,那不是不算出色,而是相当的不出色。

相比起立海大这样学习成绩、体育社团、综合素质都样样拔尖的高校来说,宫城县的乌野,显然并不符合‘优秀’这一定义。

只能说,是一所高校。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此前还在一些体育项目上有过不错的表现,但近年来已经渐渐销声匿迹。

对沼田老师来说,这本来是与她无关的事,但就是想要替这位优秀的学生再多打算一些。

英美里轻叹一声,主动握上老师的手,诚恳说:“可是老师,对我来说——虽然这么说有些狂妄——但对我来说,去哪所学校不一样呢?”

沼田老师其实也知道,就像她之前说的,她班上这前三名的自学能力都很强,哪怕是丢进深山老林里出来考试,照样能拿第一。

“但有很多其他的资源,这不是你自己就能解决的。”沼田老师面露忧色。

比如德久想参加的……什么社团?高中毕竟也只有三年,最后一年还要抽时间去准备大学入学,那至多也就两年半。

“——你能从两年半里从无到有,把一个几乎没有出过成绩的社团,带到如今立海大网球部的程度吗?”

她这话问的就很犀利了,立海大网球部,本身就实力雄厚,不说别的,光是板凳人数都比旁的学校多上许多。

更不用说这一届,英美里之外,以三巨头为代表的优质正选,随便放到哪个学校去,都能直接充作杀手锏。

强强联手,就像是一个才冠古今的天才剑客,正好捡到一把度身定做的神兵,简直就是双重杀器的绝妙快感。

但让这样的一位剑客,在零基础农田里手搓一枚核弹……

“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样,太浪费你的才能了。”

“可是老师……只要我愿意去做,那么我觉得我的才能就没有被浪费。”

沼田面前,德久英美里忽然露出一个微笑:“况且我觉得,从零开始更有趣呢。”

沼田老师一下子被镇住了!

她没想到,她的学生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有理想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大写的人!!

她原地沉默一分钟,拍拍德久的肩:“……你回去吧。”

当天的毕业大会上,沼田老师作为优秀教师代表,在接受表彰时,提出要特别点名表扬一位学生。

“她,成绩优异,人品出众,更重要的是,保持着对理想的热诚和追求!”她慷慨激昂。

众人翘首以待。

会是谁呢?

“……那就是,德久同学!”

在网球人惊讶的目光中,沼田老师中气十足地叫出爱徒的名字:“德久同学,是个有能力,更有理想的学生!”

“虽然眼下的路已经光明灿烂,但依然决心要去斩破荆棘,走上一条也许更艰难,但更有意义的道路,这不是一件叫人感动的事吗!”

她自发地开始鼓掌:“能教出这样的学生,是老师的幸运,更是立海大的幸运!接下来,让我们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德久英美里,上台讲话!”

演讲间,再也看不出那个曾经和大家站在同一战线,严厉批评英美里对自己未来不负责举动的,沼田老师的影子。

众人,各有各的震撼。

他们转过脸,看向施施然预备起身英美里,表情如出一辙:

你这家伙,连老师都不放过啊……!!!

黑心经理第七十八天

虽然沼田老师屈服了, 但立海众依然不肯放弃。

“排球就有那么好?”仁王不乐,“你这家伙对我们还真是一点留恋都没有啊,怎么劝都劝不下来。”

英美里竖起一根手指, 摇了摇:“道德绑架对我来说是无效的。”

可恶!仁王扭头就走,到队伍最后排着。

这长长一条队伍, 都是来劝谏英美里大王不要乾纲独断,要广纳言路, 听取群臣意见的。

他后面, 柳生紧接着问:“德久, 有去那所学校实地考察过吗?”

“当然,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如果和想象中不符, 到时候再后悔就有些来不及了。”他慢慢说,“不如, 我们先去看看吧?”

柳生, Good Job!

众人眼睛一亮,给他竖起大拇指。

没错啊!不管英美里有多想去那个所谓的梦校本命校,但想象和现实之间,那总是有差距的呀!

况且那学校远在宫城, 又不是东京或者神奈川,随时都能见到,肯定有很多想象美化的部分!

于是一干人等,雄赳赳气昂昂,要跟着英美里一起去宫城视察。

“还视察……”英美里黑线,“没见过你们这么幼稚的, 不是说尊重选择吗?”

“那也不能看你罔顾自己的前途!”真田严肃。

英美里撇嘴:“演,就演, 我们冢那也是个认真上进的好男儿,没见他来堵我啊,这才是真的尊重……”

话音未落,就在东京车站看见了等候不知道多久的手冢。

英美里:……

这家伙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幸村无辜地晃晃手机:“我想着,手冢君毕竟也是你的好朋友,就叫上一起了。”

说完,下巴微敛,状似不安:“我不会做错了什么吧?”

英美里大怒:“你再陷我于不义试试看!”

幸村捂嘴笑:“怎么能这么说呢?大家都是担心你嘛,我和手冢君,虽然一个是同学,一个是邻居,但心意是一样的。”

英美里当然知道他们是好意,更知道幸村手冢和柳三个人都是闲得没事干!

这三个早就知道她的志愿,早不拦晚不拦,偏偏在别人闹的时候跟着起哄,也不知道帮她说两句话。

幽怨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英美里叹气。

果然,没有一个省心的!

*

一起去乌野的,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落选的黑尾和研磨。

比起立海众,他们俩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誓要打探出这个乌野有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秘密好物,英美里严选。

一路辗转来到乌野校门口,众人挑剔地打量一番。

“也就勉强过得去吧!”仁王评价,“不如立海大古朴典雅。”

“也没有我们音驹那么有设计感。”黑尾跟着踩一脚。

“一个校门要什么设计感啊?”英美里抓狂,“而且你们都很闲吗?请各自回各自的学校去吧!”

“英美里的学校就是我的学校!”丸井说出一些让人不能理解的话语,“我认为我有必要对这所学校的硬件设施负起责任!”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英美里无力。

大部分时候,她面对这群弱智未成年还是能占尽上风的,但极个别时候——譬如现在,总觉得很痛苦,无法沟通的感觉,很痛苦。

手冢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边走。

一进去先是一条开阔的大路,不远处就能看见露天操场,右手边则是长长的一排车棚,很规整,很有那种普通日式高中的味道。

英美里左看看右看看,饮水处后边还有一片试验田,学生们养的小兔子小鸡正在疯狂进食。

不过天气渐渐冷了,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感觉到棚子里特供的暖意。

“这个倒是跟立海大有一点像诶。”她兴致勃勃指出。

真田却拒绝承认:“立海大比这里……哼!”他言尽于此!

教养让他无法出言诋毁一所他不了解的学校,但在心里却无妨,立海大当然是比这里好一万倍!

一万倍!

“校舍的颜色很灰呢。”柳别出心裁地指出,“倒不是很亮眼。”

仁王立刻顺杆子爬上:“唉哟,也太没美感了吧,而他们的校服估计也不会很好看,尤其是运动社团的衣服!尤其哦!”

英美里岿然不动,乌野的队服长什么样子,她还不知道吗?再说了,他们那个队服,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看她油盐不进,大家都闭上嘴巴,打定主意要先往排球部里转一转。

要是一切正常,那他们也没辙了,现在只能祈祷排球部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吧……

不过英美里坚持要来,乌野的成绩不说和立海大一样,王霸之气十足,但至少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再怎么说,全国总是能进的吧!

*

还没到排球部,就听见里面有重重的拍球声。

“这个节奏?”柳生皱眉,“听上去不像是在打排球啊。”

排球击打在手上的声音,和排球练习的击球节奏,跟篮球是绝对有所不同的。

这都不需要深入上手练习多久,只需要偶尔看过几次比赛,就能胸有成竹,有所判断。

所以柳生提出之后,大家也纷纷点头。

黑尾想的更深一些,明明是排球部的位置和场馆,里面却不是这项运动,那大概率就是被人霸占了吧?

于是,俯身凑到英美里耳边,压低声音:“这个排球部,该不会被人欺负了吧?这种烂摊子,能不沾就不要沾哦。”

这可是他的肺腑之言。

这种边远地区的非强豪校,出问题的概率确实很大,今天一看,纪律混乱,还很有可能被其他运动社团欺凌……

这种事,要整顿起来可是相当麻烦呢。

英美里没说话,几人又往前走近一点,听见里边击球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减缓,多半是开始休息了。

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里边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你是说,排球部的那群家伙,真的把场馆让出来了?”

“是啊,而且是整个假期哦——”

“当时我们去交涉的时候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但没想到他们那么……”

“你想说窝囊吧?”

“才没有,我只是想说,没想到他们那么没志气……”

“不就是窝囊吗?哈哈哈哈哈!”

里面讨论的内容,俨然比黑尾想到最糟糕的情形还要糟糕。

他生活在东京这种无论哪项运动都很发达的地方,再则,黑尾自己也算是小有天赋,不管是在俱乐部还是在校队里,都有些成就,所见到的也都是木兔这种级别的对手。

就算是下限,那也是口不对心,总不会乖乖训练的研磨。

如果乌野的风气,真的像篮球部的人讨论的那样败坏……

黑尾眉头拧紧。

作为一个现役,他当然很清楚队内风气对球队整体的影响,成绩甚至都是其中很小的一个方面了。

对成绩没有追求,甚至懒于练习,这说明纪律涣散,队员也绝不能说是正直向上的类型。

一个阶级分明的运动社团,纪律涣散,队员人心不齐,人品高低参差……

他甚至担忧的都不是英美里能不能带出成绩,而是她的人身安全了。

不过转眼看见旁边的研磨,呃……

想起一些,某人当街过肩摔小偷的,光辉事迹。

其实,好像也没有特别大的担忧必要。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没了声音,纷纷裹紧自己的大衣或者羽绒服。

这个……实在是没想到。

大家以为英美里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乌野虽然成绩不算好,运动社团没有什么名声,但也该有自己的一些长处。

譬如校舍、环境、校友人脉,诸如此类。

但没想到,一个都没有啊!

丸井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你真的要去那里吗?”

英美里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然呢?”

“可是!”丸井和仁王对视一眼,“他们看上去都好颓废哦!”

不是他们自信,而是作为立海大网球部的正选,全国三连霸的缔造者,实在从未想过有人在运动社团里还能这样萎靡不振。

混日子划水是一回事,但这种让人看不见尽头的沮丧和低气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嘛!

就算再怎么对英美里有信心,也止不住的有些担忧了。

倒不是担忧她能不能做好——这是一定能的,立海众对她一向有迷之信心——而是担忧她会不会被气坏。

气坏了,还能找谁发泄呢?

还不是找他们这些老朋友发泄了!

“……所以,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丸井做最后挣扎,“他们实力那么差,肯定要从零开始……”

英美里眼睛一亮:“好啊!”

仁王嘴角抽搐:“你真的想好了吗?之前跟我们一起出去还是王之巡游,要是去了那里,恐怕有很多不长眼的会挑衅你诶!”

英美里拊掌而笑:“很好啊!”

柳生被不知名人士推了一把,只能说:“而且,他们一看就没有什么很立得住的人物,到时候只能你一个人出力,在立海怎么说还有部长、柳之类的帮忙吧……”

英美里仰天大笑:“太好啦!”

研磨:“很明显,她是不会听劝的。”

黑尾也赞同:“是啊,她是不会听劝的。”

不过……乌野?

这个名字,怎么越听越耳熟?

黑心经理第七十九天

十二月的尾巴, 迹部从东京发来邀请,说是在超豪华料亭订了位置,请她吃饭。

英美里狐疑:“你想干嘛?”

迹部在电话那头放下茶杯:“还能干嘛, 就只是请你吃饭。”

他还真没开玩笑,一路派他家那辆林肯把人接到, 一路送往东京塔下的怀石料理亭。

迹部大人直接包场,再叠加【东京塔】和【跨年夜】两个词, 英美里一眼看过去, 全都是白花花的福泽谕吉。

“坐吧。”迹部轻轻抬手, 就有女将上前,帮忙给她送上椅子。

这家店原本的布局显然不是这样,这些高级料亭为了保证品味和新鲜食材, 往往只接待6-8个客人,坐满板前顶天了。

但迹部大人大手一挥, 将整个店铺改造成了小包厢, 正中间是一张长桌,主厨在吧台后准备着食材。

英美里正襟危坐:“无功不受禄,迹部大人,有话请直说。”

迹部看她那严肃的样子, 就想起真田,就烦躁,于是直言:“你没觉得我在跨年夜单独请你吃饭会很奇怪吗?”

英美里点头。

迹部微笑,孺子可教也:“你觉得,哪里不对呢?”

英美里更严肃了:“这也太贵了吧!跨年夜哎!”

赤裸裸的商家陷阱啊!就跟年货一样一样的,早买早准备, 总好过在节假日被宰一道吧!

迹部:……

他真是没话可说了。

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人,把【跨年夜】【东京塔】【孤男寡女】【单独吃饭】凑在一起, 只能想到[昂贵]和[消费主义]吗?

暧昧,暧昧啊!

这家伙真有够不开窍的,也难怪有的人犹犹豫豫,连他都看出来了,还不敢坦率承认。

迹部从小在英国长大,什么浪漫主义诗人、经典爱情作品没见过?上到《泰坦尼克号》选角,下到英国王子娶妻,他迹部家都有一手内部消息。

见多了,他难免觉得爱情无非就是荷尔蒙的魔力,当然,享受一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只有笨蛋,才会因为心仪的人不喜欢他而牵肠挂肚。

不巧,迹部认定的对手之一,和他此生的宿敌之一,都成了笨蛋。

更笨的,则是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

他当然不是闲来无事,好心帮忙,只是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迹部看她一眼,转移了话题:“忍足他们一会儿也过来。”

“哦,冰帝大聚餐啊。”英美里一想,更不对了,“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迹部面无表情:“一起聚餐。”

莫名其妙嘛!英美里想。

空气凝滞两秒,英美里开口:“你……”

迹部同时开口:“你……”

迹部耸肩:“你先说。”

英美里就不客气了:“你们冰帝全国的时候上哪去了?我们那边赛区好像没见到。”

迹部心想你小子还挺会问:“被你竹马打败了。”

哦对,是原剧情线啊!英美里点头:“那就没办法了。”

迹部有一秒恨得牙痒痒,想把面前这人赶回她自己家去,但忽然灵机一动。

这是个很好的话题啊!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你觉得,你那位幼驯染,和你们家部长,谁更强?”

他志得意满,心想自己可算找到个好问题,非得把德久这家伙问倒不可!

而且无论她回答谁,都算是有一点推测的依据了吧?

迹部正暗自兴奋,就听见英美里疑惑的声音:“他们不是才打过一场吗?当然是幸村,他赢了嘛。”

迹部:……

这种毫无私人情绪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还不死心,继续盘问:“那在你心里呢?毕竟比赛的结果很随机,上一次可能是幸村赢,下一次可能是手冢赢,在你心里,谁更强呢?”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会做错了什么意,英美里忽然露出一个让迹部大感不妙的微笑,声调一抬,吹捧起来:“那当然是迹部大人您了!这世界上还有比您更强的人吗?”

“我相信不远的未来,您一定可以脚踢幸村拳打手冢,直接登顶!成为全日本男子第一网球高手!”英美里挥拳。

迹部:“谢谢,但我也没有那么想做第一网球手。”

这家伙简直油盐不进!他扶着额头感慨,挥挥手让女将把准备用来配菜的清酒,换成鲜榨的果汁。

“但是果汁的话,搭配起来,味道不会变得奇怪吗?”英美里举手提问。

迹部:“虽然会,但是难道你要喝酒吗?”

反正迹部作为一个拥有肆意妄为条件,却还算守基本规矩的人,是不会在18岁以前饮酒的。

英美里理解地点点头,顺手抢了一杯看起来比较清淡的果汁:“我要这个。”

迹部压根懒得跟她争,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人的嘴撬开。

要让他承认这是少年期独有的八卦心理,迹部大人当然是不会承认的。

他坚持认为,这是在帮助朋友们认清自己的心意,是一项正义之举!

好在这时料亭的纸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伴随着欢迎光临的迎接声,忍足向日等人慢慢走了进来。

看见英美里在,也不惊讶,估计是迹部提前跟他们说了,纷纷在两人周围坐下,抄起筷子就开吃。

吃到一半,慈郎睡醒了,一睁眼就看中了英美里手边的那杯果汁。

换做是别人,他指不定就上去抢了,但那可是德久英美里女士啊!

立海大的,德久英美里女士!

先不说立海那群人知道他抢德久的饮料,不知道会把他切成几段——至少丸井肯定一个月不会搭理他——光是英美里这个人本身,慈郎就招惹不起。

没办法,他只好扭头看向自家部长:“迹部,我也想喝那个果汁~”

这家店因为并不是专卖果汁的,所以并没有储备多少鲜果。

加上又是跨年,原料相当紧缺,今天的供应,完全是因为迹部大人提前吩咐而准备的现榨水果汁。

迹部手边的是亮眼的橘黄色热带水果混合,英美里那杯是澄澈透明的浅白色。

一时之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细细一品应该有梨子、柠檬,还有几种吃不出来的水果。

光看颜值,那当然是她手里这杯最漂亮,也难怪芥川慈郎想喝。

迹部叫来女将问了问,说是因为梨子的数量不够,有的还拿去做菜了,所以一时半会儿可能没办法完全复刻。

其实本来要是客人不介意,也可以用稍微相对不全面的食材,简单做一杯的,但女将连问都没问。

因为这位老客人迹部少爷,是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宁可不要,也一定要最好的。

既然这样,慈郎也没办法,恹恹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伸手去拿纸巾时,却不小心碰上了冰冰凉凉的玻璃杯:“啊,不好意思……哎?可是这杯怎么在我这里呀?”

他手边放着的,赫然是他憧憬已久的半透明奶白色果汁。

英美里两肘支在桌上,侧耳跟忍足说着什么。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啊,那杯我还没喝过,芥川君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请用吧。”

慈郎说不出拒绝的话,又觉得这家伙果然是个大好人,一时之间,感动得眼泪汪汪:“德久——”

迹部一听,不好!!!

一把把慈郎拦住,作为部长,代替自己的部员表达感谢:“谢谢你德久,你是个很好的人,再见。”

说着,把慈郎拖离现场。

英美里:……

英美里:“啥意思?”今天迹部怎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迹部充耳不闻,目光扫过慈郎,确认两遍后,终于放下心。

不是他不乐意!迹部感慨,而是慈郎,你不知道!如果你走错一步,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事事考虑在他们前面,体贴温柔,面面俱到!噢!他真是感天动地天下第一好部长!

夹在英美里和迹部中间的忍足:……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小景一定在胡思乱想了吧。

忍足忍不住苦笑,有时候,他家部长想象力还是蛮丰富的……

*

天气越来越冷,东京就开始下起雪来了。

一下雪,英美里一天能见手冢八次,当即在电话里跟柳吐槽。

柳本着‘你不说我不说幸村从哪听人说’的精神,扭头就告诉了幸村。

“所以,手冢君是为了英美里的身体健康,才那么紧张的?”幸村一听,不动声色地上眼药,“他也是好心,英美里就宽容一点吧。”

英美里气得打空气拳:“他有什么需要我包容的呀,不就是看我赖在被窝里不顺眼……”

话没说完,底下门铃一响。

自家母亲大人冲破云霄的“国光你来啦!”,让英美里一秒得知了客人的身份。

她撇撇嘴,对幸村说:“他又来了,哼,这家伙肯定想绑我出去新年参拜,才不会让他得逞!我先挂啦。”

说完,从被窝里钻出来,换上厚厚的法兰绒外套,肚子上一枚红彤彤的苹果图案,下楼去见人。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短音,幸村面不改色地将屏幕倒扣,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雅思教材上。

半晌,笔尖还落在这页开头的那个单词上。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了。

是英美里的社交软件更新提醒。

幸村顺手刷新,发现她更新的是在参拜途中,强迫手冢吃冰淇淋的照片。

他手指一动,不小心点开大图。

英美里穿了身嫩生生的浅绿羽绒服,整个人像只小草玩偶,只露出一点点脸蛋。

她笑得很开心,显然让手冢吃瘪是件高兴的事。

身旁的少年则穿着海军蓝的大衣,一脸无奈,手上却没有阻止,纵容她把冰淇淋递到自己嘴边。

幸村指尖一顿,关了软件。

做完两套听力、两套阅读,他起身走到阳台边。

傍晚的金日已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美的新月。

倚在阳台边,幸村的手指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敲动着。

这轮月亮,看似触手可及,其实依然离得很远,不是吗?

近水楼台,也未必先得月啊。

黑心经理第八十天

春季开学第一件事, 英美里开始着手交接学生会的工作。

小林小雪进来的时候,英美里正在跟她的学生会搭档,机关枪少女田中礼奈, 拍桌子吵架。

小林很淡定,她不能不淡定, 毕竟会长大人和副会长大人三天吵五次,看多了人总会淡定的。

这两位的吵架理由从‘到底是谁忘了同步预算表’, 到‘明天的天气究竟是晴天还是大暴雨’, 总之五花八门, 从未统一过意见。

但神奇的事,就是这两位从没统一过意见的会长和副会长,让立海大学生会变成了校园内话语权最高、也最有威信的社团学生部门。

她今天来, 是来观摩德久学姐和田中学姐处理本年度学生档案的工作。

立海大毕业生的毕业档案,核查程序一向繁琐而严格。

教务处核查一遍、学生会核查一遍、还有相关部门派来的驻场人员再核查一遍, 才会封存入库, 后期递交给志愿校。

她们当然要过手所有人的毕业档案,毕竟学生会就是干这个的,既然有那么大的权力,教务处也会给她们相应的责任。

没记错的话, 除了英美里之外的所有人,都打算直升立海大高中部。

不过她私底下跟大家也聊过,虽然都是直升,但进入高中之后,每个人就要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也即是说,立海大网球部, 永远只是初中这三年而已。

短短的怅然之后,英美里倒觉得这样更好。

如果走不出过去的情谊, 强行将所有人绑在一起,只会连带着以前的回忆都变得难堪。

“不过我没想到真田不打算做职业网球选手呢。”仁王翻着大家的同学录,挨个点评,“‘未来志愿:大学历史老师’,还真有那家伙的风格。”

柳和英美里对视一眼,他们二人倒没觉得惊讶。

毕竟真田虽然往往处在四巨头食物链底端,但这是一种薛定谔的底端。

关键时刻,他清醒超越幸村,冷酷堪比英美里,才智也不差柳多少。

“弦一郎,是个对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的人。”柳评价。

英美里点头:“所以不觉得很帅吗?”

柳微微一笑:“这就是他是你本命的原因吗?”

英美里笑而不语。

当然不止这一个原因,能不能做本命,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俗称眼缘。

长得帅肯定是必要条件,性格来讲,她的本命五花八门,每个番本命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大概就是这人的气质和特性,刚好契合了她看番时候的点吧?

不过柳说的也没错,英美里很认同,真田虽然每天以恐吓学弟为爱好、以跑圈威胁为手段,但相对来说是个精神状态最好的人。

因为他做的永远是他想做的。

“我还有很多要向副部长学习的地方呢。”英美里严肃。

在这之前,她总觉得成为网球职业选手,就像小时候每个人都会说的,‘成为科学家,成为宇航员’一样,是一时兴起、毫无规划的笑谈。

所以成为职业教练应该也差不多,虽然她确实蛮享受在场边指点江山的快乐,但真正把它当做职业,她能坚持吗?

又或者说,她对培养运动员,还有很多其他的见解,未来会满足于只做教练吗?

如果后期还要转行,会不会太浪费时间?会不会让这段经历显得无效?

在此之前,英美里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现在,她好像有了一个答案。

只要足够勇敢,那么去做就行了。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把她从深思当中捞了起来。

“怎么了?在想什么啊,脸色那么严肃?”仁王懒洋洋的声音远远传来,“该不会是在考虑,自己要怎么为这个世界尽到一份责任吧?”

“只是在思考怎么样让仁王雅治这个名字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英美里假笑。

“听上去也太恐怖了吧!”丸井一边说着恐怖,一边给她支招,“反正这家伙未来的梦想是去当昆虫学家,听上去就很危险,活不了太久的!不用你动手啦!”

仁王扭头看他,呵呵两声:“那也比有些人不是进取,想当糕点师的强嘛。”

英美里摇头叹息,径直走过又打起来的两人。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现阶段写下来的所谓志愿,就一定板上钉钉,会是未来的择业倾向。

更大概率是所有人到最后,都变成了公务员或者银行职员。

但是……

有时候好高骛远一点,好像也没关系吧。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她想,重来一次的机会,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有?

要是连第二辈子,都不能随便选自己想干的职业来做,岂不是活得太憋屈了?

“诶,对了,下周就是毕业典礼吧?”桑原问,“学生会那边有说要大概走多久流程吗?我爸妈想来看。”

“当天的话,我们是欢迎学生家长进场的。”英美里一秒切换工作状态,“不过在处理手续,还有学校授予这些流程的时候,可能还是需要学生自己到教学楼里来办。”

“如果父母也跟着的话,人数太多,楼道里会太拥挤,万一发生踩踏事件就不好了。”真田很严肃。

桑原点点头:“那我跟我爸妈说让他们晚点来。”

“也可以带来了,以后让叔叔阿姨在校园里逛嘛!”丸井自告奋勇,“我来,我带着叔叔阿姨和我爸我妈一起逛学校!”

“你只是想让桑原帮你领那些书面材料吧!”仁王戳穿他。

“下周就是毕业典礼啊。”柳生不禁感叹,“确实,时间总是很快。”

到了这时,他不由得有有一丝丝微妙的后悔。

早知道,当初他一进校就该加入网球部的。

跟这群家伙……能再多相处一个月,或只是半个月,也是非常珍贵的时光啊。

*

立海大的毕业典礼,在图书馆楼上的主讲堂召开了。

这一届毕业生也就八百来人,会场里空位绰绰有余,有人眉开眼笑,有人略显忧郁。

但接过毕业花束的瞬间,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

——毕竟这之后,就是万众瞩目的告白黄金时刻了!

毕业季,这三个字总会撺掇人做出一些激情举动,譬如告白。

由此,日本毕业生当中流传着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在毕业典礼结束前,将校服衬衫的第二枚纽扣送给旁人,就意味着没说出口的爱意。

也是为此,会场虽然散了,但全校依然洋溢着热情的气氛。

不管男女,都两眼发绿,逮着路人就问:“你看见他/她的第二颗纽扣了吗?”

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什么无限流片场,第二颗纽扣是本关卡人手一份的通关法宝。

幸村对自己的人气很有自知之明,老早就跑上天台躲清净。

这里人还不少,光是网球部几个人气高的,就都在这里呆着了。

仁王本来在观摩底下的大逃杀,忽然注意到什么,说话都结巴起来:“幸村,你、你的纽扣呢……”

这小子,该不会寡不敌众,被人抢了吧!

他俊脸一肃:“是谁欺负了你!说出来!兄弟们给你报仇!”

兄弟们之柳:……

兄弟们之柳生:……

两人对视一眼,柳生慢慢说:“是啊,幸村,你的纽扣呢?”

“当然,要是真心送出去就算了……”柳这么说着,心里却不信。

不说那家伙收不收,精市恐怕……根本就不敢送吧。

幸村面不改色:“预计到这种情景,早就剪下来收好了。”

仁王了然:“还是你聪明!到时候就说这是我的时尚设计……”

幸村一边含笑听他瞎扯,一边不由自主,摸了摸左边的口袋。

一枚小小的纽扣躺在里面。

他也没说谎,确实是预计到今天的乱象,早就剪下来。

但本来没打算带上的。

幸村心知自己大概是送不出去,既然送不出去,又干什么要带呢?他从不做无用功。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带上了。

毕竟,万一……

“吱呀”一声响,天台大门被人推开。

“哇!什么轻小说现场!”

英美里忽然闯入,抱着手点评:“毕业典礼、樱花、天台上的美少男团体,还有——”

美少男!她说我是美少男!

仁王听得相当舒服,哼哼两声:“还有什么?”

英美里脸色一冷,声音骤然压低:“还有,[明明都最后一天了却找不到跟自己一组做卫生那两个该死的家伙]的,倒霉准JK,我啊。”

仁王一个鲤鱼打挺,箭步冲刺过来:“哈哈是这样啊我真的是搞忘了没打算逃的……莲二你说点什么啊!”

柳不动声色,脚步飞快:“嗯,的确是这样,我们是打算立刻回去做卫生的。”

英美里呵呵两声:“你们最好是。”

又抬手跟幸村和柳生打了个招呼,押着两个人犯回教室去了。

柳生看门关上,察言观色三十秒,斟酌着说:“这个,她毕竟是德久……”

幸村一听,差点笑出声:“你是想安慰我,还是想逗笑我?”

他可一点都不伤感。

因为他相信,这枚纽扣,总有送出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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