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千峰似剑 退戈
铺里人多, 只有掌柜与一个扫地的杂工。
柜上琳琅满目的饰品都有,倾风目斜视地过去,敲了敲桌面, 问:“金收吗?”
掌柜放下账册, 着痕迹地打量二人,笑:“收的。”
“你看看, 能卖几钱。”
倾风将扇放他面前的桌案上。掌柜两手拿起来,端详一阵,态度谦恭地回:“这个我做了主,得去请示一下东家, 二位请稍坐。三郎, 两位侠士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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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风一路上喝了满肚水,再听见茶,便觉得耳边都有水声在晃荡,委托青年去买点吃食,晚些他银。
所幸他们铺里有招待用的糕点,青年利索地端出两盘, 摆在靠墙的几案上, 躬身请二人入座。
倾风刚一坐下,就听林别叙:“你卖了我的扇,得我送把新的。”
倾风想说那没用的东西白糟蹋什么钱?转念思及毕竟是人家的金, 爽快应:“行吧。”
这一, 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外间天色彻黑, 沿街的商铺关了半, 行人散去, 倾风也吃得半饱了,掌柜才终于端着个托盘从后院走出来。
他拿起放在桌案上的金扇, 一并送了过来,弯着腰谦卑:“二位侠士,这里共是一百两,已经兑成散钱了。二位看够吗?”
倾风拿回金扇,在指尖转了一圈,笑:“这是什么意思?当我二人是抢劫的?”
掌柜没回倾风的话,是抬朝外看去。
鬼火摇晃着在石阶上照出一条斜影,王询恰好跨过槛,远远站定,出声:“狐君。这位先生。”
倾风没有回,随手抓起一个空盘,朝他砸了过去。
力劲,本是可以轻易躲开的,王询老老实实站着,叫砸了一下。
听撞击的闷响,倾风才转过看他,眼神没那么冷了,只是眉梢微挑,表示自己的困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询冲那掌柜点了点下巴,后者将东西放下,领着一旁愣神的帮工退回后院。
王询扯起个殷勤的笑脸,同倾风行了个礼,情真意切地:“昨日误会冒犯狐君,自省一夜,极懊悔。方才听闻狐君进城,特意赶来告罪了。我主推崇狐主已久,闻我此番失礼已好生教训,命我狐君备下一处宅院以示赔罪,希望莫此事扫了狐君雅兴。”
他快步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枚铁牌,两手递上:“若是狐君有什么吩咐,可直接去找街上巡卫的士兵转告,在下是昌碣城内负责巡警宿卫的一名武将。姓王。”
倾风瞥去一眼,犹自冷落着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半杯茶水,凑在嘴边轻抿。
林别叙似有似无地轻叹,起身将腰牌接过,扶着王询的手:“将军实在客气。我师妹懂昌碣的规矩,要是昨夜惊扰了将军办案,我代赔个是。”
王询忙惶恐作揖,客套了两句,推说之后要巡街,借故走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倾风放下杯,翻看王询送来的东西,满意地:“昌碣的人挺懂事。”
把扇丢林别叙,又说:“就是这小妖的心眼比竹篮多,昨日我差点甩脱他。”
林别叙笑:“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活法,勤谨些,哪里能在昌碣混好日过。”
倾风将几串钱塞进怀里,拿起垫在下方的一张纸,塞进林别叙怀里,催促:“看看,在哪儿。”
宅院建在城西的一处僻静街巷,周遭看着有些疏荒,院墙里摆了一排奇形怪状的石像,该是辟邪用的,但夜里影交错,看着格外阴森。
里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连同换洗的衣服都备好了,摆在院入口处。
林别叙洗漱完毕,草草收拾了一阵,觉月过中天,准备睡下了。
这几日风尘仆仆,一松懈下来,满身困乏。
静谧中,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推出去,就见倾风肩上扛着两袋米,正要往外去,惊讶叫住人,问:“你去做什么?”
“我赵余日他们送点吃的,之前答应过他们。”倾风单手推开木,想自己这几日里,除却昏迷的时间,没机会能睡个安稳觉,是赶路便是比武,由惆怅,“我这是什么劳苦命?片刻得歇。”
林别叙皱眉:“今晚送?走路送?”
倾风无辜眨着眼:“然呢?”
赵余日他们村里没剩几粒米了,林别叙来去匆忙,知他们窘迫。倾风陪着村里人挨过两天饿,对他们的贫苦很是感同身受。
留在城里静养疗伤,定这一晚村里就要有人饿死。
林别叙观表情领会过来,浓重的睡意被沉郁的心情骤然驱散,只:“那你早些回来。别叫巡卫发现了。认得路吗?”
倾风打了个手势,再与他闲聊,闪身出了。
从昌碣主城人奴村庄,单凭腿劲是有段路的。
倾风避开巡卫的眼线,片刻怠,赶村外,离天亮仅剩半个时辰。
赵余日家的人竟没睡,都聚在前厅,默吭声,屋内也未点灯,倾风从窗口翻进去时,里外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赵余日只看清个半边高的残影,当是个什么鬼怪,尖声叫:“谁!”
倾风弹指一挥,点出一妖火,照亮自己的脸。
边上的几人已利索地抄起家伙朝扑来,看清是,急急收回手,将武器放下时,面上残留着狰狞的凶相。
倾风没喘平的半口气差点被他们堵回肺里,腰身一弯,将肩上的米袋摔地上,甩着胳膊活动四肢。
重物落地,在火光里扬起一层蒙蒙的灰,屋内人这才注意背着的东西,赵余日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哑声问:“姑娘,你没事?你怎么回来了?这些又是什么?”
倾风说:“米啊。你们带的,你们先吃着。背了我一路,昌碣过来实在太远了,过两天歇歇我再你们送。”
屋里围坐了六七人,除却赵余日年幼的儿,该是一家都在这里了。
倾风就近找了个空座,坐下来捶打酸痛的肌肉,奇怪:“你们怎么都说话?我当屋里没人呢。”
赵余日想竟惦念着自己,伤情未好仍连夜奔波,百感交集,想要谢,可是一张嘴,声音嘶哑难以成言,几乎是和着哭腔出来的:“谢谢姑娘。”
倾风见情绪异常,视线转了一圈,发现其余人也是眼眶发红,显然先前闭关灯就哭过几场,心下发凉,问:“你们哭什么?那个赵什么杞的,没下葬?”
赵余日背过身抽泣,说出话,只顾得上摇。
几名男见倾风在,好留在屋内,木讷地搬起米袋走出去。留们两个独处。
半晌后,赵余日整理好情绪,将脸上的泪抹干净,声线颤抖地与解释:“早上传来消息,说是昌碣国运兴盛,城主心情好,决定在城里庆贺一番。前几日刚结束的比武,要再开几场,让我们每个村庄都选几个人出去。”
倾风怒容骤起,声音冷得堪比寒霜:“就是赵杞被打死的那比武?”
赵余日低声:“对。”
倾风吸了口气,神色冷峻地问:“谁被选中了?”
“我。”赵余日说出这一个字,两腿发软,摇摇晃晃地要倒下。
倾风听着像是自己的声音了,好似是隔着层雾,从虚空传来的:“怎么姑娘也要去?”
赵余日抱着自己的手臂,只觉遍发冷,从骨里散发出的寒意,叫停地战栗,凄惨笑:“本就只是了取乐,难真是了比武吗?挑几个姑娘上去戏弄,他们看着更觉得有趣。”
倾风怒极反笑:“这帮畜生挺会享受。”
身上烧起把无名火,将什么冷静克制都烧成了灰。五脏六腑里好似生出把尖锐的刀,直挺挺地立着,这股郁气发泄出去,便如肉中刺,叫血肉淋漓一片,脑里尽是疯狂。
倾风霍然起身朝外走去,赵余日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一把扑过去将拉住,动作太急站稳,摔在了地上,两只手也死死抓着倾风的衣袖,惨白着脸问:“你去哪里!”
倾风低下朝看去,眸中那股寒凉的戾气,暗沉地压在眼底,叫人看着便心发慌。
赵余日被吓得一怔,苦苦哀求:“别去了别去了。姑娘,要了我去送死。昌碣城有多少人,你哪里得罪得起?何况村里有那么多无辜的老幼,你我出一时的,留他们怎么办?”
赵余日的眼泪成片落在倾风手背上,温温凉凉,将心的邪火浇熄了半。
倾风见这幅惊恐万状的模样,手脚涌出滞重的无力感,张了张嘴,柔声说:“我只是想去你们说个情。”
赵余日相信,巴巴地望着。
“那我先走了。”倾风觉得难受,握住的手,带着坐回位置上。
赵余日这才从窒息般的恐惧中逃脱出来,缓上一口气。看着倾风,又觉得自己太过卑贱,活得这般可怜,有无地自容的羞愧,深深埋下。
倾风也有点无措,叫放松,随意找了个话题:“我见昌碣城里也有少人族。”
赵余日:“自然是有人族的,昌碣的妖族哪里能撑得起一座城。可虽同是人族,他们是布衣百姓,我是没有身份的人奴。”
将两侧的乱发往耳后拂开,强行叫自己从记忆中找出详细的答案,仿佛这样能维持住自己所剩无几的面:“这几个村里的人,有些是灾荒逃来的流民,有些是被连坐的罪犯孙,有些是从别处劫掠发卖来的可怜人。城主喜欢姓赵与姓陈的人,陆续也抓过几批,一并丢了过来。我们这个村就全是赵姓人。”
倾风脸上肌肉僵硬,变了调地问:“赵跟陈?什么?”
赵余日说:“姓陈的人,是当年人境有支陈氏的部伍阻了妖王的业,城主惯来看起人族,觉得我们天生便低一,岂能容忍脚下的凡泥有朝一日爬妖族上撒野?于是迁怒泄愤。过城主更恨赵氏,多年前赵鹤眠就是昌碣的人奴,他冒死冲上少元山,得龙君的庇护,随后集结了一批人族,在妖境的东北面建了一座人城,被城主怨恨。所以昌碣城里是没有百姓有这两个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