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剑出山河 退戈
陈疏阔从城内快步跑出来时, 倾风正跪在地上,将地上的黄沙小心翼翼地往一处拢。
陈驭空的衣袍被方正折叠,佩剑横放在上面。
陈疏阔提着衣摆, 僵硬地蹲下身, 感觉浑身骨都老化了一般,带着不受控制的迟钝。
他两手缓缓将衣服捧起来, 只是轻飘飘的层布料,垫在沉重的铁剑下,却快能将他身骨压塌。
虽做过无数次的设想,亦能透人世的离散, 可面亲友的死别, 再麻木的心肠还是痛裂成断。
倾风抬起手臂囫囵一抹脸,将哭腔压制下去,双膝跪在地上,微微挺起身,说:“他叫我这最后一剑,我还以为, 这一剑是想让我他悍不畏死的风骨。”
陈疏阔声音轻地说:“他知道, 你不必这。你愿意陪他去守少元山,是全然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何必再教你什么是殒身不逊的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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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风喉咙滚了滚, 大脑干涸了似的, 冒不出一句话。
良久后, 才声音闷闷地道:“他同我说这是陈氏的一剑, 时我还没想明白。以为他是能同我师父一样, 召唤出什么剑意来。原来真是陈氏,六万多人意志传续的一剑……”
确实是平生见过的, 最为震撼的一剑。
陈疏阔干瘦的手掌按在地面上,目光怅惘地道:“我也不知他还封存了这一剑。此前见他带着你一同上阵,甚至他有些怨言。”
此时才想通,是了,陈驭空哪里会舍得?
他把那剑抱紧在怀里,偏着倾风,说,“我们陈氏的人啊,许是因为蜉蝣的遗泽,总想着蜡炬成灰泪始干,最后死战一场,叫自己无憾地去。这样纵其一生,都能用英勇二字概括。”
他怀念地道:“驭空师弟年轻时也是这样。他随我们进玉坤城时,才不过二十六岁,最是莽撞意气的年纪。你叫他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比杀了他还难受。脊骨是硬的,十根铁棍都打不折,抽出来杵在地上,不定真能拿来顶天立地用。所以年主传位给他,叫他留守秘境,他感觉天崩地裂,恨不能以抢地随他们同去。像只有自己一活着,是不起那六万多人的英魂。”
陈疏阔说着笑了出来,强忍着的情绪终是泄出一条缝,叫眼泪跟着涌流而出。
他比陈驭空大了十一岁,算是着陈驭空大,那青年的想法了若指掌。
明白他的志气,所以也了解他后来的苦痛。
知晓他的抱负,所以也清楚他无边的落寞。
“活着不比死了轻快,在妖域里的那十五年,我猜他是想明白了的,否则哪里会躲在城里不忍见我?”
陈疏阔最是痛心于此。
陈驭空还是年那陈驭空。不避斧钺,舍生忘死。
可也不是年那陈驭空了。大任在肩,历经千帆,也变得贪生起来。不容易得半晌自由,却到了他不得不赴难捐躯的时候。
陈疏阔弯下腰,靠近了倾风,语重情深地道:“可是这些道理,不是嘴上说了能懂。倾风,你比他年还得开。他刚进妖域时,知道出不去,还会怕、还会慌,与妖兵们峙了半月有余,直到主决定以殒身布秘境,他才生出一点相随的死意。你那么小,大的年华,在如山如海的妖兵面前,却不觉得死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为何啊?”
倾风被他问得愕然,也在想,为何啊?
这不是因为没有办法吗?
时他们寥寥人,只能凭一腔孤勇螳臂车,求得死而无憾的结果算善终,那何必值得畏怯?
至于如今,身后是满城的布衣百姓,全无抵抗之力,只能殷殷期盼地仰赖他们,能退吗?
是能活,也是想活着的,那么多年的旧疾摧残都撑过来了。
倾风嘴唇翕动,想辩解,脑海中又倏然冒出林别叙此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觉得,死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便是苟延残喘,仅剩半口气,也想活下去的时候,大抵是天命将至了。
倾风闭上嘴,着舌根的苦意翻来覆去地咽嚼,觉得隐约能品到一丝真意,又朦胧地无法戳破。
城中的那些士兵也跑了出来,只是一时间不敢上前。亲眼目睹数万道剑光与风消逝,着地上那些沙石,怕自己一脚下去,踩在英雄的遗骸上。
他们立在道路两侧,深低着,噤若寒蝉,含泪默哀。
林别叙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铺开在地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倾风回过魂,将面前的那堆沙子捧进衣服里,又郑重地着前方磕了三响。
想起刑妖司剑阁下的那五百二十九级台阶,以及上方那些新旧错落的人。
人族踩着先辈的骨血,步步向上。
我辈护道之人,绝非独行。
倾风膝盖打颤地站起身,朝着身后的将领们打了手势,让他们过去清扫战场。
那阵铺天盖地的剑气之后,还有少量妖兵幸存,不能叫他们离开此地,混入人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士兵们庄重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上前,不发出太大的响动。行进中只有铁甲轻微碰撞的锵金声。那清脆而谨慎的低鸣,伴随着细密的脚步,如同一曲送别的哀乐。
倾风怀里抱着那堆沙土,怅惘地着那过眼的烟云,理智中知道还有诸多的困难摆在面前,大劫不过方起了,还不容人松懈,却无端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心空落落的,没了方向。
陈疏阔伸出手,从怀中接过东西,劝道:“离开此地,去找你师父吧,倾风,全这次已死过一回。妖境此番损失惨重,算再兵强马壮,短时间内也集结不出多少兵力。把驭空师弟给你的东西交给陈冀。再去找先生,问问他的办法。”
“这——”
想说这怎么能行。妖兵虽暂且退败,可不定何时会卷土重来。若在,尚有剑意可以一战,若不在……
诸多的理由出口,可一上陈疏阔的眼睛,笃定的意志便动摇了。倾风呼吸一窒,将那些没用的话干脆吞了回去。
“你既有持剑之资,何苦稀里糊涂地留在这里死?”陈疏阔声劝道,“去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师叔们在这里你回来。”
林别叙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倾风沉静下来,迟缓地一颔首,转身着玉坤的旧城深一鞠躬,许诺道:“诸位师叔,一路。我回来,亲自为你们扶棺回乡。”
陈疏阔泪眼婆娑,不住点说:“,还有人替他们扶灵。我为他们备棺材,你落葬。回城去吧,你三师叔给你挑了马。”
袁明人重伤无法动弹,还在刑妖司里修养。倒是谢绝尘,进城后找找到谢氏的产业支取了一箱黄金,炼化完又生龙活虎了。
倾风进城门时,谢绝尘正与陈氏的人站在一起,见愿意回来,松了口气,说:“吧。”
林别叙顺势牵过一匹马,翻身上去,问:“我可以说话了吗?”
倾风莫其妙道:“我也没让你不说话。”
“你若是不搭理我,我何必浪费什么口舌?”
林别叙鲜少骑马,在□□的马匹他有种天然的服从,听他话。他不用拉扯缰绳,便自行随他心意朝倾风那边靠了过去。
他压低上身,着边上乖顺将脑袋转过来的枣红大马拍了拍,抬起道:“自己小心,别被颠下去了。”
倾风先前捏碎玄龟妖丹,为袁明治疗的后遗症出来了。
今次比以往的都快,还熬不到半日开始反噬,手臂上的肌肉正在刀剐似地发疼,一握缰绳,肌肉骨都仿佛崩裂开来,疼得使不出力气。
以为装得完善,不想还是被林别叙瞧出来了。
林别叙轻夹马腹,策马上前,那匹枣红大马立即跟在他身后一道了。
谢绝尘出了城才出不来,靠过去关切问:“你没事吧?”
这匹都算良驹,前方的驿站多半也备了宝马。他们赶到京城,这妖力的反噬恰该能结束。
倾风摇道:“无碍。”
远离了城镇的鸡鸣犬吠,芳草萋萋的路上多出了莺鸟鸣啼。
马蹄声哒哒,在惊起的黄尘中直奔上京的刑妖司而去。
刑妖司苍翠的山道前,山门的守卫抱拳躬身,惊讶叫道:“纪师叔?”
男人“嗯”了一声,沿着阶向上,一路慢行,闲适地观赏着两侧山林的景致。
天光美,山水钟秀,无不叫人心生愉悦。
有弟子从上方下来,退开数步,朝他行了一礼,问道:“纪师叔,您身体些了吗?”
男人从边上折了根脆嫩的枝条,右侧手臂虽空空荡荡,可观面上分明心情极,晏晏而笑:“多了。”
弟子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从未见过纪钦明如此善的面貌。晃了下神,男人已经向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