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剑出山河 退戈
谢绝尘不语, 兀自将周遭墨字召集回来,在凫徯十丈开外位置逐层盘绕。
他心知这些动作逃不凫徯双目,便不作掩饰, 直接将黑色字体袒露在外, 粗粗扫,如连串蚂蚁在荒芜泥地上爬行。
凫徯不犯怵, 巴不得这小子自作聪明多耍点没用花招,笑着从枝头一跃而下,抬手撩开面前红色长发,朝谢绝尘走近两步。
他干瘦脸颊上一双眼睛得出奇, 尤其是墨黑瞳孔, 占据了一半眼眶。
虽然脸上在笑,可那似夹着嗓子发出声音总有种尖酸刻薄味道:“你不想知道你兄长在妖境得如何吗?我与他不算是有交,可打几次照面。”
他不等谢绝尘回话,阴恻恻地笑了两声,继续道:“你兄长是求我主怜恕,蒙我主厚恩才妖境。像他那样反贼, 纵然剖心析肝, 难得我主深信。即便是有持危扶颠才能,在妖境亦无从施展。何况他自到妖境之后,就被主上废了半功力。”
谢绝尘不由眼皮跳了一下, 漠然脸上出现轻微松动。
凫徯“啧”了两声, 满脸阴邪笑意, 偏要装出抹泪虚伪:“我不知他有何企图, 不他谨小慎微、忍辱负重地在那些将帐前当牛做马, 多年来始终混不出什么颜面,有时觉得他可怜。何苦如此呢?他在你们人境, 该算是能呼风唤雨天之骄子了,但到了妖境,却只能做摇尾祈怜丧家犬,靠舔舐他人鞋底活。英雄落寞,好生唏嘘啊。”
谢绝尘冷冷注视着他,周身寒意凛冽。
凫徯张开双臂,身上两根鸟毛随他动作飘了出来,原本紧蹙眉头豁然舒展开,变成了一副真切热模样,对谢绝尘邀请道:“当然,今时不往日!待我主登临,两地合二为一,前尘旧怨便可一笔勾销!”
他朝少元山向一指:“你那边,势尽归妖族,人境注定要为我主所吞,不如你顺从我,与我杀敌,业得成后我亲自为你请功!届时你要妖境好,接你兄长回来相会罢,依旧能保你谢氏荣华!识时务啊,谢绝尘!你兄长错在时机,你切莫再错一次,断了你谢氏百年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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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慷慨激昂,却引不起谢绝尘半点波澜。旷放地笑了几声,因得不到对配合,声调渐渐变得枯燥生硬,最后面带怨毒地闭上嘴。
“若真是如此。”谢绝尘等他说完,神色平淡地道,“你们早就将他带出来,列于阵前,逼他兄弟二人相残,乱陈师叔心神了。”
他们能是什么良善之人吗?这样阴损有效法岂会不用?
谢绝尘那张恬淡寡欲脸,不需任何一个笑,平缓说出讽刺带着更尖锐刀:“来他得比你风光。才叫你闻听他声名,还对他如此记恨。”
二人几乎是时发难。
谢绝尘操纵着墨字链条朝着凫徯鞭抽而,可惜比不上凫徯急掠速度。
这狡诈老道妖,即便被此地妖域所拖累,折损了半数上修为,短暂爆发出实力依旧能保持巅峰水准。
谢绝尘一鞭落空,视野中捕捉不到凫徯清晰身形,只能见一道红色轨迹带着虚影朝自己袭来。
脚步倒退时,嘴里一声敕令,所有长鞭化作巨蟒,缠绕成粗壮一条,挡在自己面前。
凫徯狞笑一声,脚步轻蹬,如鹰隼掠云腾飞,贴地翱翔,抓紧那一瞬漏洞,从字墙空隙中滑了。
谢绝尘脸色惊变,立即将右臂甩向身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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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徯后劲难继,求本是生死一击,比谢绝尘更多几狠厉。不顾身后那条黑色巨蟒掉头朝他回咬,屈指成爪,带着悍然戾气,朝对身上挠。
谢绝尘轻功远不如倾风等人,对敌擅长不是贴身肉搏,见威慑不成想要躲闪慢了一步,旋身间左臂被那长爪勾到,“刺拉”一声,皮肉立即绽开,血液喷涌而出,阵脚一乱,更是露出片破绽。
凫徯冲势不改,趁机抓住谢绝尘右臂。
他那爪牙泛着金属般冷光,比寻常刀剑还要锋利,收拢之后竟将整条手臂生生折断。谢绝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惨叫。
“啊——!”
谢绝尘墨字都是从他长袖之下钻出,凫徯笃定他遗泽施展只能依靠右臂。
果然那手臂被他扯下来之后,地上没喷溅出半点血渍,后那些游动小字则在须臾中无形溃散,并洋洋洒洒地飘下一片黑色墨点。
“什么玩意儿!”凫徯驻足,被那些墨水劈头盖脸浇了一身,心道这遗泽真是邪门。
他抛一撕扯下来宽袖,垂眸那截断臂。
那明不是人族血肉之躯了,由一个个凝实黑字组成,在他手中跟好活一般还会蠕动,不停朝着谢绝尘向靠近,仿佛两之间有股强力量在彼此牵引。
凫徯顿时满身鸡皮疙瘩直立。
而谢绝尘被他拔手臂后,更是如被抽走骨髓,施最凌迟更痛苦酷罚,全然没有了前那种稳重沉着。
他躺倒在地疯狂打滚,吼叫声如鬼哭狼嚎。那青筋暴突血色怒张脸庞,与眼白里横陈密布红丝,都尽显癫狂。
这决计不能是装!
凫徯心口猛地震了震,很想趁此机会将他一招毙命,可是还没迈步,脊背便无端生出一股慑人寒意。
如他这等威能妖,自得道后便不曾有这种惊惶直觉,仿佛天敌在背,正紧盯着他脖颈,伺机攫取。
他脑海中思绪纷杂,纠成一团,宛若有十多条弓弦被揉乱绷紧,他行差步错,就要受其反噬。来不及深思,直觉给出了答案。
一是他不确定谢绝尘此刻表现是否属实。这小子定没有表面着那么老实,身上还封存着传闻中龙脉妖力,不可能轻易斩杀。
二是他有维系妖域重任在肩,容不得丝毫风险。
眼见着少元山下军队浩浩荡荡地来袭,凫徯不再犹豫,丢下一句:“我今日不杀你,小子,来日再取你狗命!”
说罢跑与自己伴会合。
中途他想将那截断臂扔出,甩了两下才发现那玩意儿不知何时与他一绑住了。一行细小文字化为绳索,环他手腕,紧紧与他相缠。
凫徯这辈子算见许多诡异事,还是叫这玩意儿吓得寒毛直立。
白泽治下怎么会有那么阴邪东西?!
扯了几次扯不断,反沾得两手脏,索性不管了,不停自我安慰:躲回妖境,谢绝尘那苟延残喘模样,难道还能耐他如何?
少元山下,此时聚集有不下万人队。
倾风与陈驭空真如茫茫江海中一只游虫,被浪涛一拍,便要淹没在潮水之中。
然而陈驭空这只蜉蝣不肯退却,抄着一长剑杀进杀出。虽挡不住洪流冲势,仍要屹立在浪尖,傲然而视。
他抽空朝倾风那边望了一眼,寻不见倾风身影,只能听见萧萧剑声,放声喊道:“你要是怕了,就走!”
他们陈氏不就是喜欢做不自量力事吗?
想开了,自没什么好怕。
倾风周身剑光如涛,杀势纵横,交织一片,还不到要力竭退却时刻。刚要回应,抬头见凫徯从头顶飞,怀里还抱着谢绝尘断臂,心下骇然一惊,招式变形,差点被边上妖兵刺伤面门。
她频频回首张望,原本密不透风剑术猝然变成了千疮百孔漏勺,明显心不在焉,从原锐不可挡开始疲于防备。
倾风暗忖道,谢绝尘几次想自己手臂送给她,该是不那么简单。凫徯还当宝贝给揣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此时林别叙清亮声音从后传来:“倾风!”
倾风循声望,找到站在城墙顶上林别叙。
隔了几十丈远,她不清对神,而林别叙在叫她一声后没了动静。
这莫名其妙举动叫倾风心生警觉,林别叙断不可能在她打得正凶时来扰她寸。短暂静默中,不算多深厚默契猝然在她脑海中点亮一道灵光,与他心意相通了。
倾风收剑后退,喊道:“师叔!”
陈驭空暴戾回道:“怎么?”
倾风长剑斜档在前,被面前妖兵横推出,高声呼救:“师叔救我!”
陈驭空手上动作一顿,不料她那么快就陷入险地,杀出重围,转向朝她奔来。
那妖将漂浮在高处,着倾风节节败退,左支右绌,蔑然一笑,昂起下巴,讥诮道:“呵呵,我听他们传回消息,将你这未来剑主吹得多天花乱坠,还真为是什么天纵奇才,原来不是危言耸听。人境真是人才凋敝了,所什么张甲李乙都敢来称主。”
他勾勾手指,如招猫遛狗,轻慢非常:“我主现下正是用人之际,你随我回妖境,我可赏你一口饭吃。”
片晌后眯起眼睛,调笑道:“唔……仔细瞧来,你这张脸倒是比你身手要漂亮许多,何必趟这浑水与人打打杀杀?不如我院中做颗明珠,我许你安康荣华。”
倾风充耳不闻,等陈驭空靠近,手上猛地一拽,带着人往后冲。
凫徯恰好收拢翅膀回到妖兵后,站在妖将身侧,额角冷汗淋漓,连声催促道:“快!叫人来替我持妖域!我要回!”
妖将眸光斜来,落在他怀中,皱眉道:“这什么鬼东西?”
与此时,谢绝尘从地上挣扎着坐起,左手掐诀,调用妖力发动敕令。
“解——!”
那声音在一片金鼓喧阗中轻如鸿毛,甚至不如少元山上间或扬起风。
可就在下一瞬,黑色断臂炸裂开来,碎裂成无数细小如毫针墨水,刚刚沉寂下龙脉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长吟。
呼啸声后,一股磅礴妖力被牵引着释放出来,墨水在轰然爆炸中彻底蒸发为浅色烟气,肃杀之意席卷而,空中有不明液体簌簌飘落。
外围士兵尚有少量幸存,凫徯所在之处仅剩一团灰色云雾。
妖域亦晃动着往下沉,最后将将稳住。
陈驭空被拖拽得不明就里,正想要挣脱倾风桎梏,返身回,挺直背被余波掀翻,狠狠扑倒在地,滑行出。
等他稳住身形,支着老骨头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向尚未平息战场,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了,头晕目眩地道:“这是……那个谁……是屠龙?”
倾风拍拍衣摆,熟络地解释道:“小谢不是。他是替生封存龙脉妖力,被称为山河剑剑鞘。”